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统二年,年初。
在将近一年的征伐之中,大汉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度。
已经暂时回返中央的王羽,坐在宣室殿里,面前摊着南线的军报和功勋清册,脸上的笑意再也遏制不住。
虽然去年即便是到了入冬之后,大武和大朔依旧保持着一种步步紧逼的态势,丝毫都没有因为冬季的到来而放缓攻势。
可是,随着满清那边的变故,尤其是新旧君主的更替,大朔的精力,明显已经开始发生了偏移。
在四方战场之上,虽然大朔调走的兵力看起来并不多,可是,他们调走的却都是铁山军与铁刃军这样的精锐强军。
甚至,就连作为君主的拓跋长平,也已经不在前线坐镇,返回到了后方之中,在这种情况之下,又适逢当时年关已至,故而,王羽这才暂时返回到了都城中央之内。
待到来年,如果前线战场又有变故,那他大不了再过去一趟就是了。
可王羽回到都城之后还没有多长时间,兴武道与西北地区的战报就先后传来,可谓是双喜临门。
“拟旨。”王羽面含笑意地开口道。
闻言,待立一旁的女官沈落雁立刻铺纸提笔。
“南线将士,浴血经年,克敌无数,朕心甚慰,着从内库拨银八十万两,绢十万匹,猪羊合计两万头,分赏南线有功将士。
“自将帅以下,按功叙赏,不得遗漏,不得克扣。”
沈落雁清秀的字迹很快铺满整张宣纸,呈上前来。
王羽接过,看了一遍,提笔批了“准行”二字,并直接盖上御宝。
沈落雁双手接过,也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吏部尚书高颎走在前面,御史大夫王莽紧随其后,两人神色凝重,手里都捧着厚厚一摞奏章。
入殿行礼之后,高频率先开口:“陛下,臣与王御史有要事启奏。”
王羽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似乎猜到了他们想说什么,笑意不由得收敛了些,沉声开口道:“讲。”
高颖将手中的奏章呈上,脸色严肃道,“天策将军在章丘杀降一事,臣等以为,有违天和,伤及国本。这些是朝中数十位官员联名的弹章,请陛下御览。”
王莽随即上前,语气比高颎更为激切:“陛下,天策将军计破敌,围困章丘四十六日,收降兵十五万,降后不秦朝廷,擅自处决,分批坑杀。
“此事传开,可谓天怒人怨,罄竹难书,若不加处置,恐失天下人心,更令日后敌军闻风丧胆,拼死抵抗,再无降者。”
王羽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摞奏章上,静了片刻。
沈落雁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出声,殿内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残雪从枝头滑落的轻响。
王羽伸手,将高颎呈上的奏章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弹章写得密密麻麻,措辞一个比一个严厉。他看过几份,便已经合上,放在案角,目光从高颎和王莽脸上缓缓扫过。
剩下的那一大摞,即便是他没有看过,也猜到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章丘之战刚刚结束,那件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响。
可是,随着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或许更远的地方还没有得到消息,但是,至少大乾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大汉的中央已经收到那里的消息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段时间因为这件事情,大汉朝廷上上下可谓是热闹不已。
这段时间,像这一类的奏折,王羽天天都能够收到一大摞,六部尚书在内的各方高官,几乎是轮流挨个往上递折子。
“朕知道了。”王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仅仅只是挥了挥手道。
“此事,暂时搁置。'
王莽一愣,抬起头:“陛下,白起杀降十五万,消息传出,天下震动,岂能搁置?”
王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朕说搁置,自有搁置的道理。”王羽目光直视着二人道。
“前线还在打仗,将士还在流血,白起有罪无罪,战后自会公断,如今大敌未灭,临阵换将,自毁长城,这是你们想看到的?”
王莽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高颎拽了拽衣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对方一眼,似乎是在告诉对方,戏演得差不多就行了。
是的,对于这件事情,六部高官挨个地递折子,上奏声讨白起,他们难道不明白不管白起有罪罪,这个时候都不是处理对方的时候吗?
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明白归明白,但姿态还是要做出来的。
最终皇帝处不处理是皇帝的事情,可他们表不表达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王羽看着二人,再次缓缓开口道:“奏章朕收下了,此事后再议,退下吧。”
高颖与王莽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坚持,躬身行礼,退出了宣室殿。
殿门合拢,沈落雁轻手轻脚地将那摞奏章移到案角,整了整,退到一旁。
王羽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许久没有说话。
白起这件事之所以闹得沸沸扬扬,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带来的影响确实不小,更是因为他本身的身份问题。
这些天弹劾的那些官员之中,固然有一些人不管是为名还是出于职责,仅仅只是单纯发表态度。
但是,却也更加不乏后觉与太子党的人,说白了,这件事情的背后,暗中还包含着夺嫡之争。
白起算是燕王党除去诸葛亮之外的最大后台,如果白起倒了的话,太子的地位将会更加的稳固。
太子党与燕王党,一个想打,一个想保,两边都在借这件事做文章,弹劾白起是假,试探他王羽的态度是真。
窗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住,赵高的声音从门外轻轻飘进来:“陛下,时辰不早了。”
王羽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角的铜壶滴漏,不知不觉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不再去想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摆驾淑妃宫中。”
“诺。”赵高应了一声,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摆驾——淑妃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