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状元府前的人潮缓缓散去,京城也恢复了平静。
这么多人气势汹汹而来,最终却只是平和离去,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就无声无息地落幕。
三皇子府。
一心期待上演好戏的三皇子,最终却等了个寂寞。
他本以为,这群被抢了生源的老儒,定然会和陈长安轰轰烈烈地闹一场,纵然不能让陈长安贬官撤职,也够他喝一壶的。
万万没想到,这群人居然连一朵浪花都没有溅出来。
据他安插在其中的卧底所说,那些老先生不仅没有闹出什么事,反倒被陈长安的几册课本彻底说服,非但不再抵触新学,反而争相表态,愿意去长安书院教书,甚至连束脩都不要……
真他娘的离了个大谱!
那陈长安莫非是懂什么妖术,能够蛊惑人心?
“岂有此理!”
三皇子的期待落空,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盏一晃,茶水四溅。
“一群死读书的腐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陈长安三言两句,就让他们倒戈归顺……”
他满心怒气,无处发泄。
本是绝杀之局,硬生生变成了陈长安收揽人心的手段,传出去,反倒还是一段佳话……
窦文焕呆呆地站在廊下,表情同样难以置信。
从他第一次见到陈长安开始,就想尽各种办法难为他,但每一次都被他轻松化解……
这次,本以为陈长安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能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可没想到,依旧被他如此轻松地化解……
这下,就连他也不得不怀疑,陈长安是不是真的懂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法了……
此时,皇宫。
御书房内,大宁皇帝已经听完了云战的汇报,听说那些老先生到了状元府,非但没有闹起来,反倒被陈长安说服,愿意当长安书院的先生,甚至连束脩都可以不要的时候,也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许久,他才摇了摇头,轻笑道:“这小子,还真是每次都不让朕失望……”
云战适时地接口道:“状元郎和这些老先生,虽然最初的理念不合,但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大宁的文道更加昌盛,正是因此,今日之事,才能平稳落幕,臣恭喜陛下,大宁有这么多一心为国之士,未来定会更加强大……”
大宁皇帝点了点头,认同道:“这些老先生,本质不坏,只是能力有限,陈长安能让他们改变看法,自愿成为新学先驱,朕很欣慰……”
话音落下,他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阴郁,低声道:“臣子和百姓,尚且能为朝廷,为文脉的延续付出这么多,但是,朕的某些皇子,却不惜为了私怨,破坏国之大计,朕很失望……”
……
状元府。
院内,三人坐在石桌旁,昭月公主听陈长安说完事情的经过,脸上不由地露出笑容,说道:“看来,这些老先生,也不是全然如外面说的那么迂腐……”
清霜也笑着说道:“这些老头还挺通情达理的,知错就改,比姓窦的好多了……”
陈长安点了点头,说道:“这些一辈子教书育人的老先生,其实才是最纯粹的,他们或许不认可我的方法,但他们的目的,同样是为了大宁的文道更加昌盛……”
昭月公主微微点头,说道:“比起朝中某些大人来说,这些老先生,称得上一片赤诚了……”
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一事,看向陈长安,面色有些担忧,开口道:“这一关虽然过去了,但你有没有想过,长安书院的巨额开销,应该如何支撑?”
“一千名学子,全员免束脩和学杂费用,免费提供笔墨纸砚,学业优异者,还要发放奖金,单单是学子日常课业的耗材与生活补贴,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此外,书院先生,不可能无偿劳作,每月的俸禄,日常食宿开销,皆是硬性支出……”
“再加上书院校舍维护,器物添置,杂役用工,桩桩件件,都需要银两,一年至少要数万两银子。”
她看向陈长安,说道:“清霜坊的利润,虽然足以填补,可书院为国育才,总不能让你一人承受,这几年,国库也不充裕,怕是拿不出来那么多的银子补贴……
宫月姑娘说得不无道理,陈长安的身家,虽然养得起一个书院,但这并非是长久之计……
仅仅一座长安书院,是改变不了大宁教育的。
大宁需要的,是千千万万座长安书院,这些书院,陈长安一个人当然养不起,朝廷也养不起。
所以,必须要引入新的模式,来解决书院资金的问题。
陈长安心中已经有了些想法,不过目前还用不到。
长安书院的入学考试,如期进行。
这次入学考试,遵从公平公正的原则,启蒙班,初级班,中级班,高级班同步录取,每个班录取两百五十人。
建造这座书院的目的,是为了让读不起书的穷苦人家孩子,能有一个出路。
所以书院免收束脩和学杂费用,启蒙班只录取适龄的孩童,不经过考试,其余三个班级,还承担有为国育才的重任,需要经过入学考试,择优录取。
为了保证入学考生的公平,陈长安上报周大学士,请翰林院的官员担任考官,批阅试卷,全程公开透明。
三日之后,通过入学考试的考生名单,就张贴在了书院的外墙上。
“我的名字在上面!”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爹,娘,我考上长安书院了,你们不用到处求人借束脩了,我会努力读书,一定要拿到书院的奖学金!”
……
榜上有名的学子,自然欢呼雀跃,没考上的,也只能摇头叹息。
不过,也有不少人动了其他心思。
其他书院,虽然也会有入院考核,但就算是考核不过,若是愿意多塞些银子,也能买上一个名额。
长安书院张榜的第二日,一辆豪华的马车,就停在了状元府门前。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敲了敲状元府的门,笑呵呵对抱琴说道:“姑娘,麻烦通报一下,在下沈绸,特来拜见状元郎……”
抱琴闻言,不禁一怔。
此人的名字,连她都听过,沈家是京城最大的布商,名下的布庄遍布京城,很多权贵人家做衣服,用的都是他家的布料。
她看着眼前的胖子,客气道:“请先等一下,我去通报我家公子。”
陈长安正在院内练功,闻言缓缓收势,说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沈绸走进前院,先是恭恭敬敬地对陈长安行了一礼,笑着说道:“状元郎为国为民,小人钦佩已久,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陈长安刚才已经从抱琴的口中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客气地问道:“不知沈掌柜来此,所为何事?”
沈绸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状元郎,实不相瞒,犬子资质愚钝,此前无缘通过书院的入学考试,小人斗胆恳请状元郎通融一番,特设一个入学名额……”
说完,他立刻补充道:“小人愿出三千两白银,只求一个书院入学资格,作为书院助学之资,恳请状元郎成全。”
寻常书院的入学名额,不过几十上百两,最多几百两撑死,三千两只求儿子能够入学,他算是很有诚意了。
陈长安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沈掌柜的心意,陈某领了,但长安书院立院之本,在于唯才是举,不问贫富,书院名额,不是可以买卖的商品,莫说三千两,便是三万两,三十万两,也绝无变通可能。”
书院的名额,不能像其他书院一样买卖,是陈长安早就立下的规矩。
书院是新学的根基,朝堂之上本来就有无数人盯着他,他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能够想象得到,这个口子一旦开了,百姓们会认为,长安书院,与那些书院没有什么两样,书院的根基,会被彻底毁掉。
沈绸闻言,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
他心中既可惜儿子不能进入长安书院,又佩服状元郎不为金钱所动的坚持。
或许,这就是状元郎和他们这些俗人的区别。
他打起精神,抱了抱拳,说道:“既然如此,便算陈某打扰了……”
他正要告辞离去,陈长安却忽然开口道:“听闻沈家是做绸缎布匹生意的,如今书院即将入学的千名学子尚且缺少统一院服,我欲向你定制一千套书院院服,报价五千两,不知沈掌柜愿不愿意承接?”
沈绸是生意人,闻言立刻点头,脸上再次浮现出笑意。
虽说没有买到入学名额,但如果这一趟能拿下书院的单子,也不算白跑一趟。
他当即拱手道:“状元郎造福万民,大兴文教,小人也理当尽力,能为长安书院定制院服,是我们的荣幸,小人一文钱不赚,三千两银子足以……”
沈氏布庄的客人,都是京城的权贵,他们的一件衣服,动辄几十上百两银子。
三两银子一件院服,他可以用好一些的布料,不收做工的费用,甚至可以自己贴一点,做出外面十两银子一件衣服的品质。
就当是他沈绸也为大宁的文道做贡献了。
陈长安闻言,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沈掌柜误会了,这五千两,不是书院给沈掌柜,而是沈掌柜给书院的……”
“什么?”
此言一出,沈绸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陈长安,一千套院服,自己出布料,人工,还要倒贴五千两银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状元郎莫非是疯了,还是他觉得自己是傻子?
陈长安看着这位沈掌柜,缓缓道:“这一千套院服,统一制式,学子入院需要统一着装,我允许你们在院服袖口绣上你们布庄的专属标识……”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从今往后,长安书院所有院服,永久从你们布庄采购……”
沈绸闻言,眼前猛地一亮。
他本就是商界老手,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利益,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这笔买卖,好像不亏啊!
长安书院如今是大宁新学正统,万众瞩目之地,这一千名学子,也是京城焦点,日后有不少人,可能都会位列朝班。
书院学子穿着他们布庄的衣服行走京城,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宣传,长安书院从今往后所有的院服,都由他们提供,自家书坊,岂不是可以和书院绑定?
届时,沈氏布庄,将不再是寻常的市井商铺,而是长安书院合作的布庄,这份格调,瞬间碾压所有同行。
不仅如此,他能够想象得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长安书院,必然是京城书院的标杆。
长安书院的学生,尽数穿他们的衣服,那些其他的书院,会不会效仿?
成衣乃是利润最高的生意之一,材料和人工只值十两的衣服,能够轻松地卖到一百两以上。
只要以后他们的生意好了,多少个五千两,都能赚回来。
和未来的收获相比,这五千两,就算不得什么了。
沈绸心中,这些念头迅速闪过,再次抬头时,他的脸上换上了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五千两,小人回去就让人送来,小人保证,每套院服,都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裁缝……”
随后,他又有些犹豫,问道:“只不过……”
陈长安眉梢一挑,问道:“只不过什么?”
沈绸道:“只不过,一人一套院服,脏了怎么换洗,不如一人两套吧,这样可以洗一套穿一套……”
陈长安笑道:“还是沈掌柜考虑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