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四五二章 制度长久
    房俊居中而坐,郑、程、梁三人落座左右,捧着茶盏喝着茶水、谈论一些往日会议,近日趣闻,谁都没有针砭朝局,更没有涉及任何军方动态之话题。
    但三人主动登门求见,心意、动向、立场都已经明明白白。
    程咬金喝着茶水,瞥着面前这张肤色微黑、英气俊朗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正如他自己向梁建方所剖析那样,当李勣闭门不出,掩门隐退,房俊便是大唐军队名副其实的第一人,所有人都要团结在这一杆大旗之下,谁若不从,要么被踢出军队,要么自己扯旗造反,而后夷灭三族。
    自此,房俊一统军方、唯我独尊,皇权也好、相权也罢,都要屈从其下。
    倘若心思大胆一点去揣测,这个时候有人进言给房俊“赐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诸如此类的“权臣标配”,大抵也无人能够阻挡。
    如此把持帝国军政大权二十年,甚至谋朝篡位,改朝换代也不是全无可能……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率诞无学、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能够走到如今地步?
    所幸自己几个儿子与其关系颇佳,否则以自己与房俊之嫌隙、龌蹉,卢国公府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房俊喝口茶水、放下茶杯,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笑容温和:“我知三位之心思,但大可不必。”
    三人愕然。
    身为贞观勋臣、资历深厚,为了个人前程也好、股权军队稳定之大局也罢,这般主动登门向一个小辈宣示臣服几乎等同于将自尊彻底抛弃,难道房俊居然看不上?
    该不会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
    那可着实过于羞辱了。
    郑仁泰顾虑重重,程咬金心机灵巧,两人一时间摸不准房俊态度不好说话,梁建方却全无顾忌。
    他上身前倾,面色阴沉,犹如下山猛虎一般气势暴戾,双眼怒视房俊,沉声道:“太尉官高爵显,威望隆重,却也不该视吾等为草芥,某半生戎马、蹈战阵,身披数创、旧伤无数,岂能任你羞辱践踏!”
    房俊洒然一笑,对梁建方摆摆手:“那么误会了,你自武德年间便已从军,策骑执槊、冲锋陷阵,从一介小卒厮杀攒功,直至今日,我心中只有敬佩,何来羞辱?不过那公固然临阵勇武,但心胸似乎略显狭窄、气度不足,故
    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虽然笑容温和,看似对梁建方之质问不以为忤,但话语之间却并不客气。
    无论如何,你既然当着我的面这般请问,我又何必顾忌你的颜面?
    梁建方面孔涨红,兀自怒气未消:“那太尉之言又是何意?”
    房俊淡然道:“因为下月朔日朝会,我会上书陛下请辞太尉之职......届时身无军职,再不问军中之事,所以三位当下之心思与我无关。”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皆震惊失色。
    请辞太尉之职?!
    那可是三公之一、权倾天下的太尉啊!
    郑仁泰惊异道:“太尉这是为何?”
    程咬金也震惊不解,手里的茶杯都忘记放下,瞪大眼睛看向房俊。
    在他看来既然李勣已经激流勇退,归隐不出,这大唐军方再也无人可以制衡房俊,说一句一手遮天毫不为过,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对此等权势,地位追逐迷惑,而房俊却为何将到手的这一份足以震古烁今的权柄交出去?
    傻了嘛不是!
    房俊悠然喝水,淡然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天地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凡事切忌圆满,大成之时退一步,缺一点,给自己留下一个退身之阶,正当其时。”
    放下茶杯,续道:“再者,英公也好,我也罢,任谁成为军方第一人”对于大唐军方来说都是有害无益。帝国的繁荣昌盛、军队的战无不克,倚仗的不应是某个人的用兵如神,威望卓著,而是稳定、合理的制度......人有贤
    愚,事有对错,会在某一刻做出错误之决策影响大局,而制度不会。”
    郑仁泰若有所思:“所以,太尉是希望以后大唐军队应该在‘军机处’的掌控之下?”
    房俊颔首:“政务则‘政事堂”,军事则‘军机处’,摒弃个人之好恶,优先国家之利益,不因一人而兴,也不因一人而废,而是将优良之制度传承运转下去,这才是长治久安、永恒不衰之策。”
    三人沉吟不语。
    再是没有政治天赋也明白了房俊的用意,正如他当初坚定限制皇权,一手将政事堂与军机处捧上至高无上之地位。
    其本质其实并不难懂,是人就会犯错,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也难免听信僧、误服丹药终至铸下大错,所以遇上明君则海清何晏、盛世繁华,遇上昏君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而制度不会犯错。
    文官也好、武将也罢,全都是一层一层凭借政绩、军功爬上来的当代翘楚,一代人杰,这些天下最优秀的人聚在一处经略政务、军事,犯错的概率无限缩小。
    但是这并不符合人性。
    先帝为何不管不顾,破釜沉舟也要振兴皇权?
    因为那种至高无上、手持生杀之权力才是人心之中最为极致的追求......
    无论以往对房俊何等诋毁,不屑,但只看其将军方第一人的极致权力拱手相让,便可见其胸腹之中的家国情怀,如海胸襟。
    不禁心生仰慕,叹为观止。
    *****
    万春殿。
    “你疯啦?!”
    苏太后听闻房俊即将于朝会之上上书陛下请辞太尉官职,顿时秀眸睁大、震惊失色。
    华信之年的太后一身雪白素服,青丝如云,鬓发如墨,清纯秀美的面容上天然去雕饰、不染粉黛,侧卧在贵妃榻上玉体横陈、充满一种清秀典雅风中白荷一样的娇弱风情,此刻却霍然坐起,美好线条毫无保留展示出来。
    房俊跪坐在对面茶几之后,因两人坐姿高低落差,略有一些仰望丘壑,但见峰峦叠嶂。
    低垂眼眸,喝了口茶水压一压心中绮念,慢条斯理道:“臣之权柄已经臻达人臣之极致,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跌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倘若退却一步,反而天空海阔、宁静致远。”
    忍不住抬眼欣赏一番,口中道:“太后该不会想看着微臣误入歧途,万劫不复吧?啧啧,怪不得世人皆言‘最毒妇人心,任凭口中蜜语甜言、海誓山盟,心中藏着的却是冷酷无情,最毒算计......太后您让我很失望啊。”
    “呸!”
    苏太后啐了一口,苍白的俏脸泛起一抹红晕:“谁跟你海誓山盟了?我劝你莫要自作多情!”
    房俊蹙眉:“嗯?那当初在这万春殿中是谁跟我说,只要扶保太子登基,护佑她们母子周全,便要……………”
    “闭嘴!”
    苏太后面红耳赤,眸光闪躲:“谁说那话了?莫要胡说八道。”
    房俊眉梢扬起:“时过不久,言犹在耳,太后欲食言而肥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苏太后抬手找了一下鬓角散发,横了房俊一眼,振振有词:“你既无人证,亦无物证,不过是空口白话,怎能控诉我食言而肥呢?”
    房俊笑道:“太后学坏了,卸磨就想杀驴是吧?”
    苏太后侧坐在贵妃榻上,两腿曲折撇向一侧,纤足在裙摆下时隐时现,抿着嘴唇微笑道:“二郎是将自己比喻为驴吗?这倒是过谦了。”
    孰料房俊居然点点头,坦诚自认:“家中妻妾有时候于床第之间确实多有埋怨,不止一次将微臣比作毛驴。”
    苏太后先是一愣,旋即醒悟,一张俏脸云蒸霞蔚、红晕密布,啐道:“下流!龌蹉!”
    房俊笑而不语,唾面自干。
    似乎觉得气氛渐趋暧昧、言语语法放荡,苏太后轻咳一声,收敛情绪,话题重归重点:“你若卸任太尉之职,手中再无兵权,我与陛下如何自处?你要知道先帝大行,那些谋害他的人还隐藏于暗处,未必不会故伎重施,对陛
    下不利。”
    房俊摇头:“你以为兵权仅仅是依靠官职来维护吗?倘若如此,那么作为名义上全国军队最高领袖的皇帝便不会遭遇兵变,背叛了。我卸任太尉,全国之军事名义上归于‘军机处”,暗地里依旧在很长时间受我之影响,直至军
    机处”制度深入人心,运转自如,诸如长孙无忌、晋王那等兵变之事再不复发。”
    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当皇权不再至高无上,也就失去了不顾一切去追逐的价值,皇室血脉可以千秋万载予以传承,帝国军政事务由千挑万选爬上来的人杰去治理,君主依旧是国家领袖、受万民之拥戴,这才是最为契
    合当下局势之政治态势。”
    绝对的权力必然导致绝对的腐化,再是英明神武的君王也不可避免如此至理。
    权力需要平衡,更需要制约,君主立宪也好、三权分立也罢,本质上都是想方设法去控制权力的集中。
    当然,作为至高权力的既得利益者,皇帝自然坚决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