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因为贡院张榜再次延迟的消息而议论纷纷时，御书房内，却安静得可怕。
此次武举的十位主考官，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额头汗如雨下。
龙椅之上，大宁皇帝稳稳地坐着，面无表情。
十位内阁阁臣，也肃立在侧，他们刚刚从云战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两篇被兵部和太医院验证过，切实可行，且每年能为国库省下几十万两白银，从死人堆里救回无数伤兵的性命，利国利民的策论，被这些考官判了零分……
若不是昭月公主在御前及时进言，若不是陛下重视状元郎的策论，特意让兵部和太医院先行验证的话……
这两篇足以改变大宁边防格局的策论，就真的被埋没在落榜的考卷之中，永远不见天日了。
想到这个后果，就连他们都一阵后怕。
最终，还是首辅周文渊站出来，第一个打破平静，抱拳道：“陛下，事已至此，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将此事尽快了结，如今贡院之外，数千考生，数万百姓都在等待张榜，武举乃国之大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已经引得民间议论纷纷，若是再拖下去，恐怕有损朝廷威信……”
赵秉也站出来说道：“陛下，首辅言之有理，事有轻重缓急，考官之过，可容后再议，如今最紧要的事情，是核准武举成绩，尽快张榜。”
大宁皇帝微微点头，又问道：“数千份考卷，如何核准，时间能来得及吗？”
周大学士站出来，抱拳道：“回陛下，今日之内就要张榜，核准所有的考卷定然是来不及的，不过，除了陈长安的考卷被误判，其余考生的排名，是没有问题的，只需将陈长安的成绩再算一遍即可……”
这时，吏部尚书周正明开口道：“如此怕是不行，倘若后两道策论的评分，考官们自己都错得离谱，又怎么能保证判公平，依臣之见，应当对排名前两百的举人的后两道策论重新评判，再核准分数，倘若只有两百份试卷，时间上应该是来得及的。”
大宁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就交给周爱卿了，你立刻去办。”
周正明抱了抱拳，说道：“臣遵旨。”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不过，这两道策论的评判标准，恐怕要先定下来……”
大宁皇帝看着这些考官，沉声道：“朕也看了一些试卷，除了陈长安提的是实策之外，其余考生，全是老生常谈的空话套话，根本难以落地实施，就算是能够落地，所耗费的银两，也超过了问题本身，这样的策论，你们这些考官居然清一色给的高分，考官尚且不具备辨别优劣的能力，又如何能为国选材？”
他思忖片刻，再次开口：“后两道策论，考的是实策，便以能否落地施行，能否解决问题为准，凡空话套话，一律零分，言之有理，但施行困难者，酌情给分，不宜超过五分……”
周正明再次抱拳：“臣遵旨！”
他正要离开时，看到这些跪在地上的考官，终是于心不忍，再次转身道：“启奏陛下，状元郎乃是千古奇才，他的想法，寻常人很难参透，他的试卷，莫说是这些考官，便是我等内阁阁臣，若是在贡院中见了，恐怕也会评为零分，臣斗胆为这些考官求情，请陛下恩准，让他们将功补过，和臣一同去往贡院，核准武进士的考卷……”
大宁皇帝闻言，微微点头，说道：“周爱卿言之有理，朕准了……”
他其实也并没有怪罪这些考官的心思，正如吏部尚书所说，陈长安的策论太过高明，之前从未有过先例，便是他第一次听说，也觉得荒诞。
出于对陈长安的信任，他才让云战去安排人试验。
事实证明，纵使他们想不明白，也不要质疑比他们聪明的人。
他悠悠叹了口气，说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不愧是千古第一状元，原来他在书院学子的蒙学书籍中，早就道出了今日之事，若非昭月提醒，他这匹千里马，恐怕还没有人发现……”
不多时，周正明带着这些考官离开御书房。
走到御书房前的广场上，十位考官纷纷对周正明躬身行礼，感激道：“多谢周大人！”
周正明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谢本官，要谢就谢陛下仁慈，你们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就算是换了本官站在你们的位置，和你们的结果也没什么两样，这便是天才和常人的区别……”
这些考官闻言，默默低下头，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他们也都是通过武举、文举入朝为官的，每一位，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从几十万考生中一步步杀出来的……
从小就有人说他们是天才，而能成为科举考官，他们又超越了不知道多少同期的官员……
没想到，有朝一日，在别人面前，他们竟也成了普通人……
没有时间给他们更多感怀，十人连家和衙门都没有回，第一时间和周正明赶到贡院。
好在有问题的只是后两道策论，只需将前两百名的试卷拿出来，按照新的标准，重新打分便可。
陛下刚才金口玉言，这两道策论不要空话套话，要能真切施行的，这样一来，原本八分九分的试卷，最多两三分……
而八分之下的，恐怕就只能判一分或者零分了。
有了标准，再判起来自然快，十名考官，每人只分到二十份，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试卷已经重新批阅完毕，又半个时辰之后，新的进士榜已然出炉……
陈长安以武试四十二，文试满分，总分九十二分位居榜首，并且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萧策的考卷重新批过之后，以武试四十四，文试三十五，总分七十九分，位列第二。
因为后两道策论重判，所有考生的成绩，都没有高于八十分的。
这也是历届武举以来，最没有悬念的武状元之争……
周正明看着武进士名单，目光在陈长安的名字上停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有开心，也有怅然。
沉默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给年轻人让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