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合找。
海水在他和戴安娜之间翻出两道白沫,随即合拢,头顶的天光顷刻消散。
生物力场在亚列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气膜。
水压被均匀地分摊到力场的每一个节点上,体感和站在斯莫维尔的玉米地里晒太阳差不了太多。
戴安娜游在他右侧,海蓝色的眸子在深海的幽暗中依然保持着野兽般的明亮,梦境石伪造的漆黑轮廓在水中吸收着亚列周遭力场溢出的微光,发丝在她身后与从深处翻上来的细碎气泡纠缠成一片细碎的星空。
她嘴唇在动,似乎正说些什么。
亚列看到了唇形的变化。
嗯…
大概率是某个以赫开头的希腊神名。
毕竟咱们的这位公主在遇到任何超出认知的事情时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对着奥林匹斯的某位神祇发表感想。
就是不知道以后自己图图了奥林匹斯后,戴安娜还会不会保持这个传统。
亚列感觉有些牙酸,他以后不会真要打一场《梦境队长3:内战》吧?
“你再说什么?”
金发青年眼神示意。
毕竟声音传不过去。
声波在水中虽然传播得更快,可此刻水流本身制造的噪声足以让人声都成为无意义嗡鸣。
戴安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一眨不眨地看向亚列,海蓝色的眼睛在深海中显得比在白殿里更亮。
沉吟了片刻,亚列伸出右手。
生物力场顺着手臂延伸出去,裹住了戴安娜的肩膀,顺着她身上硬硬的大概是铠甲之类的什么东西一路蔓延到脚踝,最后在她脚下合拢,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气泡。
“我能...说话了?”
“天呐………”
女人海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异,她轻轻触碰了下周遭的薄膜。
“以赫拉之名,太神奇了。”
“在离开天堂岛以前,我从未想过能在水中呼吸,神话之中,唯有波塞冬的子民才能长久地盘踞于此。”
亚列差点笑出声来。
天堂岛的公主在表达惊讶这件事上真的和普通人有壁,普通人会卧槽,布鲁斯会嗯,静默会切,克拉克会好,而戴安娜·普林斯则会以天堂岛图书馆三千年的积累庄严地向你宣告:
以赫拉之名,太神奇了。
“不过我现在有不好的预感。”亚列说。
“你的预感....”戴安娜惊疑不定。
“一般很准,对吧?”
亚列接过话头,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所以把嘴闭上,省点空气,屏息期开始了。”
“什么?”
没给戴安娜反应时间,亚列的生物力场骤然收缩,让两个人的身影在水中顷刻变成道模糊光痕。
从浅海直插向海沟!
水压力场外壁上叠加,从一百个大气压到两百个,再到五百个,直至周遭海水化为了一团彻底的墨。
“旅者。”戴安娜的声音在气泡共享力场里很近,“你能感知到下面有什么吗?”
“我感觉到海水在变冷,越往下,似有某物在推挤我们。”
“心跳。”亚列说。
“心跳?”
“嗯,从我们入水前就一直在响。”
他微微侧了下头。
在超级听力的加持下,有道声音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意识边缘。
每一次跳动都会让方圆数公里内的海水产生强行镇定。
这也是海水如此平静的原因。
他们在向心跳声的主人跪拜。
“到了。”
亚列顷刻刹停。
生物力场朝外撑开,在两个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气泡,刚好够他们并排站在里面。
“这里情况不妙。”戴安娜眯起眸子。
他们脚下是一片被某种力量犁过的海床废墟,黑色的玄武岩碎片散落在四面八方,有些表面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玻璃光,似乎是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后一般。
如若这不是在海底,戴安娜甚至以为这里是什么古战场废墟,更别说....
“看前面。”青年在她耳边陡然低语。
".....?!"
半神公主眼角一跳,却见在他们前方大约数百米的位置.....
一团黑色的东西,悬浮在海沟中央。
就像是一个....茧?
表面是一层又一层凝固的黑水,每一层之间都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涌动着试图从内部撑开。
“砰”
心跳声骤起。
整个海床随之震动了一下,从巨茧的底部扩散出去的压力波掀起了一阵海底泥沙,翡翠色的锁链在巨茧外叮叮当当地敲打。
是的,在巨茧之外,还有密密麻麻的锁链穿过周围岩层牢牢将巨茧束缚,在深海的黑暗中散发出宛若恒定的绿色光芒!
每一次心跳,都只会让锁链绷得更紧!
好似是某个古老的意志在和另一个更古老的意志进行拔河,而锁链就是他们之间的那根绳子!
“我闻到了....暗沉的水,腐朽的盐,还有狄俄尼索斯酒盏都盛不下的癫狂,以赫拉之名,这股力量一旦从海底升起,远比我曾听说的任何海怪都更接近波塞冬本人发怒。”
“还有这些锁链...”戴安娜有些不安地抬手指向绿锁,“我似乎认识这种光?”
“我也认识。”
亚列微微眯眼。
绿灯之光。
他脚下宇宙里最有辨识度的颜色之一。
除了蝙蝠侠的黑和超人的红蓝之外,大概就数它最经典了。
虽然后来绿灯军团把这个颜色用得满宇宙都是,搞得跟大街上的共享单车似的到处都能看到,但不管怎么说,如果是这个时间段的绿灯.....
是谁把眼前这个灭世大核弹锁住的呢?
果不其然...
巨茧顶端有一个站着的影子。
在幽深海底竟不显狼狈,脚下还有一层薄薄的翡翠色光盘在支撑着他。
如果忽略掉他手里延伸出无数在巨茧身上交错缠绕锁链的老提灯话,这个男人看起来和佛罗里达州任何一个退休社区里晒太阳的老头没什么区别。
金色的双鬓有些斑白,金色的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但还是能看出来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了。
脸上戴着一副佐罗式的黑色多米诺面罩,面罩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
这东西放在他脸上与其说是在遮掩身份,不如说更像是某种从年轻时代就养成的习惯。
那么问题来了...
他在这里做什么?他在这里做了多久?
亚列眼神凝重起来。
提灯的绿光在手中摇晃,巨茧之上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两双眼睛在深海中对上。
男人双眼浅绿,意外的清醒。
而且...
“来帮忙的?”
老男人挑了挑眉。
亚列微微颔首。
有些时候,无声胜有声。
“正巧。”老家伙心领神会地摆摆手,把提灯往身前拉了拉,“我也压不住了。”
"
".........?”
话音刚落。
“砰ㄧㄧ!!!”
巨茧的搏动骤然加速!
心跳频率的变化在水中传递出来的效果是灾难性的!翡翠锁链顷刻便到了极限!
绿光在外束缚,里面的黑水不断挤压!
这颗巨茧现在看起来就仿佛颗准备破裂的卵。
亚列瞳孔一缩,转身一把便将戴安娜拦腰抱起。
“抓稳了,戴安娜公主!”
“——旅者?!”
公主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动作,她此刻还沉浸在目睹母亲口中所提过的绿灯之震撼中。
哪怕战斗本能让她在被抱起的瞬间下意识就要挣脱,可亚列的力量在此刻毫无商量的余地,生物力场将两个人锁成一体,冲天飞起。
只留下提着灯的老头在下面面对即将爆炸的黑蛋,水中凌乱。
说好来帮忙呢?!
这是哪路子的外乡英雄?太没礼貌了吧!
岸上。
在亚列和戴安娜入水之后,沙滩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哥谭历史上最年轻的亿万富翁继承人,一个是天堂维度力量最强的宅男。
如果此刻有人从远处看过来,他们大概会觉得这是两个在海边忧郁的年轻人,世界上可能没有人比此刻的他们更忧郁了。
一个背着手站在浪花退去的湿沙上,一副要想不开进水里自杀的模样,一个蹲在岩石旁边用树枝在沙子上画圈,一副唉声叹气的衰样。
当然,现在也没有人会在这个鬼地方的这个鬼时间看到他们。
“你刚才说你不在地球。”夜行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在哪?”
“......天堂维度。”超级小子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天堂维度是什么?”
“一个很好的地方。”男孩蔚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浪花,“什么都有,什么都完美。”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夜行不解追问。
超级小子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里什么都有。”他重复了一遍。
"
夜行的眉头皱了一下。
真是一个不知足的家伙。
“你的投影能力很稳定。”夜行换了一个话题,同时视线扫过脚下沙滩。
说起来,沙子的质地有些不对?
他下意识蹲下身,抓起一把。
似乎有些太过光滑了。
而且里面...
看着手指上流出的血渍。
身为凡人的夜行似乎察觉到沙子里掺了点什么。
“你也很稳定吧?”超级小子有些茫然地回了一句,“可我记得你没有超能力吧?”
“没有。”
“那你怎么来的?”
“我的心灵力量可能比较强大。”
“哦,那我们是不是都比那个家伙强大?”
“......虽然我很想同你,但我认为在背后嘀咕静默这件事很不好。”夜行摇摇头,投去一个不赞成的眼神。
“我也没说是静默吧?”
“你平常在天堂维度也这么一动不动地蹲着?”压下心中的火气,夜行选择转移话题。
“差不多。”超级小子眸子闪了闪。
“你以后都打算这样?”
“差不多。”
“你那什么...你说你的那什么超人叔叔,他没劝过你么?”
“劝过。”
"
"
夜行无语了。
他觉得自己在和阿卡姆疯人院里被注射了大剂量镇静剂的病人对话,这家伙油盐不进的程度,甚至超越了那个动不动就哈气的静默。
静默好歹还会用拳头告诉你她很不爽,而这个家伙....他似乎连生气这种情绪都觉得是一种原罪。
还有,他想起了自己在哥谭雨夜的小巷里第一次遇到旅者时的场景。
那个家伙也是这样,总是能说出一些听上去莫名其妙但又让你说不出哪里不对的话。
——你眼睛里有狮子。
布鲁斯·韦恩觉得自己穷尽一生也说不出来这种话。
想必这就是物种的差距吧?人类和外星人的隔阂还是太大了。
想想梦境议会的黑暗吧,布鲁斯。
捏了捏拳头,布鲁斯·韦恩此刻觉得如果将梦境世界交给旅者一人手里,那这个宇宙肯定是没救了。
“还是赶紧完蛋吧。”夜行有些惆怅。
“你生气了?”超级小子不解。
“没有。”
“哦……”超级小子低下了头,“那我现在在想...如果我生气了,会不会不小心把这片沙滩打穿。”
懒得搭理这家伙的夜行迈开步子,假装是在随意走动,实则灰蓝色的眼睛开始有条不紊地观察起这座岛屿。
从他们脚下沙滩的走向来看,海岸线应该是向东北方延伸的,但在百米开外,海岸线忽然断裂了?
切面整齐得不像话。
这座岛屿的东半部分消失了?
夜行的脚步停了下来。
目光沿着断崖的边缘一路向上攀升。
灯塔。
以及灯塔之下,切口处的岩石表面光亮着覆着一层盐渍,还有.....
夜行的瞳孔一缩。
三叉戟,在盐渍之中。
这就是切开半座岛的东西?
戴安娜在白殿里描述过这一幕。
灯塔,三叉戟,踩着海面如履平地的影子,而现在凶器就端端正正地钉在峭壁之上。
自然而然地走向灯塔,直觉告诉夜行,灯塔里或许也会有什么线索。
布鲁斯·韦恩从不会坐以待毙。
“你去干什么?"
身后传来超级小子的声音。
“调查。”
“旅者说不要走动。’
转过头来,夜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一个超人类在劝我一个普通人不要走动?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已经飞到灯塔上把那根叉子拔出来做分析了?
如果让他拥有和旅者一样的力量,他绝对不会和这衰仔一样原地不动。
一个害怕自己会犯错的人,永远不会主动迈出第一步。
“旅者不是上帝!我们不是他的提线木偶!”
“可是旅者说....”
"
夜行气笑了。
“旅者说了很多话。”他释然般的淡淡道,“他也说了你眼睛里有狮子。”
“可你觉得你什么时候才会把那头狮子放出来?”
超级小子沉默了。
蔚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被无穷无尽的忧郁重新淹没了。
“你不了解我。”他低声说,“我生来就不是做英雄的。”
“我确实不了解你,毕竟你连自己来做什么都不知道。”夜行显然也有些烦躁,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自顾自地朝灯塔走去。
“夜行!”
超级小子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
海平面上升,然后整个岛都在震动!
超级小子瞳孔一缩。
海嘯?!
他下意识地往左边看去,试图把自己的凡人队友护住,但原地哪还有什么夜行。
沙滩上只有一串还没被浪花完全抹去的脚印。
人呢?
超级小子愣住了。
这家伙怎么和蝙蝠侠一样?!
他记得自己以前和蝙蝠侠并肩作战的时候,蝙蝠侠就这样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无声无息地从你身边消失,让你对着空气把后半句话说完,然后在尴尬中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跟鬼聊天。
夜行和蝙蝠侠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他现在来不及继续想了。
一堵由数百万吨海水构成的水之巨墙忽地升起!从黑暗中翻起来,它把天穹阴云里的最后一点磷光掀成两半,带着近乎幻听一样的嗡鸣朝岸上扑来!
超级小子将拳头握紧。
挡住它,你能做到,一堵海啸在你面前算什么?
可你忘记了么?你在梦里出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忘记自己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吗?!
两个声音撕扯着他。
而海啸即將.....
“白昼朗朗,黑夜茫茫
魑魅魍魉,无所遁藏!”
一股夹杂着浩然正气般的声音裹挟着翡翠色巨网从天而降!
“嗡——!!!”
无数道绿色的光线在半空中交织,仅是顷刻之间便让浪花凝固在半空,水珠悬停在夜色之中!
“什么?”超级小子仰起头。
却见一个男人站在海啸之上,金色的络腮胡在海风中微微颤动。
他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翡翠色的戒指正发出照耀整片海面的光,夏威夷衬衫上的椰树和火烈鸟在这绿光映照下更像是一朵一朵燃烧的火种!
超级小子愣住了。
当年,他还只是个住在地球Prime的普通男孩,在漫画书店里翻阅着五颜六色的英雄故事,而其中一个故事里有一个人,点亮了一盏灯。
“阿兰·斯科特?”
超级小子惊愕道,“初代绿灯侠?!”
老男人诧异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海啸凝固在他身后,风从他的夏威夷衬衫领口灌进去又从下摆吹出来,水流顺着绿光的缝隙溢出,化作了漫天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沙滩上。
唯独提灯里的火焰还在安安静静地燃烧,似是所有将要到来的漫漫长夜里,那最后一盏不肯熄灭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