许敬宗看着墙壁上悬挂的舆图愁眉不展,代表着湖区面积的淡蓝色染料已经将诸多此前开发出来的良田覆盖,大片冬日里水位衰减之时暴露出来的土地再度被洪水淹没。
将近两年的辛苦劳作,几乎功亏一篑。
现在唯一的方式便是将那些河道堵死,加固堤坝,绝不能任由洪水泛滥,否则长此以往,周而复始,自己岂不是陷入洞庭湖这个烂泥滩里脱身不得?
到那时灰溜溜离开岳州,不仅预想之中的政绩毫无所得,还会背负整个仕途生涯难以洗刷之污点。
咬着牙根道:“我在先帝面前曾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尽快治理洞庭湖开垦良田,如何对得住先帝在天之灵?无论如何,各项工程不能停!”
如今担任岳州刺史、主持洞庭湖之开发,节制洞庭湖周边各处州县,抽调物资、征发徭役,看似大权在握,威风凛凛,实则因为远离中枢反而使得前途黯淡。
先帝在时还好,自己被视为“冲锋在皇权与东宫斗争的第一线”,简在帝心、帝王鹰犬,自是不虞退路。
可现在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东宫大获全胜,自己倘若无显赫之政绩如何回归中枢?
高侃面色阴郁,摇头道:“如此风险太大,人心一旦崩溃势必造成不可挽回之恶果,刺史应当考量清楚。”
许敬宗断然道:“些许僚人、盗匪难道还能成了什么气候?数万右威卫精兵驻各处、兵威赫赫,没人敢乱来。”
现在早已不是隋末唐初,天下动荡之时,如今帝国牢固,局势稳定,任谁胆敢揭竿而起都唯有被迅速剿灭一途,总不至于当真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高侃点点头不再规劝:“我只是前来提醒刺史一番,至于是否因为劳作强度太大、物资供应不足而导致骚乱,与我无关。当真出现混乱局面,我只负责率军弹压。
他目光灼灼看向许敬宗:“只问一句,倘若当真出现骚乱局面,我是应当马上向刺史禀报、等候刺史命令,还是可临机决断,尽快处置?”
他只负责率军弹压地方,预防不测之乱局,至于洞庭湖乱不乱与他无关。
许敬宗思量一番,权衡利弊,道:“准许你有临机决断之权,一旦发生骚乱可马上处置!”
即便有些人因为不满劳作强度、物资匮乏而煽动人心,想来也不会有太多人受其煽动,裹挟而导致局面不可控制,只要在局面不稳之时悍然出手,果断制止,问题不大。
杀几个人便能震慑骚乱......
高侃道:“那就请刺史府下发公函、注明此事,末将也好早作准备,有的放矢。”
许敬宗瞅了高侃一眼,有些无语。
不过是一个兵卒出身的汉而已,居然也有这份心机?
什么早作准备,有的放矢,不过是想要将自己的话语落在书面,以后一旦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将责任全都推给他这个岳州刺史而已......
现在为了笼络高侃,他也顾不得计较太多。
“放心,岳州诸事令出于我,功过在于一身,又岂会推卸责任寒了你们的心?放心大胆去干,一切责任由我背负!”
高侃面上恭谨应下,心里实则不以为然。
自金陵开拔那便收到房俊于长安千里传讯,让他抵达岳州驻扎之后对许敬宗严加提防,尤其是发生骚乱之后处置方式要合理合法,切忌为了稳定局势冒险激进,以免被许敬宗当成挡箭牌推出去。
房俊甚至对许敬宗加以“闻诗学礼,事绝于趋庭。纳采问名,惟闻于黩货”之评语,让他切记切记......
高侃与房俊相处多年,从未见其对某一人这般谨慎提防,他自认智慧谋略较之房俊多有不足,岂敢不小心应对?
“刺史心胸疏朗,敢作敢当,实为吾辈之楷模!既然授予末将临机决断之职责,定会尽心竭力确保洞庭湖之局势稳定,不负刺史之信任。
“哈哈,高将军敦厚诚恳、沉稳睿智,有你率军镇守岳州,小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洞庭湖之开发必然一帆风顺!”
"
高侃报以笑容:“刺史谬,末将愧不敢当......当下人心叵测、局势不稳,还请刺史将文书公函给我,我这就回去加派人手、严密监视。”
“如今确实局势不稳动辄有祸患发生,高将军先行回去做好布置,若有人当真敢于啸聚作乱定要予以严厉打击,震慑人心,以儆效尤.......至于文书公函不仅本官要起草,盖印,还需长史、司马、主簿等人一一确认,签发的同
时还要记录归档。你且先回去做好应对,我这边马上派人快马给你送去。”
高侃皮笑肉不笑,看了许敬宗一眼不再多言,拱手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将蓑衣穿上,戴好斗笠,出门而去。
骞味道从后堂走出,至门口看了看高侃大步在雨中离去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许敬宗面色阴沉,有些不满:“谁说这厮是军伍出身、大字不识几个,一根直肠子通到底的?依我看滑不留手鬼的很!”
骞味道苦笑:“毕竟是曾经跟随越王身边征战杀伐,极受器重,且如今已经坐到十六位大将军之职位,大唐百万军队序列之中也算是牌面上的人物,又岂是愚蠢笨之辈?如今高将军对使君必定有所防范,万一因此心生隔阂
则对大局不利。”
“非是我挖个坑给他跳,实在是无法可施啊!”
许敬宗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先帝驾崩,太子即位,我这边身在岳州还不知能否回去中枢,前途已是一片迷茫。倘若洞庭湖再出点意外,怕是一道圣旨下来就要贬谪边关!我不是不肯担责任,而是着实担不起!”
没有先帝护着,他如何是房俊对手?
随着先帝驾崩,洞庭湖与辽东两地开发之竞争对于朝堂局势来说已经无足轻重,太子稳稳当当坐上皇位,不可撼动。但是对他许敬宗个人来说却是至关重要,若能领先辽东一步先行开发完成,凭此政绩定能重返中枢、任谁也
挡不住,可万一晚了,那可就谁也说不好。
骞味道沉吟稍许,劝谏道:“事到如今,官运仕途早已不为吾等自己所掌控,无外乎尽心尽职四字而已。相比于急于求成不断压榨兵团,而生出混乱之危险,不如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只要洞庭湖能够开发完成,谁又能抹
煞使君的政绩呢?”
“可问题在于未必有时间任由咱们拖延下去!”
许敬宗觉得骞味道这人过于迂腐、迟钝,权力争斗间不容发,谁给你从容收拾局面的机会?
骞味道不以为然,虽然不赞同却也不好继续唱反调,毕竟此间仍有许敬宗主持大局,功在许敬宗,过自然也在许敬宗。
自己不过区区一长史,何必犯颜直谏?
而且他也愈发觉得许敬宗其人心胸狭隘、气量短小,既无担责之气概,亦无容人之雅量。
“高侃所需之文书公函,是否签发?”
“起草用印,之后放于你处,暂且不予签发。”
“下官明白。”
骞味道心里吐槽不停,签了又不发,其意昭然若揭————万一有事发生要先等等看高侃如何应对,倘若其临机处断则公函就地销毁,所有责任由高侃一人承担;倘若高侃按兵不动,只向刺史府禀报请示,再将公函下发,同时申
饬高侃推诿责任、毫无担当,事后即便平定混乱,功劳也在刺史府,而不是兵临一线的高侃…………
这让骞味道很是不耻。
时局已经不利至如此境地,又何必勾心斗角、内部倾轧?
再说从高侃刚才的表现来看,也未必就老老实实等着被许敬宗吃定。
房门被从外推开,一名书吏带着一蓬风雨快步而入,疾声道:“启禀使君,刚刚高将军出城之时意外坠马、受伤重,现在已经被亲兵送回城中临时住处召集随军郎中医治。高将军特意前来通知,说是他当下无法指挥军队只
能将指挥权下放至副将,且请使君尽快将文书公函下发,否则副将无权在有事之时做出决断,万一上下请示、贻误战机,有所不妥。
骞味道:“......”
呵呵,谁说高侃是个大老粗来着?
一桩“苦肉计”不仅将许敬宗的谋算彻底打碎,且以“受伤之身”置身事外,人家撂挑子不管了!
许敬宗也愣了一下,自己方才还在言之灼灼算计高侃,结果一转眼人家就给自己来了一记回马枪。
他硬生生给气笑了,对骞味道说道:“瞧见没有?都说他是房二的麾下鹰犬,依我看分明是得了房二的真传,粘上毛比猴子都精!”
骞味道忍着笑:“那现在怎么办?”
许敬宗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不仅要将文书公函赶快送过去,我还得亲自去探望一番,名为‘慰问”,实则负荆请罪!否则这厮万一撂挑子,信不信当真有叛匪杀进刺史府他都不闻不问?娘嘞!”
愤愤然骂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