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叛军大营灯火通明,持续不断的传出叮叮当当的造木声,天明之前两个十丈高的巨大木台被建造起来。依稀的晨光中,每个木台上都站立着上百修士。
大营中沉闷的擂鼓声响起,营门大开,两队重骑兵从营...
燕歌将手中一卷《傀儡机关图谱》轻轻合拢,搁在案头青玉镇纸之下。窗外春阳融融,照得檐角冰棱滴水如珠,檐下几只新燕衔泥而过,翅尖掠过微光。他抬手掐诀,指尖一抹灵光闪过,袖中传讯符无声化作青烟——这是他与霓裳仙子约定的密令:若见此符燃尽,即刻赴约,不得迟延。
他起身整衣,玄色道袍上金线绣着隐晦云纹,那是掩月宗内门长老才有的纹样,是他去年以“代管燕家堡有功”为由,硬生生从宗门礼器司讨来的体面。镜中映出一张清癯面容,眉宇间已褪去初来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敛锋锐,仿佛一柄收于鞘中的古剑,未出则已令人心悸。
小玲早已候在门外,捧着一只乌檀木匣,里头盛着四枚温润玉简——是燕歌昨夜亲手所录的《基础炼气心法补遗》《丹田固本三十六式导引术》《傀儡初阶驭使要诀》,专为白冰儿四人所撰。他接过木匣,指尖拂过匣面浮雕的冰梅纹路,忽而顿住:“让她们四个,也一起来。”
小玲微怔,旋即福身应是。不多时,庭院中脚步轻响,白冰儿领头,清儿、玉儿、洁儿紧随其后,四人皆换上了素白锦缎窄袖短襦,腰束玄色软带,发髻挽成燕尾式,插一支银杏叶形小簪——正是燕歌命匠人新制的“白氏四婢”专属装束。她们步履无声,气息绵长,炼气十层巅峰的灵压已隐隐透出几分凝实之意,远非半年前雪中跪拜时那般孱弱。
燕歌未多言,只将木匣递予白冰儿:“记熟它。三日后,我要考校。”
白冰儿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却稳稳托住:“是,主人。”
一行五人踏着青石小径往东苑行去。东苑深处,一座飞檐翘角的琉璃小阁静立湖心,名曰“流萤台”,原是燕家老祖闭关之所,如今被霓裳仙子征为临时驻跸。阁外湖面浮着数十盏琉璃灯,纵使白昼亦泛幽蓝微光,灯影摇曳,映得水波粼粼如碎银。
尚未登桥,一道清越女声自阁内传来:“燕长老既至,何不入内?莫非还怕我这流萤台中,藏着噬魂蛊虫不成?”
燕歌一笑,拱手朗声道:“仙子说笑了。蛊虫倒未必有,可若论勾魂摄魄之术,仙子怕是比合欢宗还要胜出三分。”
话音未落,阁门无声滑开。霓裳仙子端坐于紫檀云纹榻上,素手执一柄白玉麈尾,正轻轻拂着案头一株含苞待放的墨兰。她今日未着惯常的霓虹纱衣,反披一件月白广袖道袍,袍角绣着极淡的银线星轨,三千青丝半绾,斜簪一支素银星芒钗,愈发衬得眉目如画,冷艳不可方物。
她抬眸,目光扫过燕歌身后四女,唇角微扬:“哦?这便是那四位‘冰清玉洁’?倒真似雪胎梅骨,难得。”
白冰儿四人齐齐敛衽,垂首不语。燕歌却上前半步,坦然道:“仙子慧眼。她们已立契归我,亦服下我亲手炼制的‘雪魄养元丹’,修为正在稳步回升。若仙子有意查验,我愿当场启封她们经脉禁制,任由神识探查。”
霓裳仙子眸光微闪,麈尾停在半空:“不必。我信你。”
她将麈尾搁下,指尖轻叩案几,三声清响过后,两名身着周氏族纹锦袍的年轻修士自屏风后转出,一人捧着一卷明黄帛书,一人托着一方紫檀木盘,盘中静静卧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赤红玉珏——正是掩月宗“金册玉印”,象征宗门正式授职之权。
“燕歌听旨。”霓裳仙子声音陡然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奉宗主谕:燕家堡自即日起,升格为‘掩月宗北域支脉’,设‘北域执事’一职,总揽政务、军务、秘境诸事。此职非宗门嫡系不可担,故……”她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燕歌,“即日起,免去尔‘代管’之职,调任为‘北域副执事’,协理事务,辅佐新任执事周世珩周真人。”
周世珩?燕歌心头一凛。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掩月宗内门最年轻的筑基后期修士,周氏嫡脉第三子,十五岁筑基,二十三岁破入筑基后期,更兼通晓阵法、丹道、符箓三门绝学,三年前便已执掌宗门“天工坊”,亲手改良过七种傀儡驱动阵盘。此人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而是真正手握实权、根基深厚的宗门新锐。
他目光扫过周世珩身侧那位捧帛书的赵氏青年——赵无瑕,赵家旁支天才,擅长账目稽核与库房清点,上月刚将燕家堡三年往来账册重算三遍,挑出十七处“出入不符”的疑点,虽被燕歌以“战时特例”搪塞过去,但已如芒在背。
燕歌面色不变,深深一揖:“谨遵宗主法旨。”
霓裳仙子颔首,玉珏缓缓推至案前:“周真人三日后抵堡。届时,所有库房钥匙、秘境出入令牌、傀儡工坊总图、各处哨所布防图……尽数移交。燕副执事,你可需我派两名文书,助你三日之内完成交接?”
“不必。”燕歌直起身,语气平静,“交接之事,我一人足矣。”
霓裳仙子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又很快隐没:“好。另有一事,须得你亲力亲为。”她指尖一弹,一道灵光射出,没入燕歌眉心。刹那间,一幅山川地图在他识海中铺开——那是燕家堡以北八百里外的“寒螭谷”,谷底岩浆奔涌,地火炽烈,常年喷吐赤色雾瘴,乃是一处天然凶地。
“三月之后,‘寒螭谷地火潮汐’将至峰值。届时谷底岩浆翻涌,会催生出大量‘火髓晶’与‘熔岩蛛丝’。宗门欲在此设‘赤炎工坊’,采集资源,炼制火系法器。此事需一位精通傀儡、熟悉地脉、且能镇得住场面之人主持。周真人荐你为工坊总管。”
燕歌心头一震。这哪是委以重任?分明是驱虎离山!寒螭谷远离燕家堡,路途艰险,地火暴烈,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若他率众入驻,燕家堡大权必然彻底旁落;若推辞,便是抗命不尊,正中对方下怀。
他垂眸,掩去眼中锋芒,只道:“敢问仙子,工坊所需人手,从何调拨?”
“自然从燕家堡抽调。”霓裳仙子唇角微勾,“你麾下五百‘第二燕家’精锐,择其二百,再加三十名筑基期傀儡师,三十名炼气九层以上阵法师,三日内编队出发。”
燕歌呼吸微滞。二百精锐?那可是他耗尽心血打造的核心班底!其中半数已熟练掌握“模块化傀儡组装流程”,更有二十人能独立调试三级武士傀儡的驱动阵盘。一旦抽走,秘境中“第七燕家”的升级计划将直接停滞!
他抬眼,正撞上霓裳仙子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嘲弄,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审视——仿佛在说:我知你不愿,但我更知你不能拒。
“……是。”燕歌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即刻遴选人手,三日内整备完毕。”
霓裳仙子终于展颜,笑意却未达眼底:“甚好。燕副执事果然识大体。”她忽然转向白冰儿四人,声音柔和了几分,“你们四个,既已认主,便随燕副执事同往寒螭谷吧。那边地火灼人,寻常弟子难耐酷热,你们修为根基扎实,正可护持左右。”
白冰儿四人互视一眼,齐齐躬身:“遵命。”
燕歌心中一动。霓裳仙子此举看似随意,实则深意暗藏——将白冰儿四人置于自己身边,既是监视,亦是牵制。若他心生异志,四人体内黑命蛊子蛊一旦暴起,便是近在咫尺的催命符。
他不再多言,只深深一礼,转身退出流萤台。
春风拂过湖面,吹散一池涟漪。燕歌负手立于长桥中央,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燕家堡屋宇,目光沉静如古井。身后,白冰儿悄然靠近,低声道:“主人,是否……需奴婢们暗中行事?”
燕歌摇头,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不。越是此时,越要堂堂正正。”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半塌的箭楼:“看见那座‘断脊楼’了吗?”
四女顺着他指尖望去。那箭楼年久失修,半边飞檐坍塌,露出内部扭曲的梁木结构,形如折断的脊骨。
“三个月后,寒螭谷地火潮汐爆发当日,”燕歌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那座箭楼,完好如初。”
白冰儿瞳孔微缩:“主人是说……”
“我要它成为‘第七燕家’的第一座对外工坊。”燕歌眸光如刃,斩钉截铁,“地火再烈,也烧不毁我的根基。他们想把我赶出去?好。我就把寒螭谷,变成我真正的巢穴。”
他顿了顿,望向四女:“回去。取我案头那幅《寒螭地脉图》,再将傀儡工坊最新一批‘黑武士’的驱动阵盘图纸,全部誊抄三份。一份交予周真人,一份存档备用,最后一份……”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拆解成三百零七个零件图,明日卯时,我要看到它们出现在‘断脊楼’的地窖里。”
白冰儿心头剧震,瞬间明白过来——主人根本无意将核心机密交出!所谓“誊抄”,实则是以最高明的障眼法,将阵盘构造拆解、重组、伪造成毫无关联的废料图纸。而地窖……正是“第七燕家”通往秘境的隐秘入口之一!
“奴婢明白!”她声音微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炽热。
燕歌不再言语,缓步前行。春风掠过他宽大的袍袖,卷起几片飘落的杏花。他走过之处,积雪消尽的泥土下,一株嫩绿新芽正悄然顶开冻土,倔强向上。
三日后,周世珩乘一叶赤焰飞舟而至。舟未停稳,已有数十道遁光自天际疾驰而来——那是来自周、赵、林三家的筑基修士,人人佩剑悬符,气势迫人。燕歌立于堡门高台,身后仅站着白冰儿四人,以及五十名沉默如铁的“第二燕家”精锐。
交接仪式在正午举行。当燕歌亲手将最后一枚刻着“燕”字的秘境令牌交到周世珩手中时,周世珩忽然低声道:“燕兄,听说你曾改良过《大衍诀》二级傀儡的驱动阵盘,将续航提升三成?”
燕歌抬眸,坦然迎上对方锐利目光:“略有心得。”
周世珩一笑,取出一枚玉简:“巧了。我近日参悟《地火锻神录》,创出一种‘炎息共鸣阵’,若与你的阵盘结合,或可再提两成灵力转化率。此玉简,赠你。”
燕歌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面色微变。那阵纹繁复精妙,竟真与他改良的阵盘隐隐契合!此人……绝非徒有虚名。
“多谢周真人。”他郑重收下。
周世珩目光扫过他身后五十名精锐,忽而压低声音:“燕兄可知,为何宗门执意要你赴寒螭谷?”
燕歌摇头。
“因为那里,”周世珩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声音几不可闻,“藏着一具上古火修的残躯。宗主怀疑,那残躯心脏位置,嵌着一枚‘赤霄火种’——传说中,可点燃修士本命真火,助其提前凝结金丹的无上至宝。”
燕歌浑身一僵,血液几欲沸腾!
赤霄火种?!若真存在,岂非意味着……他无需苦熬百年,便可叩开金丹大门?!
周世珩却已转身,朗声宣布:“交接已毕!即刻启程,赴寒螭谷!”
燕歌深深吸气,压下胸中惊涛骇浪。他望向远处云霭深处,那里,一道隐晦的灵光正悄然划破天际——那是他昨夜悄然放出的“影蝠传讯”,目的地,正是胡有财所在的秘境。
胡有财,那个总爱搓着手、眯着眼、满口“燕爷英明”的胖修士,此刻正蹲在秘境深处一座新挖的寒潭边,对着潭水中倒映的自己,一遍遍练习着最谄媚的笑容。
而寒潭底下三丈,一座以玄铁为骨、寒玉为肤的庞然巨物,正缓缓睁开第一对猩红复眼。
它没有名字。
但它的左胸,镶嵌着一枚尚未完全冷却的、跳动着的赤红色晶体。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