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极一番立威过后,殿内气氛略微冷清了一些。待到乐师重新调弦,舞姬再次列队入殿,又献上一支节奏舒缓的软舞,才从新热闹和煦起来。叶天极神色也松快下来,靠在坐席上,目光落在翩跹起舞的舞姬身上,看得颇有...
燕歌脚步微顿,目光在光幕内扫过,那些被圈禁的燕家族人中,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妪,有抱着婴孩低声啜泣的少妇,有被绳索捆缚、手腕已磨出血痕的少年修士,更有几个不过十来岁的孩童,正扒着光幕边缘,踮脚张望外面飞过的剑光,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骤然抽离故土后的茫然。
他喉结微动,却未开口。
霓裳仙子却已驻足,素手轻抬,指尖一缕青芒掠出,在光幕表面轻轻一点。那层泛着淡银波纹的禁制竟无声漾开一圈涟漪,如水纹般扩散开来,随即又悄然复原。她侧首低语:“这‘锁灵囚天阵’是掩月宗镇派大阵‘九曜归元阵’的简化版,专为困束凡人与低阶修士所设。阵眼三十六处,每处皆由筑基修士以本命真火温养阵旗,一旦强破,反噬之力足以将整片空地化为琉璃焦土——连同里面的人。”
燕歌垂眸,声音极轻:“所以不是不放,而是不敢放。”
“也不全是。”霓裳仙子眸光微沉,“昨日已有三支燕家旁系小队趁夜突围,皆被截杀于十里外断崖。尸体运回时,我亲自查验过——伤口齐整,剑气凝而不散,留有三分余劲,是掩月宗‘流云十三式’中的‘断虹分影’。但使剑者,未用全力。”
燕歌心头一凛,倏然抬眼。
霓裳仙子却已转身,裙裾翻飞如鹤翼:“走吧,议事殿在中央云帐。长老们等得久了。”
两人穿过营盘主道,两旁巡弋弟子纷纷垂首行礼。燕歌忽觉袖口一紧,低头看去,竟是方才经过空地时,一名蜷在角落的女童悄悄伸手勾住了他衣角。她约莫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小袄,左耳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淡青色的旧疤。她仰起脸,嘴唇干裂,声音细若游丝:“……叔叔,我娘说,只要看见穿青袍、戴银簪的人,就一定能活命。”
燕歌怔住。
那青袍,是他初入黄枫谷时领的制式道袍;银簪,则是他从端木逢春储物袋中翻出的七枚法器之一,形似柳叶,通体寒冽,名为“凝霜引”,可引动三里内水汽凝珠成刃——他昨夜刚用它削断了一株挡路的枯藤。
他缓缓蹲下身,与女童平视,取出一枚温润玉符递过去:“拿着,别丢。若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就说——你记错了。”
女童懵懂点头,把玉符攥进汗津津的小手里,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霓裳仙子在前方三步处停步,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燕家堡后山有座废矿,塌陷前曾挖出过‘玄冥阴髓’。当年燕家先祖以半斤阴髓为引,炼了一炉‘渡厄安魂丹’,共九颗。其中三颗赠予掩月宗一位金丹长老,换得此宗百年庇护之诺。另六颗,据说藏在燕家祠堂地宫第七重暗格,钥匙是一枚刻着‘戊寅’二字的青铜铃铛。”
燕歌霍然抬头:“您怎么知道?”
霓裳仙子终于转过身,唇边笑意清浅,眼底却无一丝温度:“因为那位金丹长老,是我师尊的亲兄长。而他临终前,亲手将那三颗丹药封入我掌心,说:‘若有一日燕家覆灭,你替我护住一个活口——不必是嫡系,不必是修士,只要身上流着燕家血,便算我欠他们一场因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燕歌腰间那枚新换的墨玉储物镯——正是当日端木逢春死后,燕歌从自己旧储物袋里取出、重新炼制加固的那一只。
“你腕上这只镯,”她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内壁第三道灵纹,刻的可是‘戊寅’?”
燕歌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右手。
那镯子是他昨夜熬了两个时辰才刻下的隐纹——为防日后有人夺镯搜魂,他故意将真正储物空间的核心符阵,嵌在镯体最深处一道扭曲的逆向灵脉里,而表面所有纹路,皆是障眼法。可那第三道纹,他分明刻的是“庚辰”……不对。
他猛地闭目,神识沉入镯内,顺着灵力流向逆推三寸——果然,在灵脉交汇最隐蔽的折角处,一道极细极淡的刻痕悄然浮现,如蛛网般纤毫毕现,赫然是“戊寅”二字!
冷汗瞬时沁满脊背。
这不是他刻的。
那晚他凝神刻纹时,窗外恰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他记得自己停顿过一次,因闻到一缕极淡的檀香——像极了燕家祠堂常年燃着的定神香。
可那晚,他独居密室,门窗紧闭。
除非……有人在他神识沉入镯体、心神最专注的那一息之间,以神念为刀,借他刻痕之势,悄然补入这两字。而能做到此事之人,必在其神识强度、对灵纹的理解、以及出手时机的拿捏上,远胜于他。
他睁开眼,霓裳仙子已转身继续前行,白衣飘然,背影纤细如初。
燕歌快步跟上,心跳却如擂鼓。
他忽然想起顾小玉说过的那句话——“半年前才调到仙子身边侍奉”。
可燕家祠堂地宫,自二十年前一场地火爆发后,便再无人能入。而那场地火,正是由一名潜入祠堂盗取阴髓的千幻宗叛徒引发。事后燕家封锁消息,仅对外宣称“地宫坍塌,典籍尽毁”,连族内长老都未曾踏足其内。
谁会知道戊寅铃铛的存在?
谁又能在燕歌全神贯注刻纹之时,于他神识最深处不动声色补上两字,且让那灵纹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答案呼之欲出。
他喉结滚动,忽而低声问道:“仙子……当年那位金丹长老,姓甚名谁?”
霓裳仙子脚步未停,声音却如风拂过松针:“赵明远。掩月宗上一代执法长老,亦是……燕家老祖燕玄机的结义兄弟。”
燕歌脑中轰然一声。
燕玄机!那个三百年前凭一己之力斩断越国三大魔宗联手围剿、最终坐化于燕家祖坟七星峰巅的燕家最强金丹!传闻他晚年收过一名关门弟子,资质平庸,却极得宠爱,赐名“霓裳”,许其随侍左右十年,学尽《玄机引气诀》残篇与《七星锁魂阵》布阵要诀——而后,那名弟子便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下落。
原来如此。
霓裳仙子根本不是掩月宗本代弟子。
她是燕玄机的亲传,是燕家最后一位活着的“守墓人”。
而她出现在燕家堡,根本不是为了查端木逢春,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那六颗渡厄安魂丹,或者,是能开启地宫第七重的戊寅铃铛。
燕歌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推上燕家长老之位。
不是因为他在端木逢春一事中立功,也不是因为墨老夺舍成功后需要他牵制各方——而是因为,他是整个燕家上下,唯一一个既非嫡系、又非旁支、更无血脉牵连,却偏偏手持燕家信物(那枚墨玉镯),又刚刚从千幻宗少主手中夺回“秦缺”身份凭证的人。
他是一枚干净的棋子,一张无人能轻易质疑的通行证。
两人步入中央云帐,帐内雾气氤氲,地面铺着整张雪狐皮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七名金丹修士端坐于环形玉案之后,案上悬浮三十六枚青铜令,每枚令上皆刻星图,正随呼吸明灭起伏。当中主位空置,两侧各设蒲团,显是为霓裳与燕歌预留。
左侧首位一名灰袍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如古钟嗡鸣:“赵师侄,燕小友,不必多礼。老朽乃掩月宗执律殿长老魏无涯。今日召二位前来,一为核实端木逢春伏诛始末;二为商议燕家俘众处置;三……”他目光如电,直刺燕歌眉心,“为确认一人身份。”
燕歌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魏无涯身后一名面覆轻纱的女修缓步而出,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她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通体幽黑,铃身蚀刻繁复云纹,铃舌却是一截惨白指骨,骨节上点着七粒朱砂痣。
“此乃‘戊寅唤魂铃’,燕家秘传,唯持铃者可启地宫第七重。三日前,我宗探子于燕家堡废墟中寻得此物,然铃中魂印已散,灵性尽失,无法辨认原主。”女修声音清冷,“然据典籍记载,此铃须以燕家直系血脉为引,方能鸣响。今请燕小友一试。”
全场寂静。
燕歌垂眸看着那枚铜铃,心跳如鼓。
他并非燕家血脉。
可那墨玉镯内壁的“戊寅”二字,却分明在提醒他——有人早已认定,他就是那个能唤醒此铃的人。
他缓步上前,伸出手。
指尖距铃身尚有三寸,那截惨白指骨铃舌竟微微一颤,七粒朱砂痣同时亮起赤芒!
帐内七位金丹修士齐齐变色。
魏无涯霍然起身,袖中飞出一道金线,直射燕歌手腕——竟是要强行封其灵脉,以防异变!
就在金线将触未触之际,霓裳仙子素手轻扬,一缕青光如烟似雾,缠上金线末端。那威势骇人的封脉金线顿时如坠泥沼,寸寸迟滞。
“魏长老,”她声音依旧温婉,却带不容置疑的锋芒,“若他真是燕家血脉,此铃不该鸣响;若他不是,铃舌怎会自主震颤?不如容他握铃一试——毕竟,”她眸光流转,落在燕歌脸上,“真正能唤醒戊寅铃的,从来不是血脉,而是……燕玄机留在铃中的最后一道神念。”
燕歌心头巨震,终于明白。
燕玄机当年炼制此铃,根本不是为后世子孙开门,而是为一个“他认可的人”设下的最终考题。
——那道神念,不会认血脉,只会认气息、认心性、认那一瞬间的“道心所向”。
他不再犹豫,五指合拢,将铜铃稳稳握入掌心。
刹那间,一股冰寒刺骨的阴气顺掌心涌入经脉,如万千银针攒刺。眼前景物骤然崩塌,化作一片混沌虚空。虚空中,一袭灰袍负手而立,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辰,穿透万古迷雾,直直望进他心底。
“小子,”那声音并非响起于耳畔,而是直接在神魂深处震荡,“你杀端木逢春,是为私怨,还是为公义?”
燕歌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灰袍身影忽然抬手,指向虚空某处——那里浮现出端木逢春被烧成焦炭的残骸,残骸胸口位置,一枚小小玉珏正在幽幽发光。
“那是千幻宗‘命灯珏’,内藏他一缕本命魂火。你若此时取之炼化,可得其全部幻术根基,从此幻道入门,省却百年苦修。”
燕歌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命灯珏的价值。可那玉珏之上,分明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墨色气息——那是墨老夺舍成功后,无意间逸散的一缕残魂波动。
端木逢春的命灯珏,竟被墨老的气息污染了。
若他此刻炼化,等于将墨老的魂力一同吞入体内。
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灰袍身影微微颔首,又一指轻点,虚空中再显一景——燕家被围边境,光幕之内,那名攥着玉符的女童正仰头望着天空,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掌心玉符上,竟将符纸浸透成半透明状,隐约映出符内一道隐秘阵纹:七星拱月。
“此符,是我当年为你师尊所绘。你既持此符,便已是半个燕家人。若你愿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符中七星阵,可破光幕三息。三息之内,百人可逃。”
燕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松开铜铃,任其跌落掌心,发出清越一响。
“前辈,”他抬眸,目光澄澈如洗,“燕家该不该存,不在我的一念之间。但若让我以百人之命,换自己一线生机……那这燕家,不存也罢。”
话音落下,铜铃上七粒朱砂痣齐齐爆开,化作七点赤星,悬于他头顶三尺,缓缓旋转,竟隐隐构成北斗之形。
帐内所有金丹修士,包括魏无涯,尽数起身,神色震撼。
霓裳仙子凝望着那七点赤星,眼中第一次泛起真切的水光。
她轻轻吐出四个字:“七星认主。”
燕歌却未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凝视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一道极淡的墨色细线,正悄然蜿蜒而上,如活物般缠绕指尖,继而缓缓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他心头一沉。
墨老的气息,终究还是进来了。
而此刻,帐外忽有惊雷炸响,一道猩红传音符撞破云帐禁制,直射魏无涯眉心!
魏无涯接符一观,面色霎时铁青:“鬼灵门主力已破南线大阵!前锋三千鬼卒,正朝此地奔袭而来!预计半个时辰后抵达!”
帐内哗然。
霓裳仙子却在此时一步踏出,白衣翻涌如浪,清越之声响彻云帐:“诸位长老,请即刻下令——释放所有燕家族人,发予基础丹药与低阶法器,编入后勤辎重队。另,传我霓裳之令:即日起,燕家残部,由燕歌长老全权统辖。”
她目光转向燕歌,一字一顿:
“你既得了七星认主,便该担起燕家最后的‘玄机’二字。”
燕歌迎上她的视线,缓缓抬手,按在腰间墨玉镯上。
镯内,“戊寅”二字,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
帐外风声骤急,卷起漫天尘沙。
远处天际,已见黑云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