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到12月份。
曙光厂按照节奏稳步发展，工人们依旧三班倒，一批又一批的产品出货，门口的地都被卡车给压出一个又一个坑。
伴随着这一批大学实习生，厂子里多了几分生气，只是半个月时间，这一批大学生迅速进入状态，完成从学生到职场的转变。
清晨七点，天还没亮透，曙光机械厂的厂区就已经热闹起来。
三班倒的工人们交接班，夜班的下班线刚结束，白班的就涌进了车间。
陈嘉诚裹着军大衣，踩着结了一层薄霜的水泥路，从宿舍区往车间走。
“嘉诚！等等我！”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陈嘉诚回头，看见王佩琪小跑着追上来，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这腿脚也太快了。”王佩琪追上来，拍了拍胸口顺气，“我喊了你三声，都不理我！”
“没听见。”陈嘉诚笑了笑，指着脑袋：“太早了，脑子还没醒。”
“太用功了，晚上学到十点。”
“学一点是一点！“
两人并肩往车间走，路过厂区的宣传栏时，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热烈祝贺我厂外贸订单突破千万美元”几个大字，旁边是厂里的月度生产标兵名单。
“你说咱们是不是赶上好时候了？”
王佩琪看着那张红纸，眼睛里有光，
“我听上一届的师兄说，他们那会儿分配，最好的去处是市里的重机厂，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咱们这还没转正呢，好像一个月工资就有30多块。”
陈嘉诚点点头。
他家里条件一般，来曙光厂之前，说实话心里也打鼓，怕分到一个半死不活的地方，到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
结果来了才知道，这厂子，超乎他的想象。
“咱们这个月的工资全员发放。”
王佩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庆幸，脸上的表情更像是捡了宝一样。
“昨天吃饭的时候，厂办的秘书跟我们那桌说了一嘴，说是厂里正在研究实习生转正的事，最快年底就能定下来。”
一边说着，陈嘉诚推开车间的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暖气片烧得滚烫，混杂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心里踏实。
“对，我也听说了。”陈嘉诚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开始往身上套工装，“转正以后，工资还要上涨。”
王佩琪也麻利地穿好工装，把头发塞进帽子里，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他学的是机械制造，在学校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最拔尖的那拨。
这次能分到曙光厂，用他自己的话说，纯属走了狗屎运。
“好好干吧。”
陈嘉诚拿起气动螺丝刀，检查了一下气压，对准桌上的煤气罐法兰盘开始打螺丝，“这一次能来曙光厂，完全是咱们运气好。”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按照厂子这个发展趋势，明年就轮不到咱们了。”
王佩琪重重地点了点头，腮帮子鼓着，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他们这条线上生产的是煤气罐，准确地说，是林厂长口中那个“特种民用压力容器”。
陈嘉诚来了半个月，已经把这玩意儿的所有工序摸透了。
壁厚比普通煤气罐多出将近一倍，焊接用的是双面焊，接口是梯形螺纹，拧上去严丝合缝。
他没见过这种设计，但他不傻。
这玩意儿，肯定不是用来装煤气的。
不过没人说破，他也不问。
厂里的老师傅们个个闷头干活，闲下来的时候吹牛聊天，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林厂长牛逼”。
一个清华毕业的年轻人，能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厂子救活，还能拿下上千万美元的外汇订单，这事儿放哪儿都是传奇。
“哎，你说林厂长到底多大？”王佩琪手上的活不停，嘴上也没闲着，开始日常八卦起来。
“好像二十三，还是二十四。”陈嘉诚想了想，“反正不到三十。”
“不到三十就是这么大厂子的厂长？”王佩琪咂咂嘴。
陈嘉诚笑了一下，他见过林默两次，一次是刚来那天，林厂长在厂门口接他们笑容温和，说话不紧不慢，看着不像厂长，倒像个大学老师。
第二次是上周的全厂大会，林默站在台上，三言两语就把厂里的形势和未来规划讲明白了。
“行了，别说话了，抓紧干。”旁边工位上的刘师傅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像机器一样精准。
“这批货后天要发到广州港，差一个螺丝都得返工。”
陈嘉诚赶紧闭嘴，手上的螺丝刀嗡嗡转起来。
车间里一片繁忙，气动工具的声音此起彼伏。
……
同一时间，厂办公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一月一次的月度生产和总结会议正在召开。
自从厂子稳定下来，林默就把后世的那一套管理办法带了过来，当然不是全部的照搬照抄，而是因地适宜的改善了一些。
比如现在的这个一月一次的月度生产会议和总结。
总结上个月的收获，然后规划下个月的发展，每次几个小时时间，就能规避很多问题。
林默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报表。
桌上一杯浓茶，茶叶多得快要溢出来，这是他前世多年养成的习惯，喝浓茶，提神。
孙德茂坐在他左手边，王建国坐在右边。
老陈，老张，财务科的老周，秘书小周，赵德厚，黄卫民以及李援朝，还有几个车间的负责人，把桌子围了一圈。
暖气烧得足，有人脱了外套，只穿着毛衣。
“大家都到齐了吧。”林默抬手看了看表，八点整，“现在会议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
林默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嘴角微微上扬，一字一句道：“首先，由王厂长汇报一下目前产线的生产状况，让大家了解一下产能和订单完成情况。”
王建国应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行，那我先说。”
王建国翻开笔记本，也不啰嗦，直接了当的说道：“目前咱们厂的所有订单，煤气罐和钢管两大部分，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
他抬起头，表情带着点得意，“剩下的订单，还有三天的量就能全部发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车间主任脸上露出笑容。
这都是这半个月拼命干出来的结果。
王建国继续说：“产能方面，煤气罐已经稳定在一千二百台每天，钢管一千五百根每天。”
“理论上算，咱们每个月可以出三万六千个煤气罐，外加四万五千根钢管。”
他说完，把笔记本合上，看向林默，“厂长，数据没问题，老陈那边核对过了。”
林默点点头，“产能方面不错，保持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有一个事我得强调一下，产量上来了，品控不能放松。尤其是钢管的膛线精度，差了零点零一毫米都不行。”
“接下来我们要完成从速度向质量方面的转变。”
“不但做得快，也要做得好。”
军代表老张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发表意见：“厂长你放心，品控这块我盯着，每批货抽检率不低于百分之十五，有任何问题也统统打，回头重做。”
“很好，要的是这种重要的质量意识。”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转变成民用企业，但是依旧要军工的要求去做产品。”
林默把目光转向孙德茂，“孙厂长，你那边有什么要通报的？”
孙德茂笑呵呵地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脸上和遇到喜事一样。
“有几个好消息，我挨个说。”孙德茂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个，市第一人民医院对口支援咱们的附属医院，预计下个月，也就是一月一号，正式运营。”
看到这个消息，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毕竟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了。
“王建国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老张也难得露出笑容，“这下头疼脑热不用往区里跑了，耽误工夫不说，来回车费都得两块多。”
孙德茂笑呵呵地点头，“真的，真的，王副院长上周亲自来验收的，设备基本上全到位了，医生也排好了班，更是表示每周一到周五都有人坐诊，周末备急诊。”
生产二车间的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平时大大咧咧的，这会儿也喜形于色，“我这老胃病拖了两年了，一直没空去区里看，这回可得好好瞧瞧。”
“瞧你那个出息。”王建国笑骂了一句。
“胃病算什么，我这是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到时候让医生好好给我看看。”
老赵不服气，“你老寒腿比我胃病强？疼起来你试试。”
“行了行了，别吵了。”孙德茂摆摆手，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以后厂里有医院了，你们谁爱看谁看，别争。”
大家哄笑起来，气氛轻松得像过年。
林默也笑了，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孙德茂继续说：“第二个事，厂区右边的空地，和厂长的沟通，准备扩建一个新车间，专门给新产品生产线用。”
黄卫民和李援朝眼睛亮起来，所谓的新产品，就是他俩手上的的新品。
“预计三个月时间，明年二月底完工，施工队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就进场。”
王建国咂咂嘴，问着。“新车间多大？”
“大概两千平方米。”孙德茂伸出两根手指，“两层结构，一楼重型加工，二楼装配和测试，设计图老陈那边已经出了，等会儿大家可以传着看看。”
老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纸，沿着桌子传了一圈。
图纸上画着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标注着各种尺寸和功能区划分，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这规模不小啊。”王建国看着图纸，“得上不少人吧？”
“预计新增三百个岗位。”孙德茂说，“人员到时候从社会上招，优先考虑军工厂子弟。”
大家又议论了一阵，话题从岗位聊到待遇，从待遇聊到食堂伙食，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孙德茂等声音小了些，才继续说：“第三个事，家属区要新建一栋公寓楼，按照林厂长的意思，要求现代化一点，独立卫生间、厨房，两室一厅的户型，每套大概五十平方米。”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了锅。
“独立卫生间？”老赵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岂不是不用上公厕了？”
“废话，自己家里有厕所，谁还去外面蹲坑。”
王建国笑骂，但他自己眼睛也亮得很，“五十平方米，两室一厅，那可比现在这筒子楼强一百倍。”
刘师傅一直话不多，这会儿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孙厂长，这公寓……哪些人能分？”
孙德茂看了林默一眼，林默点点头。
“厂里的正式职工，按工龄、技术等级，绩效综合打分，分高者得。”孙德茂说，“具体方案厂办正在拟，月底前公布。”
老赵激动得直搓手，“我工龄二十年了，技术等级三级，应该能排上吧？”
“你那三级算个屁。”王建国揶揄他，“老刘师傅八级钳工都没说话呢。”
“哎你别抬杠，我这不是盼个念想嘛。”老赵脸上带着笑，“独立卫生间啊，我在厂里住了二十年公厕了，冬天半夜上厕所冻得直哆嗦，那滋味你是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王建国翻了个白眼，“我也住了二十年。”
大家又是一阵笑。
孙德茂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脸上的亢奋劲儿还没下去，
“公寓楼预计工期九个月，到时候先建一栋，一百二十户，后期看情况再追加。”
一百二十户，这个数字让大家伙的眼睛更亮了。
曙光厂正式职工一千八百人，一百二十户听着不多，但第一批就能分到，那绝对是厂里的骨干。
“行了行了，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林默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孙厂长，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孙德茂坐下，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林默看向财务科的老周，“周科长，这个财神爷向大家汇报一下财务情况。”
老周戴着副老花镜，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报表，翻了两页，清了清嗓子。
“截止到目前，公司账户上的实收订单美元余额，总共九百九十五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