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崔时安又何尝不紧张?
因为一旦崔志宇今晚过来,两人可能就要直面前世的父女关系。
应该跟她说些什么,她又会问什么,之后她心里会怎么想,以后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无所顾虑地和他聊天,这些他...
崔时安嘴上硬气,身子却诚实地往沙发边缘挪了挪,背过身去,只留个绷得笔直的后颈和微微发颤的肩胛骨。他咬着下唇,耳根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一呼一吸间泄露的羞耻都会被听见。
崔志宇没笑,只是从随身斜挎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靛青色棉布,又摸出一支银质小瓶,拔开塞子时,一股清冽微辛的冷香瞬间漫开,混着屋内尚未散尽的香薰余味,竟奇异地压住了那点焦躁与委屈。
“不是占便宜。”她声音低而稳,指尖已轻轻搭上他后腰下方,“是推拿加药敷——你尾椎错位三毫米,筋膜黏连,骶髂关节轻微失稳。再拖两天,坐骨神经会开始放射性麻痛,晚上翻身都像刀割。”
崔时安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跌坐时脊柱代偿弧度不对,落地瞬间右臀先触地,左腿蜷曲角度过小——那是典型骶骨旋前伴右侧髂后上棘高凸的体征。”她语速平缓,像在解一道早已烂熟于心的题,“还有,你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有旧伤茧,但右手虎口有新结痂,说明最近改用右手撑地缓解尾椎压力。走路时重心偏右,左脚落地无声,对吧?”
他哑然。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竟被她一眼钉死。
崔志宇没等他回应,指尖已稳稳按住骶骨正中,拇指顺着脊柱两侧往下,力道沉而不重,如春雨渗土。“别绷着,放松。信我一次。”
话音未落,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流自她掌心沁入皮肉,不灼不烫,却奇异地裹住了那处日夜啃噬的钝痛。崔时安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沙发扶手,指甲刮擦皮革发出细响——可那痛感真真切切地退潮了,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托起、抚平、归位。
“嘶……”他泄出半声短促抽气,随即死死咬住舌尖。
“疼?”她问。
“不……”他声音发虚,“是太舒服了,怕忍不住叫出来。”
崔志宇终于低笑出声,指尖稍一加力,压住他尾椎旁一处酸胀硬结:“那就忍着。叫出来,算你输。”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轻响,极细微,却清晰得如同冰裂。崔时安浑身一震,后腰深处骤然一松,仿佛卡了数日的齿轮终于咬合,久违的轻盈感顺着脊椎向上窜,连带着被压迫的太阳穴都豁然舒展。他怔怔低头,看见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竟不自觉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好了。”崔志宇收手,将棉布覆在他后腰,银瓶里倒出几滴琥珀色膏体,抹匀后轻轻拍打至吸收,“明早起床,弯腰捡东西不会龇牙咧嘴了。”
崔时安还陷在那种失重般的松弛里,恍惚抬眼,撞进她低垂的视线里。走廊应急灯幽绿的光晕浮在她睫毛上,映得瞳仁深处一点温润的琥珀色,既不像平日演播室里面对镜头的疏离锐利,也不似宿舍楼下挥手时的云淡风轻——那是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她掌心托住的不是一截错位的骨头,而是某种易碎的、必须亲手校准的精密仪器。
他忽然想起金冬天那句“姐夫”,想起李瑞捂嘴偷笑的神情,想起自己刚才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还死死揪着人家衣领……脸颊轰地烧起来,连耳垂都滚烫。
“那个……”他干咳一声,手忙脚乱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指尖却碰翻了空蜡烛罐,咕噜噜滚到崔志宇脚边,“谢谢……欧尼。”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崔志宇没应声,只俯身拾起蜡烛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搁在沙发扶手上那只手。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却没躲开。
“欧尼?”她重复一遍,忽然歪头,发梢扫过他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这称呼……谁教你的?”
“没谁教。”他飞快否认,目光飘向窗外翻涌的浑浊水面,“就……顺口。”
“顺口?”她轻笑,把蜡烛罐放回原处,转身走向玄关,“那你以后别顺口了。叫我志宇就行。”
“啊?”他愣住。
她已拉开房门,走廊灯光勾勒出清瘦的侧影,声音却比方才更轻,却字字清晰:“你摔得那么惨,还给我留了条缝——门锁没反锁,猫眼也没遮。说明你根本不怕来人是谁。”
崔时安心头一跳。
“所以,”她回头,夜色里眸光清亮,“下次想喊什么,喊就是了。不用‘顺口’。”
门轻轻合上。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又摸了摸后腰覆着棉布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药香,以及一种奇异的、被妥帖安放过的踏实感。
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箔般倾泻而下,恰好照在窗台一只孤零零的香薰蜡烛上。烛芯未燃,却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刚刚被谁用体温焐热过。
同一时刻,汉江南岸,高丽大学某栋教职员公寓地下二层。
宋智雅正踮脚去够储物柜最顶层的备用电池,裙摆随动作晃动,露出一截纤细脚踝。听见门锁轻响,她惊喜回头:“欧尼你回来啦?拉面汤都熬好啦——”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并非崔志宇,而是裴珠泫。她一身深灰风衣,肩头微湿,手里拎着个印着高丽大校徽的纸袋,袋口露出半截保温桶的弧度。
“志宇姐去IVE了。”裴珠泫将纸袋放在玄关矮柜上,解开风衣扣子,“她说你尾巴骨疼得睡不着,让我送这个。”
宋智雅盯着那保温桶,眼睛慢慢睁圆:“……这是?”
“她熬的当归黄芪乌鸡汤。”裴珠泫脱下风衣挂好,从纸袋里取出一盒崭新的止痛贴,“还有这个。她说你敷完贴再睡,明天能下楼跳女团舞。”
宋智雅捧着保温桶,指尖发烫,忽然想起白日里崔志宇电话里那句“那位是欧尼”,原来不是玩笑。
“欧尼……”她声音有点抖,“她怎么知道我疼得睡不着?”
裴珠泫正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半张脸:“她路过你们楼下的时候,听见你在阳台上哼《I AM》副歌,调子全跑偏了,还破音。”
宋智雅:“……”
“她说,”裴珠泫把汤勺递给她,眸光沉静,“只有疼到钻心的人,才会一边揉着腰一边对着月亮唱歌,还唱得那么难听。”
宋智雅捧着汤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浓醇温润的汤汁滑入喉咙,仿佛连胸腔里那点郁结的闷气都被熨平了。
“欧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她是不是,也给你送过汤?”
裴珠泫正撕开止痛贴包装,闻言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揭下背面纸:“嗯。去年我阑尾炎手术后,她蹲在医院走廊熬了三天汤,差点把护士站的电磁炉烧坏。”
“那……她对你,也是这样吗?”
“哪样?”裴珠泫抬眼,笑意浅淡,“像对你一样,记得你怕黑,所以每次查寝都特意多留五分钟?像对你一样,发现你偷偷省午饭钱买练习生保险,第二天就把缴费单塞进你课桌抽屉?”
宋智雅怔住。
“志宇姐的心,”裴珠泫将止痛贴轻轻按在她尾椎上方,指尖微凉,“从来不是独属于谁的密室。它像汉江的水,看着只流向一个方向,可支流暗涌,处处皆是归途。”
宋智雅没说话,只是捧着汤碗,看热气袅袅散入夜色。
而此刻,汉江北岸,崔志宇驱车驶过最后一段积水路段。雨彻底停了,云层稀薄,星子初现。她降下车窗,晚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吹散最后一丝疲惫。手机在副驾嗡鸣震动,是金秋天发来的消息:
【欧尼!NMIXX宿舍楼后巷积水退了,她们刚扒开井盖放水,说看见一条发光的鱼游过去了!!】
崔志宇笑着回了个【嗯】,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昨天崔时安帮她扶正歪斜的后视镜时,袖口金属扣蹭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少年跌坐在地时,那截从皱巴巴T恤下露出来的、苍白瘦削的腰线;想起他哭得抽噎时,手指死死攥着她衣襟,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想起他喊出“欧尼”二字时,那声音里猝不及防泄露的、近乎稚拙的依赖……
车行至汉江大桥引桥处,她缓缓停车。
江面宽阔,水势虽缓,仍带着洪峰过境后的浑浊与力量。她推开车门,走到护栏边,静静凝望。远处,江心一座孤岛似的沙洲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岛上几株老柳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条拂过水面,漾开细碎银光。
崔志宇没有动用任何能力。
她只是站着,任晚风掀起额前碎发,任星光落在睫毛上,任江水奔流声填满耳鼓。
三秒后,她转身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白色小G平稳汇入空旷街道,车尾灯在湿润路面上拖出两道微红的光痕,像两枚尚未冷却的印章,郑重盖在这座劫后余生的城市胸口。
她知道,明天天亮,汉江水文监测站的值班员会发现一件怪事:昨夜断流记录旁,多了一行无人录入的备注,字迹清隽,墨色新鲜,仿佛刚写就——
【水脉已正,归位。】
而此刻,在IVE八楼那间灯火重燃的公寓里,崔时安正赤着脚站在阳台,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他后腰的棉布已被取下,皮肤上只余下淡淡药香。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孩子们放烟花的欢呼声。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仿佛想触碰那轮清辉。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收回手,轻轻关上阳台门。
屋内,两只香薰蜡烛不知何时又被点亮了,火苗安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温柔地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边——那里,一道新鲜的、被反复擦拭过的指印,正无声印在门框内侧,像一枚小小的、等待认领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