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冲击,或许会成为内部变革的契机。
但事情的有趣之处恰恰在于,如果一个组织,其内部的人开始寄希望于借助外界的冲击来推动改变,那么,实际上意味着,这个组织内部,已埋下分裂的种子。
原因再简单不过:如果内部有一份同心一气的力量,变革自然而然就会发生。
在一个内部酝酿出如此微妙气氛的组织里,争论对与错,是最肤浅的猜测。越执着于正确的路的人,就离出局越近。
旁人只看樋口纪男平日有别于其他两人的行事风格,以及岩桥慎一暧昧的态度的话,恐怕要误会,他对樋口纪男高看了一眼。
但赤松晴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真正的重点。
岩桥慎一于是和赤松子真正谈论起了BURNING的这三员干将。
“那位樋口桑所设想的路线,天真可笑。”他毫不留情,“他要做BURING的忠臣,又要推动BURNING转型,更要打开与我们这边之间的联络......实在懦弱无能。”
“与这种投机取巧的人有过多接触,是对GENZO自身威信的损害。”
岩桥慎一告诉赤松晴子,“说到底,BURNING这种组织,只可以与他们有短暂的接触,绝不能有真正深入的来往。......否则,不但先前的布局成为笑话,情势逆转,要被围攻的对象就变成了GENZO。
“这个当下,我们可以对BURNING从外部施压,但切不可把手伸进去。”
此时此刻,最忌讳的是贪多贪足。
可以在打垮BURNING以后慢慢收拢其残兵,但绝对不能在这时对BURNING内部伸手。因为,各方的推波助澜,是建立在“击溃BURNING”这一前提之上。如果弄不清这点,急于贪婪的索取,那么,岩桥慎一就会成为比周防
郁雄更应该被围剿的对象。
情势迷人眼睛。
一段计划,最容易失误的时刻,就是占据上风,仿佛对手的一切都唾手可得的时刻。
“樋口纪男不过一个庸才......只是给自己套上一件温文尔雅的外衫罢了。倒是马场俊一,会通过小室桑来试探这边。”
岩桥慎一指出来,“这意味着,此人所谋求的东西,绝不是和樋口纪男合谋能够实现的。”
“这两人的动向其实尽在掌握之中,真正的变数是另一个人。”
答案不言而喻。
无论是樋口纪男的主动靠近,还是马场俊一的暗送秋波,这两人,与GENZO之间,都有一条明确的线。
但自始至终,只有河西成夫在远处观望。
周防郁雄的这三员干将,就数河西成夫存在感最低。
樋口纪男试图和岩桥慎一取得联系,是想借这次的事件,推进他期望的全新体制。马场俊一暗送秋波,是试图确定岩桥慎一的态度。此人真正在意的,是由自己一手推进的唱片公司。
这两个人,都有自己明确想要的东西。
只有河西成夫,始终按兵不动,没有真正表露过自己的想法,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无论是正向还是反向,只是忠实履行副手的工作,似乎他凡事就都以周防郁雄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这种隐身的姿态,才是最棘手的姿态。
岩桥慎一在意的地方是,此人没有外露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么,很难不做出假设:
一个忠实履行责任的副手,是一个随时可以上台的候选人。
河西成夫,自始至终,无意要成就什么,也无意要开拓什么,只是单纯地注视着周防郁雄。
单纯地。
在没有变数的时候,他永远都只会是一个忠实的副手。
可是,如果有了让他染指那个宝座的机会呢?
或者说,让他染指那个宝座的行为,拥有了无比的正当性呢?
诚然,来自外界的冲击,有可能促成内部的变革。同样地,外界的冲击也有可能迫使内部变动。两者看似相同,其实大不一样。
有时候,面对外界重重压力时,人会产生一种错觉。
“换个环境就会迎来转机”
“换一个新老板,就会带来全新的改变”
“让为首的人出面做出交代,就能平息当下的乱局”
电视台和电通要敲打BURNING,所以,周防郁雄必须给出交代。但BURNING的存在,又是这个业界生态链的一环。
要如何把握其中的度,就指向一个答案:焦点始终对准周防郁雄,绝不转移。
金字塔结构的组织,意味着底层的加盟者们,都将采取观望态度。本部下达命令时,它们会配合本部,打响共演NG的战争。但他们绝不会冲锋陷阵。
内部各怀心思的情形下,最需要达成的共识。因此,越是怀抱某种主张的人,就越是难以拥有压倒其他声音的力量。
但内部这种微妙的气氛,最适合加以利用。
说白了,内部的矛盾,会放大来自外界的冲击。而当压力累积到某个点的时候,加盟者们即使是出于自身利益,也会希望出现一个平稳落地的台阶。
到那个时候,就是周防郁雄最危险的时候。
岩桥慎一数次使周防郁雄威信受损,为的就是将事态推进到那样的时刻。
外部压力重重,本该说一不二的霸主却丧失威信。
只要换一个新的领头者,就能获得一个绝佳的给当前压力清零的机会。只要气氛被渲染到这个程度,其内部自然会做出决断。
BURNING既然一定要存在,那就要让“BURNING必须存续下去”这件事,成为BURNING系自己的共识。
只有这样,周防郁雄才能成为案板上的肉。
所以,岩桥慎一才笃定,起到关键作用的不是马场俊一,更不是樋口纪男,而是自始至终都忠实履行副手职责的河西成夫。
从不断地给BURNING施压时起,岩桥慎一酝酿的就是这样一个计划。
河西成夫无需入局,只要事态推进到那个时刻,他别无选择。而马场俊一和樋口纪男,这两人的小动作,恰好能成为推波助澜的助力。
“樋口纪男一介庸才,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把事态弄得不可收拾。”岩桥慎一忽然笑了,“此人自认是忍辱负重的忠臣,是行事有别于旁人的君子......”
他语气轻快地对赤松晴子说:“既然如此,我们一定要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