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长生为猫 > 第40章 先生请赐教
    就这样从白天走到天黑,赵静文只走了大约不到三十里。
    仅仅三十里,他见过的地狱画面,比前半生加一起都要多百倍。
    那些行尸走肉的流民,并非都是本地,反倒大多从外地逃难来的。
    操着不一样的口音,穿着不同风格的衣服。
    看的越多,赵静文心里就越沉。
    他甚至有些怀念监牢中的生活,虽然枯燥,却不算太乏味。
    可以每天什么都不想,就只看书,著书。
    哪像现在,不是看人吃人,就是担心自己被人吃。
    但赵静文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部分地方这样。
    记得大胤的官府治理还是不错的,起码自己见过的几任县太爷,知府都还可以。
    然而之后走了几天几夜,所见尽是如此。
    三十里如此,六十里如此,一百里如此,二百里依然如此。
    再一次见到易子而食的画面,赵静文已经近乎麻木。
    出了这个家家闭门闭户,过了傍晚便不敢出门的县城,赵静文靠在树边,无力的把木棍丢下。
    回家的路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回到家能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现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奶李翠不让自己考科举,还让自己去问三花猫花花。
    直到离开监牢前,赵静文都不认可这件事。
    可是现在,他觉得,奶奶和三花猫或许是对的。
    倘若当年考了科举,如今的世道,自己会是什么样?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因道不同不相为谋,被人害死。
    后者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前者。
    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写的那些书,不禁苦笑:“著书有什么用呢,仙人开窍又有什么用呢。”
    狱卒一直跟他说,是邻居几个读书人喜欢看他的字,读他写的文章。
    只几人看过,读过,又有何用呢。
    “人间最贵是刀兵,最贱从来是书生,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一辆马车停下。
    布帘掀开,一人走了下来,递上两个馒头:“所剩不多,听你所言,似乎也是个怀才不遇的读书人。世道艰辛,但路还是要走下去。将来若还是难活,可来荣安城寻我,给你一条活路。”
    赵静文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剑眉星目的英武青年。
    “活路………………”赵静文呵呵一笑,自嘲道:“活路我有,无非哪来的回哪去就是。可这天下,让人觉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赵澹言皱起眉头,呵斥道:“亏你还是读书人,岂能如此自暴自弃!”
    “可曾听闻系庵先生所言,”
    “我辈读书人,生于乱世,更当挺脊梁,正风骨。”
    “你不过一时落魄,便轻贱自己,否定文章,也配称读过书?”
    说着,赵澹言把馒头收了回来,朝马车走去:“你这样的人,不配吃赵某的馒头!”
    殊不知,他这一番话,震的赵静文浑身发颤。
    【一时之强弱在力,千古之胜负在理。】
    【一灯能破千年暗,一书可活万世人。】
    这话的确是他自己写的,却好似已经忘记了。
    如今再听人提起,顿时如醍醐灌顶。
    “等一下!”
    听到身后喊声,赵言转头看来,皱眉道:“你还有何事。”
    赵静文拿起木棍,撑着自己起身,问道:“你读过系庵先生的著作?”
    赵澹言微微昂头,不无傲然道:“《世衡论六卷》,《史断》十二卷,《兵谋机变》五卷,乃至现在的民学杂谈,每一卷都读过!”
    赵静文身体有些颤抖:“你这般年轻,怎会读那么多?”
    赵言听的有些不高兴,沉声道:“系庵先生乃当世圣贤,其著书立作,天下闻名,被读书人奉为千年之经典!读书人读圣贤经典,哪有多与少之说!”
    “莫以为你年纪大,便会比我多读多少。我自八岁跟着恩师读书,至今仍在苦读,未必就一定比你少!”
    赵静文听的身子更加颤抖,自己的书,被天下读书人奉为经典?
    可狱卒从来没说过啊。
    见赵澹言衣饰得体,又在乱世乘坐马车出行,必定是名门大户,不会信口胡诌。
    赵静文立刻明白过来,定然是狱卒担心自己坐地起价要挟,所以一直没有说实话。
    “原来我写的文章,已经天下闻名了。”
    坐牢那么多年,赵静文早已经心平气和。
    很快便平复了心绪,看向赵言,问道:“既然有如此圣贤书,为何天下还会变成这样?”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难道不知道,还要来问我。”
    赵静文坦然道:“我住在偏远山林中,一心读书,确实不知。”
    赵言见他语气诚恳,不似作假。
    为了读书,跑去山林隐居,避免被打扰的也有不少。
    心中便收起了些许不快,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赵静文听的闭上了眼,原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赵言,问道:“那你可想过,为这乱世做些什么?”
    “自然。”赵澹言再次昂起下巴:“天下军阀割据,各自为政。如此乱世,人不能活。系庵先生说过,天下之乱,始于民不得活。天下之治,终于民得安居。”
    “所以,我会让天下百姓,均得安居乐业!”
    赵静文听的脸上露出一些笑意:“你很喜欢系庵先生的话?”
    “当然,此为天下读书人经典,乃圣贤传世之作。”赵言毫不避讳道。
    “但你想做的事,恐怕等同于造反,或为你,为自己家带来天大的灾祸,更有可能不成功。”赵静文道。
    赵澹言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天下事,总要有人去做。纵然我失败,也有后来人。”
    赵静文听的眼睛一亮:“好!”
    他满脸欣赏的看着赵澹言,道:“你让我想起了兄长,他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但性子与你一样。认定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去做。”
    说着,赵静文伸出手:“把馒头给我。”
    赵静文有些疑惑的看他,赵静文道:“两个馒头,换我把一生所学传授与你。要做你想做的事情,《世衡论》《史断》《兵谋机变》缺一不可,你虽读过,却未必能读的太懂。”
    “你觉得自己很懂?”赵言皱眉问道。
    “天下间,没人比我更懂。”
    赵静文语气中的自信,让赵言反倒升起了好胜心。
    当即把馒头重重按在赵静文手里:“好,我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学识,敢说如此大言不惭的话来!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