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四七一章 李治放火
    民智开启对于封建帝国,不是“进化”的助推器,而是“蜕变”的催产素。它无法让帝国在原有框架内变得更强大,而是迫使帝国必须在“转型为现代民族国家”和“崩溃解体”之间做出选择。
    任何时代的治理都不...
    孟德言一把将案上竹简扫落在地,木案震得嗡嗡作响,他霍然起身,铁青着脸,目光如刀扫过满屋躁动之人:“嚷什么?谁再敢口出悖逆之言,立斩不赦!”
    话音未落,两名披甲亲兵已拔刀出鞘,寒光映着门外雨幕,森然逼人。帐中霎时一静,只闻檐角雨滴砸在青砖上的碎响,嗒、嗒、嗒,像催命鼓点。
    孟德言缓步踱至帐口,掀开湿漉漉的油布门帘,抬手一指北面——那里本该是通往江陵的官道所在,此刻唯见白茫茫一片水光,浑浊浪头裹挟断枝残木,正一下下撞向低矮土堤,堤身已裂开数道黑黢黢的豁口,泥浆混着腥气喷涌而出。
    “看见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众人耳中,“那不是水,是华容三千户人家的屋梁、灶台、襁褓里的娃、祠堂里祖宗牌位!你们当中,有谁的爹娘埋在东山岗?有谁的婆娘在西街卖豆豉?有谁的儿子在县学念书?若这水漫过北门,明日天亮,连尸首都捞不全!”
    帐内诸人沉默下去,有人低头搓着粗茧密布的手,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左颊横着刀疤的汉子——原是洞庭湖上赫赫有名的“翻江鹞”陈七,被招安后编入兵团任百夫长——忽而冷笑一声:“孟尉说得动听,可咱们饿得眼发绿,病得腿打颤,拿什么去填那豁口?拿骨头?拿肠子?还是拿命当夯土杵,一杵一杵往水里砸?”
    孟德言不怒反笑,转身从墙角一只半浸水的木箱里拎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三块硬如铁石的麦饼,边缘已泛灰霉,却还带着微弱麦香。他掰下一小角,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腮帮绷紧,喉结上下滑动,咽下时发出干涩声响。
    “我吃这个。”他吐出一句,又掰下一角,抛给陈七,“你吃。”
    陈七下意识接住,怔住。
    “昨夜我与蒯县尊、蔡县丞,三人分食半袋陈米,就着凉水咽下。今早县衙库房清点,尚余糙米三百石、盐二十斤、草药三筐,其中八成已拨付城中老弱妇孺。剩下两成,尽数运往北营——就在你们驻地后头那片芦苇荡里,藏在五辆牛车底下,车厢板缝都用桐油糊死了。等会儿你们带人过去,自己分,按人头,不按身份。囚徒、流民、山匪、徭役,一人一碗粥,两块饼,够撑三天。”
    帐中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
    孟德言目光灼灼:“但有一条——粥必须熬在北门堤上,饼必须嚼在堵口工地上。谁偷藏一口,谁私分一勺,谁临阵退缩一步……”他顿了顿,手指缓缓划过腰间刀柄,“我亲手剁下他的手,钉在堤口木桩上,让洪水冲走,也冲不掉这‘不忠不义’四个字。”
    陈七捏着那小块麦饼,指节泛白,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陈七愿为先锋!不修通路,不回华容!”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我家老娘还在城里,我拼了命也得把她背出去!”
    帐内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几个原本倚着柱子冷笑的囚首也扑通跪下,泥水溅满裤脚。
    孟德言没叫起,只朝蔡准颔首:“请县丞回禀县尊——兵团即刻开拔,北门集结。另烦转告:若三日之内道路不通,末将自缚双臂,跪于县衙门前,请县尊赐死以谢阖城百姓。”
    蔡准喉头哽咽,深深一揖,转身冲入雨幕。
    半个时辰后,北门轰然洞开。
    一千余众列队而出,衣衫褴褛,却脊梁挺直。有人扛着夯土木夯,有人拖着朽烂门板,有人赤脚踩在泥泞里,肩上绑着浸透雨水的麻绳,绳头系着几块青石。队伍最前,陈七赤膊上阵,腰间缠着一条浸油的粗索,背上斜插两把短斧,每踏一步,脚下浊水四溅。
    城墙上,蒯梁扶着女墙,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额角,目光死死锁住这支泥人组成的队伍。他身后,蔡准递来一盏热姜汤,他摆手推开,只哑声问:“孟尉呢?”
    “在队尾押阵。”蔡准答。
    蒯梁点点头,忽然抬起手,解下颈间一枚温润玉佩——那是蒯氏先祖所遗,雕着“荆楚永固”四字,世代相传,从未离身。他攥紧玉佩,指节咯咯作响,良久,松开手,玉佩落入掌心,已被汗浸得滚烫。
    “传令——开仓放粮!凡城中丁壮,无论男女老幼,凡愿赴北堤者,每日两升粟米、半斤盐、一碗热汤!家中有病者,另加草药一副!”
    城下百姓闻言,先是静默,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嚎与呐喊。有人跪倒叩首,额头磕在青石阶上咚咚作响;有妇人扯下头上仅有的银簪,塞进胥吏手中:“替我交给堵口的兄弟!”;几个总角小儿挣脱母亲怀抱,跌跌撞撞奔向队伍尾端,仰起沾满泥浆的小脸:“俺会挖泥!俺有力气!”
    北堤之上,暴雨如鞭抽打大地。
    陈七率二十名精壮汉子率先跳入齐腰深的洪流,用身体筑成人墙,硬生生挡住翻涌浊浪。泥沙灌入口鼻,他们便闭气憋住,待浪头稍歇,再张嘴咳出混着血丝的泥水,接着沉入水中,摸索堤根裂缝。有人被暗流卷走,瞬间消失于漩涡,旁人只咬牙更紧地扣住彼此手臂,指节崩裂亦不松开。
    孟德言立于堤顶,浑身湿透如刚从水里捞出,却始终未动半步。他身后,三面破鼓被雨水泡胀,鼓槌由两名老兵轮流敲击,节奏缓慢、沉重、不疾不徐,如大地搏动,似心跳未绝。鼓声穿透雨幕,竟压过了涛声。
    “咚——”
    “咚——”
    “咚——”
    每一记鼓点落下,堤上便多一人跳入水中;每一记鼓点扬起,便有人拖着浸水的门板、树干、草袋,垒向决口。泥浆裹着碎石,在他们脊背犁出道道血痕;浮木撞上肋骨,闷哼一声,又伏身抱起另一袋泥沙。有人昏厥,立刻被拖上岸掐人中,灌一口姜汤,醒转后抹把脸,踉跄着又扑进水里。
    雨势愈烈,天色晦暗如墨。酉时将尽,雷声滚滚碾过云层,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刹那照亮北堤——那处本已溃散的缺口,竟被一层层叠压的草袋、门板、尸骨(几具来不及收殓的溺亡者尸体被就地裹入草席,压在最底层)勉强封住。浑浊水流撞上这血肉堤坝,发出沉闷呜咽,水位竟真真止住了上涨之势!
    城墙上,蒯梁双膝一软,几乎跪倒,被蔡准死死架住。他望着堤上那些蠕动的、模糊的、几乎与泥水融为一体的躯体,嘴唇颤抖,无声翕动:“活……活下来了……”
    话音未落,忽听堤上一声凄厉号角!
    陈七浑身是血爬出水面,嘶声吼道:“孟尉!西段垮了!新决口——比先前还宽!”
    孟德言闻声,猛地转身,抓起鼓槌,狠狠砸向鼓面——
    “咚!!!”
    鼓声炸裂,如惊雷劈开雨幕!
    他跃下堤岸,拔刀在手,刀尖直指西面:“兵团听令!弃东守西!陈七带五十人先行泅渡!其余人,扛沙袋、拖石磙、拆城墙旧砖!能搬多少搬多少!今日不封西口,明日无华容!”
    话音未落,他已第一个扑入激流。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额角淌下,右腿膝盖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正是方才被断木撞开——他竟未曾包扎,任血水随波漂散。
    堤上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纷纷掷下手中物件,赤足踩碎泥泞,狂奔向西。有人扛起半截断墙砖,砖棱割破肩头,血流如注;有人拖着磨盘大的青石,指甲掀翻,十指尽裂;陈七率人泅至对岸,刚攀上塌陷的堤岸,便见一股碗口粗的激流正从地底喷涌而出,喷溅的泥浆里,赫然夹着半截白骨——那是前日被冲垮的乱葬岗棺木。
    “底下空了!”陈七目眦欲裂,“这堤是盖在坟堆上的!”
    孟德言涉水而至,俯身探手入喷涌泥流,指尖触到朽烂棺板与森然肋骨。他抬头,雨水顺眉骨流进眼睛,却眨也不眨:“掘!往下掘三尺!寻棺盖,寻墓砖!用棺板垫基,用墓砖垒心!死人若拦路,就让他们再躺深些!”
    无人质疑,无人迟疑。
    镐头砸进腐土,撬棍楔入棺缝,朽木碎裂声、尸骨折断声、泥浆迸溅声,与暴雨轰鸣、涛声怒吼、鼓声擂动,汇成一支悲怆而暴烈的挽歌。
    子夜时分,西段决口终被封死。堤上堆起一座由棺板、墓砖、泥沙、血肉垒成的狰狞高台,台上插着一面残破的“华容”旗,旗面被雨水泡得发黑,却依旧在风中猎猎招展。
    孟德言瘫坐在泥浆里,左臂耷拉垂下,显是脱臼;右腿伤口翻卷,白骨隐约可见;脸上被刮开三道血口,血水混着泥浆,蜿蜒如蛇。他喘着粗气,盯着那面黑旗,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此时,一骑快马踏破雨幕,自南而来,马背上骑士浑身湿透,却高举一卷明黄绢帛,声嘶力竭:“圣旨到——!岳州刺史许敬宗奉敕宣谕:华容抗洪有功,特赐米万石、盐千斤、药材百筐!另,右威卫将军高侃,授‘洞庭抚镇使’衔,节制岳州、华容、沅江三地军政要务,即刻赴华容坐镇调度!”
    城墙上,蒯梁浑身剧震,手中玉佩“啪”地坠地,碎成两半。
    孟德言却只是咧嘴一笑,啐出一口血沫,喃喃道:“好啊……高将军来了……这泥潭,总算有人肯一起陷进来了。”
    雨,依旧倾盆而下,仿佛天地间只剩这无休止的滂沱。而北堤之上,一千余泥人默默站起,抖落满身泥浆,望向南方——那里,黑暗尽头,一点微光正穿透雨幕,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