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过后,夏季到来。
大胤再逢大旱。
北方罗平郡,丹华,陇南郡,南方南阳郡,巨云郡相继爆发民变。
数年边境大战,朝廷现在无人无粮,无力镇压。
朝廷下令,着地方官员迅速镇压民变,并派遣的钦差。
然而地方官员这几年借着发国难财,或与流匪勾结,赚的盆满钵满。
朝廷的政令,在下面根本行不通。
阴奉阴违,虚与委蛇的事情多不胜数。
许多地方甚至连赋税都不上交了,说不上来,谁来查谁死。
连派下来的钦差,都被“流匪”半路截杀,根本走不到要去的地方。
到了大胤182年,九郡中除了京都城所在的陇南郡,各地已经不听从朝廷的号令。
各自为政,割据为王。
没有了朝廷的管制,官府更加肆无忌惮。
草菅人命,徇私枉法,都已是寻常。
百姓正常渠道已经难活,许多人便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即便是官道,都没人敢独自上路。
但凡有点家底的,都在招募护院,出行聘请镖师。
这一年的春闱,赵言没有去。
他在云泰郡待了几天,随后回到了北阳郡。
赵家人这才得知,蓝疏林去世了。
但已经没有人去管这件事,因为李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她今年已经八十岁,活的比赵庆丰还要久一些。
如今躺在床上,瘦骨嶙嶙,已经数日没有进食,到了弥留之际。
一家子都在这里陪着,林夕月眼睛肿的像核桃一样,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场。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可真到了面对的时候,又有几人能真想的明白。
赵松站在门口,和重金请来的名医商谈着。
“老夫人年事已高,并无大病,只是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此事,老朽无能为力。”
再是疑难杂症,他都有些许把握治一治。
但寿元已尽,除非神仙下凡,送上仙丹,否则谁也没有办法。
赵松听的叹口气,拱手道:“辛苦您这么远跑一趟,婉容,给唐医师多拿二十两银子。”
同样眼眶通红的程婉蓉点头:“是,唐医师这边请。”
“这怎么好………………”老名医想了想,打开医箱,拿出三本书递给程婉蓉。
程婉蓉看了眼,见封面写着龙飞凤舞几个大字。
【简易方】
“此乃天下闻名的系庵先生书写的简易方三卷,分治外感内伤,外伤急救,以及妇幼防疫。老夫已经看过,方子都对,且有一些老夫都不曾见过。”
“虽是他人临摹的抄本,但用于家中治病急救,并不妨碍。”
程婉蓉接在手里,道:“多谢。”
“要谢的不是我,而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系庵先生。”老名医感叹道:“真不知这位奇人是何来历,《世衡论》《史断》《兵谋机变》,再到如今的民生杂学《农书》《简易方》。”
“听闻最近又有流传出来的《百工录》,世间一切,他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此博学之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当真是奇人中的奇人!”
“的确是一位奇人,我大儿视其为圣贤。”程婉蓉道。
“倒也算得上圣贤了,可惜无缘得见......”老名医摇摇头,一旁学徒已经主动背起医箱。
两人来时是赵家派了马车去接,回去却不愿再坐。
“老夫年事已高,活不了几年。如今天下纷乱,得病者如漫天繁星,这身行医的本事,再不用就浪费了。”
他要一路走回去,一路行医,治病救人。
此去两千余里,甚是艰辛。
程婉蓉注视着老名医和学徒离去的背影,心中叹息。
“系庵先生是圣贤,您又何尝不是。”
转身回了宅子,程婉蓉看到屋檐上的三花猫。
不知道为何,这几年自家三花猫总喜欢坐在屋檐上,向远处眺望。
一看就是一天,好似永远看不腻。
程婉蓉喊了声:“花花。”
许悠耳朵动了动,并没有回头看,只扫了两三下尾巴,就算回应了。
他在看大胤的黑气,如此的浓烈,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夹杂大量血光。
但同时,天下间代表文运的蓝色气运,也开始增多。
许悠甚至在西方看到一道极其耀眼的蓝色气运,估摸着距离大概有四五百里。
那道气运如此夺目,好似一根贯穿天地的柱子。
即便拥有金色气运的赵文,与之相比都渺小的很。
从几年前许悠就注意到了,如今看着它越来越壮大,不禁想着这会不会就是那位著书传世的系庵先生。
可惜离的有些远,许大爷懒得往那跑,不然倒要看看此人是否有三头六臂。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朱红色气运,与赵文相同的金色气运,都在不断滋生。
天地间除了元气的色彩外,被这些气运不断充盈。
许悠看的目不转睛,瞳目里似有星辰变幻。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喵。”
【好好看啊。】
爪子不由自主抬起来,想要去抓取那些不同颜色的气运,却又抓不到。
程婉蓉在下面仰头看着三花猫抬爪子,像在抓什么东西,心中悲戚更浓。
“花花该不会也老到快不行了吧。”
屋里,赵松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李翠的手掌。
李翠张了张嘴,似在说什么,只是已经没什么力气,听不清楚。
赵松连忙弯下腰,把耳朵靠在她嘴边。
这才听见,老母亲说的是:“再找找静文......让他回家,我不拦着他了。”
赵松听的眼泪落下,连忙用袖子抹去,回应道:“已经派人去找了,您莫要担心,很快就能把他寻回来。”
“家里在作坊埋的银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还得继续存,留着退路。”李翠的脸色略微红润了些,说话声音也大了些。
“花花呢?”李翠问道。
程婉蓉连忙回答道:“在屋上晒太阳呢,我这就去把它喊下来。”
刚要转身,就看见三花猫的身影从屋檐上落下。
迈着步子进来,随即跳上床,蹭了蹭李翠的脸。
“喵。”
【老太婆,许爷来啦。】
李翠缓缓抬手,赵松忙扶着她的手腕,直至手掌放在三花猫柔软的毛发上。
“这些年啊......多亏有你,以后多吃点肉,都瘦了。”
这几年又长胖两斤的许悠,再次蹭了蹭李翠的脸。
“喵呜。”
【爷会照顾好自己的,安啦。】
李翠的视线,随即扫过儿媳妇,孙媳妇,一众孙儿。
最后着重在赵静远身上停留了片刻,见他的身体不再继续瘦弱下去。
皱巴巴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辈子......我已经值了。松儿……..……”
“娘,我在。”
“记得把我和老头子埋在田里,这辈子让他受了委屈,下一世,我陪他种一辈子地。”
“娘……………”赵松落泪,想说两句贴心的话,却无从说起。
李翠的眼神快速浑浊,浓郁的死气,将她团团围裹。
“沈先生啊......请您保佑我赵家后人。
“保佑我孙儿静文......能,能回......”
声音戛然而止,许悠感受到身上的手掌变重了些,也变凉了些。
他抬头看向老太太皮包骨头的下巴,伸出爪子摸了摸。
“喵呜。
【老太婆,下辈子种地的时候就别养猫了,因为没有猫能像许爷陪你们这么久。】
哭泣声,渐渐响起。
赵澹月和赵文率先跑来,哭喊着:“太奶奶,太奶奶………………”
赵松,林夕月,赵静远,程婉蓉等人,纷纷跪下磕头,泪流不止。
赵言无声落泪,虽在赵家生活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老太太为了这个家做过什么。
天底下能让他如此佩服的人,寥寥无几。
赵澹言缓缓跪下,心甘情愿磕了头。
“太奶奶,无须谁来保佑,我会代您撑起这个家。”
大胤182年,夏。
一代奇女子李翠离世,与赵庆丰合葬于烽火镇的田边。
前来送行者,数以万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