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废墟。
人群正朝着金发英雄涌去。
大猩猩被轰飞之后留下的沟壑从旋转木马的残骸一直延伸到棉花糖摊位前面。
亚列却是满脸遗憾地看着冰淇淋车。
车身破碎。
可冷柜的压缩机还在嗡嗡作响。
冰淇淋还在里面活着。
“上帝说过,不可偷窃。”亚列面色凝重地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出埃及记,第二十章,第十五节。”
站在他身旁的金发女孩眯了眯眼,冰蓝色的眸子在阴影中幽幽转向他。
“这就是你让我帮你偷冰淇淋的理由?”
“你也不想你哥哥被那只猩猩一拳打晕吧?”
静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约翰到现在估计还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呢。
蠢货。
“所以?”静默冷冷说。
“我救了你哥哥的出道表演。”亚列摊手,“你欠我一个冰淇淋。”
“你他妈的有毛病?”
“静默。”
亚列微笑,“出埃及记可没有教你说脏话。”
“去你的出埃及记。”
静默骂完这句话之后还是走过去,她单手抓住冰淇淋车微微一翻...
“咚!”
贩卖车被她摆正。
好白。
什么好白?当然是冰淇淋,不然总不能是静默卫衣下摆露出来,如果你把一只手放上去大概率也会被完美传导出一个拳头的光滑小腹吧?
“你到底吃不吃?”
静默冷柜里掏出两个蛋筒,正用并不熟练的手法往上挤着巧克力酱。
亚列看了一眼她做出来的那个冰淇淋。
“在浪费食物这一方面。”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来,“你很有天赋。’
“闭嘴。”
静默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
两个人就这么在某人阴暗的视线中离开了游乐园。
亚列啃着泥巴形状的冰淇淋,静默一口就吃完了冰淇淋,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卫衣的下摆一晃一晃,有时候露出的是绝对领域,有时候露出道腰窝。
只不过?
为什么静默在身材方面会比乔安娜差了点?
亚列微微蹙眉。
“你他妈这次又盯着我屁股看什么?”
“研究。”
青年若有所思。
“那你他妈的能不能换个角度看?”
“没有什么角度是可以观察一个人但完全不涉及臀部区域的,静默小姐。”亚列礼貌地笑了笑,“客观规律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这家伙叽里咕噜说什么东西?
静默嘴角抽动了好几下,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转身给他来一拳,但最终只是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用一种让人分不清是在生气还是在遮掩什么别的东西的动作加快了步伐。
亚列跟上去。
直至在一条被银杏树遮住了大半天空的林荫道上...
“.......旅者?”
“姐姐,你走我前面我不看你看谁?”
“你他妈果然还在看!”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问....”静默低声道,“你说世界上可不可能存在长得很相似的两个人?”
亚列挑眉,他侧过头看向静默。
女孩正看着前方银杏树交织的树影,一眨不眨。
玄色可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一个沃特制造的克隆体,问世界上是否存在长得相似的两个人。
她难道还见过本体了?
“相似的两个人?”亚列面不改色道,“你是说长相相似还是本质相似?”
“………………都行。”
“如果只是长相的话,那当然存在啊。”他笑了笑,“基因组学告诉我们,全球七十亿人口中大约每一千二百个人就有一对和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共享超过百分之九十面部特征的概率。”
“换一个说法就是,大国的建模库还是太权威了,不论是明星还是总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可能都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吃着和你一模一样口味的冰淇淋。
“不过如果你是在学园都市里的话,可能还有两万个你正戴着夜视仪排队去买汉堡,这样一来要区分本体确实很麻烦的。”
这些话静默自然听不懂,她只是不解道,“如果我问的是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呢?”
“莱布尼茨提出过一个原理,叫不可分辨者的同一性。意思是说,如果两个事物的所有属性完全相同。”
“外貌,记忆,经历。”
“那它们就不是两个事物,它们只是一个事物出现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
“换句话说,只要有一丁点不同,哪怕只是你比另一个人多喝了一杯味道和柏油马路积水一样的美式,你们就都是两个不同的人。”
“永远不会是同一个人。”
静默听了很久。
然后.....
44
“所以呢?”
“你果然没听对吧。”亚列扶额。
他完全忘记这家伙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了.....
“你他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静默面无表情。
“那你用你自己的话总结一下。”
“一个人说了一些话,然后你用一种让人听了非常想打你的方式重复了一遍。”
“他确实是人,但通常来说被引用的哲学家不应该被概括为一个人......就像你不应该被概括为一个偷了卫衣的女人一样。”
“管他是人还是狗。”静默不耐烦道,“我问你的问题你到底回答了没有?”
亚列沉默了两秒。
“回答了。”
“那答案到底是什么?用人话说。”
“答案就是...”
亚列看着女孩的眼睛,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但其冰蓝色的瞳孔在阴影中依然亮得刺目,“就算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她们也不是同一个人。”
"
静默安静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
最终脚步顿在了路边一个花坛。
竟做了一件出乎亚列预料的事。
她跳了上去。
站得很稳,卫衣的下摆在这个高度上变得更有存在感了,从亚列站在花坛旁微微仰视的角度看上去,卫衣刚好卡在她热裤上面,露出一截白腻的大腿。
她显然很久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不然皮肤绝对不会白成这个样子,甚至是比乔安娜都白多了。
亚列收回目光,好在静默正仰着头看天。
大都会的天空在夜晚也能看到挺多星星的。
“你在看什么?”亚列随口问。
“星星。”
“大都会的星星?"
“星星就是星星。”静默莫名有些暴躁道,“你管它在哪。”
亚列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其实比她今天说过的大部分脏话都更具有哲学深度。
他也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静默。”
“嗯?”
“你平时也这样?”
“哪样?”
“仰着头数星星。”
“偶尔。”女人哼了一声,“不过我通常是在床上数,星星多到我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你家在哪?这么多星星。
“你管我在哪。”
静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大都会的夜风把银杏叶子吹得哗哗作响,静默头顶上方那两三颗星星也跟着晃了一下,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这股风从天上吹下来似的。
“我该回去了。”她说着就从花坛上跳下来。
“这么早回家?”"
“不是我家。”静默立马纠正。
“也是。”
亚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我还以为你会和我去喝两杯呢。
他举起下巴朝街对面努了努。
对面的街角上,一块招牌在夜风中闪闪发亮。
-Lux。
酒吧台后站着个风度翩翩的金发帅哥。
“去不去?”他歪了歪头。
静默沉吟了下。
帽檐下的冰蓝色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亚列猜那大概是好奇心和警惕心正在花坛石沿上打架,两边都不肯先跳下来。
“不喝。”她最终说。
“你怕了?”
“你妈的,我怕什么?”静默冷哼了一声,“没时间。”
“好吧。”亚列表示理解,“那下次。”
“下次再说吧。”
“嗯。”
亚列转过身挥挥手。
“旅者。”
他脚步一顿。
“今天的冰淇淋挺好吃的,下次记得多买几个。”
“不用谢。”亚列头也没回地道,“下次给你买个不是香蕉味的。”
“......你他妈下次再买香蕉味的试试看。”
声音从身后渐远。
亚列咧了咧嘴角,没入人群。
静默站在原地看着旅者的背影。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走掉。
可能只是不太想那么快回到到处都是白灯地方去。
"
她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走到拐角。
可一只脚刚踏出去....
“玄色。”
女人脚步一顿。
却见拐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抱着双臂靠在墙上。
蓝眼睛,金头发。
“约翰。”静默皱起了眉头。
金发青年从墙上直起身来。
“那个男人是谁?”约翰努力将声音维持平稳。
“你他妈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
约翰的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我只是....我在游乐园超级英雄活动的时候看到了你们,你和那个黑头发的男人,我看到他递给你冰淇淋,然后你们一起………………”
“你就从游乐园一路跟到了这里?!”
“我是飞过来的!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你之后就想确认你是不是安全的,然后我就...”
“然后你就盯着我?!”
约翰张了张嘴。
“......十几分钟。”他小声承认,“我只看了一会儿,我很担...”
“你真他妈是该死的懦夫。”静默向前迈了一步,“我和谁吃冰淇淋,去哪个破游乐园,坐哪个破过山车,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
约翰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英俊的脸在焦虑和委屈之间来回拉扯,“你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起吃冰淇淋,一起逛游乐园!你什么时候和任何一个人这么...…………”
约翰话语一滞。
你什么时候和任何一个人这么亲近过?
他想这么说,但他说不出口。
“什么?”静默歪了歪头。
“......我说他是谁!”
约翰忍不住上前一步。
其实他擅长在她面前后退。
当她生气的时候,先后退,等她气消了,再把温好的牛奶端过去。
但今天不行。
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画面...
那个黄毛小子从手里拿出一个冰淇淋递给她的时候,嘴里可能在说着什么不正经的话,而自己的妹妹...
嘴角翘了一下?!
整个大都会恐怕只有约翰知道那个弧度有多么稀罕。
“他到底是谁?!”约翰忍不住问。
“和你没关系。”"
“你才认识他多久?”约翰又跨出一步,“是不是只有一个下午?几个小时?你是不是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叫什么!”
“那他叫什么?”
静默停了一下。
旅者。
她知道他叫旅者。
但那个名字只存在于白色大殿的梦境里。
在现实中,她确实不知道那个黑发男人的真名。
"
“你看。”约翰语气带上了一种酸涩,“你根本说不出来。你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那又怎么样?"
“至少他没有对我撒过谎。”静默冷笑一声。
这句话扎进了约翰的胸口。
金发青年脸色一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约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跟你道歉了,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现在做的事和那次有什么区别?”
静默迈上一步。
她比约翰矮了半个头,但在这一步迈出去之后,气场上的压制关系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你跟踪我,你审问我见了谁,你想控制我和谁吃冰淇淋。”
“你觉得这叫什么?约翰。这叫关心?”
“我是你哥——”
“你不是。”静默打断了他。
“你是一个在我害怕的时候,把我卖出去的混蛋!”
约翰拳头攥起来。
他想说那一次他也害怕,他也只是一个孩子,他也在那个白色走廊里一个人哭了一整夜,想说他搞砸了他知道他搞砸了但他一直在试图修补.....
可从他嘴里跑出来的却是另一些东西......
“你以为你现在是自由的?”
“你刚刚说什么?回家数星星?别逗我笑了!你床上哪来的星星!只有一个星空仪!一个虚假的星空!你也在骗他!你从小根本看不了多少次星星!”
静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甚至连买冰淇淋的钱都没有!”约翰的声音在发抖,“你从游乐园的围栏翻进去的!你身上穿的衣服是从路边偷来的!你今天吃的所有东西,喝的所有咖啡,肯定是那个男人付的钱!”
“你觉得他对你好?他给你买冰淇淋带你坐过山车对不对?”
“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七岁?还是八岁?在那个该死的白色走廊里!你现在居然对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笑?你太没有警惕心了!静默!”
“你是沃特的产品!你和我都...”
约翰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静默脸上的表情。
愤怒?没有了。
她平时骂他滚、骂他去你妈的时候脸上会有怒火...
可现在她脸上...
什么都没有。
“抱歉,妹妹,我....”
“砰——!!!"
约翰的道歉被一记正拳打破了。
他倒飞而出,砸在了十几米外。
嘴角渗出了一滴血。
“我最后警告你一句,懦夫。”
“不要去招惹他。”静默站在原地收回了拳头,“你这个懦弱的家伙。
约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不要去招惹他?
他...
那个男人,她在保护那个男人。
自己多少杯牛奶换不来的东西...
被人用一个冰淇淋就换到了。
瞳孔深处的红光跳了一下,约翰缓缓地站起身。
他不再说话。
静默也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去,把鸭舌帽重新压紧,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约翰独自站在碎裂的花坛中,目光慢慢转向了街对面。
他记住了那个男人走去的方向。
大都会的夜晚对于拥有超级听力的人来说永远不会安静。
亚列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瓶他觉得克拉克可能会喜欢的蜂蜜,以及一盒给乔安娜的手工巧克力,包装盒上印着的品牌Logo是一只哈气的黄皮耗子。
亚列觉得这个形象和乔安娜哈气时候的表情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神似。
说起来现在几点来着?
亚列扫了眼钟楼。
晚上九点?
他掏出名片。
一张穿着燕尾服戴着高礼帽的黑发女人塞进他手里的名片。
「Zatanna Zatara」
「时代广场第五大道·扎坦娜魔法与神秘事务一站式商店,店主」
未来的至尊法师,扎塔拉家族的后裔,黑暗正义联盟的成员,擅长以反语驱动魔法。
亚列点点头,准备按着地图拐上第五大道去找扎坦娜聊聊第三眼的事...
".......?"
青年耳朵一动。
超级听力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他上方悬停着。
只不过那个人显然没有学会如何收敛飞行时对周围气流的扰动,再加上没有生物力场,这就导致了他几乎只是一眼就被人看到。
亚列嘴角勾起了个饶有兴致的弧度。
他本来打算今晚顺路拜访一下扎坦娜的,现在看来行程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了。
青年拐进了一条小巷。
地面上积着一层霓虹脏水,一只黑色的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了他一眼。
看来,猫的直觉比人好。
“咻——”
一道金色的流光直坠而下,地面的积水被气浪掀起。
金发青年降落在他面前。
双脚踩在积水里,嘴角还沾着一点血迹。
青年其实比亚列还矮了小半个头,不过此刻他双眼深处那层不稳定的红光,却让他看起来的威势大了不少。
亚列双手抱胸,淡定地看着这家伙。
“谁让你来的?沃特?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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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我妹妹远点!”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红光在他瞳孔中跳了一下。
他的台词早已排练了不下数遍,他必须要让这句话听起来足够有威慑力,足够像一个真正的超级英雄在捍卫他最重要的人!
“别以为一个冰淇淋就能骗走我妹妹!”
亚列:“……………………”
其实刚刚他的超级大脑算了又算。
比如自己暴露在沃特前面了,沃特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要用约翰当先手?
甚至是三宫的债务催收提前了?乃至到达克赛德的先遣队五年前就到了?
“说话!你这个懦夫!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妹妹!”
看看,这就是即将以「祖国人」之名登上世界舞台、沃特国际历时十八年精心打造的旗舰产品.....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见亚列一直没说话,感觉到被冷暴力的约翰更是咬牙切齿,“我说离她远点!”
亚列依旧沉默。
谁让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过.....
这家伙居然就是传说中的...
——妹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