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
这两个字一出来，林默眉头皱起来。
他很快调整了语气，平静地回复：“您好，我们工厂不卖炮弹。”1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当然是压根没有意识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大概两三秒，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困惑：
“请问，是曙光厂吗？是林默，林厂长？”
“是的，我是林默，这里是曙光机械厂。”林默回道。
对面又停了片刻。
林默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纸，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确认什么。
隐隐约约的，他听到几个模糊的波斯语单词，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急切。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笃定了许多：“林厂长，我们需要大量的……炮弹。”1
林默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请问您是？”
“曙光机械厂是一家民营企业，不对外出售任何军火产品。”1
“我需要和您强调一下，目前我们运营的产品有特种民用煤气罐，特种建筑用无缝钢管，未来会有更多民用新品。”1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时间更长，足足有五六秒。
接着，对方开口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然：“煤气罐！林厂长，是的，是的！我们不要炮弹，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民用煤气罐！”
林默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大概猜到对面是谁了。
不，不是猜到，是确定。
能打通这个电话，知道曙光厂的名字，知道他的名字，只有那个特定区域的。
不过林默没说破，语气依旧客气：“请问您是哪里？需要多大分量？大概多长时间要？”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松了口气，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赶时间：
“林厂长，我来自巴比伦，您可以叫我……呃……叫我哈桑，我是在巴比伦国家石油公司的下属部门工作，主要负责物资采购。”3
“具体来说，是能源基础设施建设的物资采购。”
哈桑补充了一句，语气刻意放得很平，“我们这边有一些……偏远地区的建设项目，需要大量的特种压力容器，用于能源输送和储存。”4
林默差点笑出声来。
能源输送。
储存。
这借口找得。
“我们需要一万个。”哈桑说，“就是您说的那种特种民用煤气罐，一万个。”
一万。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万个煤气罐，单价三百美元，那就是三百万美元。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哪是客户，这简直是财神爷，腰缠万贯，花钱不眨眼的那种。
“哈桑先生。”林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我们的价格您清楚吗？单价三百美元一个，不含运费。”2
“清楚清楚。”哈桑连声说，“价格没问题，我们接受。”
林默停了一秒，“另外，因为是第一次合作，您可能需要全额支付货款。收货地点由您指定，我们会安排发货到最近的港口。”
他故意把全额支付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按照国际贸易的惯例，首次合作的客户，三成定金是常规操作。
但林默现在不差订单，差的是产能和资金周转，全额预付，意味着他能更快地扩大生产，更快地滚动资金。
而且，他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牌。
哈桑几乎没有犹豫，“没问题！全款可以，林厂长，您说怎么付就怎么付。”
林默愣了一下。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哈桑先生，我说的是全额预付。”
他重复了一遍，“就是所有货款，在发货之前就要打到我们账上。”
“我明白，没问题。”哈桑的语气很轻松：“林厂长，您只需要告诉我们银行账户，其余的我们来处理。”
林默眨了眨眼。
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正常的采购方，哪怕是央企的采购经理，听到“全额预付”四个字，至少也要跟领导汇报一下，走个流程，讨价还价一番。
哪有连价都不还，条款都不谈，直接就答应的？
这只有一种解释，对方不差钱。
或者说，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急。
林默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三百万美元的订单，全款预付，如果今天能到账，那曙光厂就累积有超过1000W美元订单了。
但他没急着答应，而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诚恳：
“哈桑先生，一万个煤气罐，我们的产能大概需要一个月，您看这个时间能接受吗？”
林默故意说长了一下时间，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
“一个月？”哈桑的声音明显上扬，“没问题，林厂长，没问题！越快越好，但一个月我们可以接受。”
林默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急切。
恨不得明天就能拿到货的那种。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抛出了另一个产品：
“另外，哈桑先生，我们这边还有一款新产品，特种建筑用无缝钢管，高强度，高精度，跟煤气罐配套使用效果更好。您要不要考虑采购一些？”
“配套使用？”哈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对，钢管和煤气罐的接口是通用的，可以组合使用，提高……呃……输送效率。”
他故意把“输送效率”这四个字说得含混不清。1
哈桑秒懂。
“要！”
哈桑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林厂长，我们要！配套的，一万套！您说的这个钢管，跟煤气罐配套的，我们全要！”
一万套。1
林默心里算了一下。钢管单价按一百五十美元算，一万套就是一百五十万美元。
加上之前的三百万，总计四百五十万美元。1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哈桑先生，钢管的单价是一百五十美元一根，跟煤气罐一样，也是全额预付。”
“没问题！”哈桑几乎没有犹豫，“林厂长，您把总价算一下，把银行账户给我，我现在就安排汇款。”
林默报了银行账户，又把总价重复了一遍：
“煤气罐一万个，单价三百美元，总计三百万美元，钢管一万根，单价一百五十美元，总计一百五十万美元。合计四百五十万美元。”4
“收到收到。”哈桑连声说，“林厂长，您稍等，我现在就安排。”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波斯语，像是在催促什么人。
林默握着话筒，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就完了？
四百五十万美元的订单，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三言两语就敲定了？3
连合同都不看？连交货期都不再确认一下？
他正想着，话筒里突然又传来哈桑的声音：“林厂长，汇款已经发出了，您查收一下，麻烦您最快速度发货，一定要快，非常快！”
“发到广州港后给我回电话，我会安排人接货。”
“已经发了？”1
“是的，林厂长，已经发了，您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请务必尽快发货，拜托了！”
“具体合同内容会一会传真给你。”
林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见电话另一边突然响起一阵爆炸声，电话就突然挂了。6
他盯着话筒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
太快了。
从接到电话到挂断，前后不过十分钟。
虽然整个过程很草率，但是最重要的资金已经到账，林默并不会过多纠结。
都是帮不差钱的土财主。2
正常安排生产就好了。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
林默接起来，“喂？”
“林厂长！”电话那头传来周航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震撼的腔调，“林厂长，您那边又拿新订单了？”1
林默嘴角一弯，“周行长消息够灵通的啊。”
“灵通什么灵通！”
周航的声音都快破音了，“我刚收到一笔境外汇款，四百五十万美元！汇款方是波斯的一家贸易公司，收款方是你们曙光厂！”3
这动静大的，市行都打电话来问了！
林默笑了笑，“对，刚刚谈下来的。一万个煤气罐，一万根钢管。”
周航瞪大眼睛：“林厂长，您知道您现在账户上有多少钱了吗？”
“美元的话应该有接近六七百吧。”
“六百九十万美元，这不包括人民币存款。”周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滴个乖乖，您一个厂创汇的额度，顶得上我们全区，全市所有企业加起来的总和！”
“现在市行，省行全在盯着您这个账户，我每天接电话接到手软，都是来问曙光厂情况的！”1
林默笑了，“周行长，您这是心疼我了？”
“我心疼什么！”
周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我是心疼我自己！你知道我现在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吗？是看你们曙光厂的账户余额！”
“这哪是当行长，这是当时刻盯着金库的保安！”
林默哈哈大笑起来。
周航又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明显带着得意，“不过话说回来，林厂长，您这笔订单一进来，我们南山区的创汇任务，今年不但完成了，还超额了将近三倍。”
林默笑着说，“周行长，您之前答应的三成外汇留成，可别忘了。”
周航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感觉有些后悔：“林厂长，您这账户上的钱越来越多了，三成留成……当初我是不是答应得太痛快了？”
“白纸黑字，您可赖不掉。”林默笑得像只狐狸。
周航又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明显带着得意。
“赖不掉赖不掉，我跟您说，我现在是痛并快乐着，一边是市行天天催我把外汇往上交，一边是您天天盯着我要留成额度，我这个行长当的，里外不是人。”
“那是您能力强。”林默顺嘴拍了一句马屁。
“要不是您在中间协调，我们曙光厂的资金周转也不可能这么顺畅。”2
“行了行了，别拍了。”
周航笑骂了一句，“汇款的事我这边先处理，回头把水单给你送过去，林厂长，您好好干，年底我们南山区在全市，不全省的总结大会上，就都靠你了。”
“放心，周行长。”林默说，“曙光厂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