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网游小说 > 影视编辑器 > 第14章 Fairman 1
    2007年12月12日,深圳国际会展中心。
    费尔曼科技的发布会如期举行。
    来的媒体不少,还有上百家渠道商。
    苏明成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费尔曼1:“各位,今天费尔曼科技发布第一款真正...
    苏明玉盯着那两千块钱,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钱烫手——它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锭,表面发红,内里滚烫,稍一触碰就灼得人心里发慌。她没立刻去拿,反而抬眼死死盯住苏明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从中抠出一点虚伪的裂痕,可什么也没抠出来。他眼神坦荡,甚至带点懒散的诚恳,就像街口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掀开铁锅盖时冒出的那股子热气,扑面而来,不容回避。
    “你真不签协议?”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的沙哑。
    “签了反而生分。”苏明成往后一靠,把苏明玉那把旧木凳坐得吱呀作响,“你要是哪天反悔,我连告你的资格都没有——毕竟咱俩没白纸黑字,法律上我连个债主都算不上。可你要是真有心,这笔账,你自己会记在骨头缝里。”
    苏明玉喉头一动,没接话。她当然知道,这话听着糙,却比苏明哲那份工整打印、字字落印的协议更沉。苏明哲的纸是给外人看的,是防备她的;而苏明成这番话,却是把她当人看——当一个能自己掂量轻重、知恩图报的活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的累赘。
    她终于伸手,把钱捏进掌心。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边缘还带着银行塑封的微凉触感,可贴着她汗湿的皮肤,竟慢慢暖了起来。
    “补习班明天就报名。”她忽然说。
    “行。”苏明成点头,又顺手从她书桌上抽了支笔,在草稿纸背面飞快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手机号,新开的。以后缺钱、有事、被人欺负,或者……单纯想骂人,打这个号。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但别半夜三点打来问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解——那得另收费。”
    苏明玉差点被他逗笑,嘴角刚扬起半寸,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冷哼一声:“谁要给你打电话?”
    “啧,这就对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嘴硬心软,跟你妈一个模子刻的,就是刻歪了点。”
    她猛地抬头:“你少拿我和她比!”
    “我没比。”苏明成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侧过脸来,灯光从他身后斜切过来,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我是说,你们都太信‘理’了。她信她的道理——儿子是根,女儿是枝,枝再茂盛,也得让着根长。你信你的道理——我凭本事考清华,凭什么被塞进师范?可你们都忘了,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拿道理捆你,你就该拿道理反捆回去,而不是哭着跑回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苏明玉怔住,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衣角。
    “你明天去报名,后天我就跟妈说,我要去苏州工业园区实习。”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晚饭吃啥,“不是复旦安排的,是我自己找的。一家做工业软件的民企,管吃管住,月入三千五。我跟妈讲,这是为以后攒经验,其实呢……”他顿了顿,眨了下眼,“是为给你存学费。”
    “你……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她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
    “我不知道。”苏明成笑了,那笑容不像从前那样浮夸油腻,倒有种近乎锋利的笃定,“但我赌你不会输。赌你咽得下这口气,也咽得下这碗饭;赌你恨她,可更恨自己不够强;赌你就算跪着,也要把脊梁骨一根一根掰直了再站起来。”
    苏明玉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两千块钱折好,塞进课本最厚的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书页翻动时,簌簌落下几粒铅笔屑,像一小片灰白色的雪。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明玉就背着帆布包出了门。巷口梧桐树影斑驳,她走得很快,脚步踏在青砖路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像在给自己打拍子。补习班在观前街附近的老文化馆二楼,爬楼梯时她数着台阶,一共六十三级。到教室门口,她没推门,先站在玻璃窗外深吸一口气,看着里面已坐满大半的少年少女,他们埋头刷题,草稿纸堆得比课本还高,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细密的潮水。她忽然想起昨晚苏明成说的话——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那两千块钱交到班主任手里时,手是稳的。
    而同一时刻,苏明成正坐在苏家厨房的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把新买的蚕豆。赵美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炖排骨汤,蒸汽氤氲,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明成,你真要去实习?那毕业答辩咋办?”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尝咸淡。
    “答辩早着呢,老师说可以远程提交材料。”他把剥好的蚕豆倒进小竹匾里,绿莹莹的一片,“再说了,妈,我总不能光啃家里老本吧?明哲走了,您和爸年纪也大了,我得早点扛起来。”
    赵美兰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汤汁滴回锅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她没接话,只是转身从碗柜最上层取下一个红漆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存单。“这是你舅舅上个月还的五千,还有你姑妈借的三千……总共一万二,妈先给你拿着,应急用。”她把匣子推过来,动作有点僵硬,像在完成一项陌生的仪式。
    苏明成没伸手去接,反而把小竹匾往她面前推了推:“妈,尝尝,刚剥的,甜。”
    赵美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堆鲜嫩的蚕豆,忽然鼻尖一酸。她这辈子没给过苏明成什么好脸色——嫌他懒、嫌他馋、嫌他不如苏明哲争气,可此刻,这个被她骂了十几年的儿子,正把最新鲜的豆子推到她眼前,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只等着她尝一口。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清甜微涩,带着初春泥土的腥气,很脆,咬下去时有细微的爆裂声。
    “嗯,甜。”她声音有点哑。
    苏明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齐整但很亮的牙:“那您多尝点,我再去剥。”
    那天中午,赵美兰破天荒给苏明成单独蒸了一碗蛋羹,上面撒了细细的葱花。苏明玉放学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苏明成坐在八仙桌边,小口小口吃着蛋羹,赵美兰坐在他对面,一边择菜,一边时不时抬眼看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惯常的挑剔,只有一种近乎迟疑的、小心翼翼的柔和。
    苏明玉没进屋,在院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去了隔壁王婶家借针线。回来时,她把一截蓝布边角料塞进苏明成书包侧袋——那是她昨夜剪下来的,准备给他补校服肘部磨破的洞。布料洗得发白,边缘用剪刀仔细修过,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
    苏明成发现时已是深夜。他摸出那块布,对着台灯照了照,蓝得纯粹,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它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了枕头底下。
    时间像一条无声的河,裹挟着所有人向前奔流。苏明玉的模考成绩开始稳步上升,从年级一百二十名,跳到八十,再到四十五。她不再躲着苏明成,偶尔会在饭桌上主动问他实习的事。他便把那些琐碎说得生动:帮厂里老技工录入设备参数,被骂得狗血淋头;跟着销售跑客户,被拒之门外十次,第十一次对方终于递来一杯凉茶;深夜加班改代码,泡面汤里浮着三颗荷包蛋,是师傅偷偷塞给他的。
    “你师傅对你挺好。”苏明玉说。
    “他闺女在北大读研,托我捎过两盒苏州糕点。”苏明成啃着苹果,含糊道,“礼尚往来罢了。”
    苏明玉点点头,低头扒饭,没再说什么。可第二天,她把自己省下的早饭钱换成一包上好的碧螺春,让苏明成带给那位师傅。
    四月,园区那家软件公司来了个意外订单——为本地一家纺织厂开发简易库存管理系统。老板急得团团转,苏明成却在凌晨三点敲开技术总监的门,摊开一叠画满流程图的草稿纸:“陈总,我有个思路,不用写新代码,改改现有的模块就行,三天能上线。”
    总监将信将疑,结果两天半,系统真的跑起来了。纺织厂老板当场拍板,追加十万尾款,并点名要苏明成带队做二期。消息传回苏家,赵美兰第一次当着苏大强的面,把苏明成碗里那只最大的狮子头夹给了他:“多吃点,长脑子!”
    苏大强捧着搪瓷缸,嗫嚅着:“明成……真出息了啊。”
    苏明成没应声,只低头喝汤。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晃动着厨房顶灯昏黄的光。他知道,自己正踩在一条细钢丝上,一头系着苏明玉的未来,一头系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他不敢松懈,也不敢回头——身后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有赵美兰扭曲的偏爱,有苏大强沉默的坍塌,还有他自己前世今生纠缠不清的执念。
    五月末,苏州连续下了七天雨。梅子黄时雨,把青砖墙洇出大片深色水痕。苏明玉在补习班熬通宵,回来时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角,嘴唇发白。苏明成正蹲在院门口修自行车链条,听见动静抬头,二话不说脱下自己干爽的外套裹住她,然后扛起她那辆吱呀作响的旧凤凰,一路蹬到家楼下。
    “你……放我下来。”她声音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闭嘴。”他喘着粗气,后颈绷出一道青筋,“你这身子骨,淋一夜就得躺半个月,我可不想替你抄笔记。”
    她把脸埋在他后颈潮湿的衬衫里,闻到雨水、汗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皂角香。那一刻,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她心底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更沉、更钝的痛楚——原来被当成一个人护着,比被当成一根草践踏,更让她无所适从。
    六月,高考前最后一次全市统考,苏明玉进了年级前十。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她没回家,直接去了苏明成实习的园区。她站在公司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荫里,看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和几个工人一起搬货。汗水浸透他后背,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肩胛骨。她没上去,只远远站着,直到他抹了把汗,抬头望向这边。两人隔着三百米的距离对视,谁也没动。风吹过香樟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海。
    他忽然举起手,做了个很滑稽的、像敬礼又像投降的动作。
    她绷着脸,没笑。可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他悄悄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心跳正撞得山响。
    七月,高考放榜。苏明玉以全市理科第七的成绩,被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录取。通知书送到时,赵美兰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手一抖,韭菜根断了,她盯着那截白生生的断茬,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起身,烧了一大锅水,把全家人的衣服都洗了一遍。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升腾,破裂,又升起。
    苏明成没去看热闹。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拿出那个旧铁皮饼干盒。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存单——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十月,金额两千;最新的一张是今天上午,刚从银行取出的五万整。他把所有存单铺开,按日期排成一列,像一道无声的阶梯。最顶端,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十七岁的赵美兰穿着白裙子,站在苏州大学校门口,笑容明媚,眼里有光,像一整个未被重男轻女碾碎的春天。
    他凝视良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妈,您当年也想飞出去的,对吧?”
    窗外,蝉声嘶鸣,如沸如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