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赵老七把第五道印刻完了。刀收进钟楼,人跟着队伍走到门禁前面。
林渡到的时候,明长歌已经站在那儿了。蓝册抱在胸前,手里捏着三份油纸包。她来之前先去了一趟石室,把三份文件从箱子里取出来,油纸裹着,麻绳捆了三道。许三更提着灯跟在后面,沈丹青背着布包,阿九攥着一把小炭条蹲在石阶上。
林渡把右手贴在铁门上。灰线抽了一下,门上“制度实验小组”六个炭条字还在,被夜露洇得发毛,但认得清。他回头看许三更。
“铜针。”
许三更从算袋里摸出铜针递过去。林渡接了,在门禁符文旁边找了个空位,拿针尖往石面上划。石面硬,铜针打滑,划了三四下才出一道浅痕。他停住,喘了口气。灰线在肘弯抽了抽。明长歌把蓝册放在地上,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铜针。
“我划。你按着我的手。”
她按住林渡的右手,把铜针抵在石面上。林渡按着她的手背,两个人一起用力。针尖在石门上走出一道深痕。划一道,停一下,再划一道。划到第三道的时候,林渡的右手抖得厉害,明长歌的手也跟着抖,但针没偏。十几道划完,“制度实验小组”六个字上了石门。刻痕里嵌着石粉,许三更凑近吹了吹,石粉飞起来,字露出了全貌。
林渡直起腰。灰线从掌心爬到指尖,又缩回来。他把三份油纸包按在门禁铭文旁边,用右手掌心贴着石面。灰线亮了一下。白的。他抽了炭条,在三份文件下方划了一行小字。
“凭此三文入配置层。回滚者先阅。”
最后一笔落下,林渡的右手猛抖了一下。他退后一步。石门上的符文全亮了,淡金色的光沿着刻痕走了一圈,从“制度实验小组”六个字爬到那行小字,又爬回门禁符文。光走了三遍,然后暗了。
“生效了。”许三更提着灯凑近看。刻痕泛着极淡的青光,和符文的光一样。“三层。第一层,制度实验小组铭文。第二层,三份文件引用。第三层,回滚拦截提示。回滚要抹门禁,得先抹铭文,再抹文件引用,再抹拦截提示。抹一层另外两层卡着。”
明长歌把蓝册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石粉。她迈步往前走,走到门槛前停住,回头看林渡。
“我进去了。”
“进。”
她跨过门槛。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淡金色。她站在通道口,低头看脚底下的青砖。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外面的人。
“二十年。我二十年没进来过这个地方。门锁着。我以为我进不来了。”她摸了摸石门上那行刻痕,“现在门上有我的名字。不是血统。是制度实验小组。六个字。刻上去的。抹不掉。”
沈丹青跟进去。许三更提着灯走在她旁边。阿九蹲在门槛外面,右手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个叉。抬头看林渡。林渡点了一下头。阿九站起来,跨过门槛。走得很慢,但步子稳。
林渡最后一个进去,站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石门。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门上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他转身往里走。
石阶往下。一层,两层,三层。议政厅的灯已经亮了,许三更上次留的油灯还剩一截芯。他重新点上。蓝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混着油灯的暖黄,照在石台面上。皇帝提案。三公审议。太傅复核。执行。
明长歌走到石台前,把蓝册放在台面上,翻开最后一页。十三旧臣的签名。顾长庚的签名。她写的“见证人:明长歌。身份:补丁作者。”背面三个字。“不登基。”她看着那三个字。然后翻到新页,拿起红笔写了一行字。
“门禁覆写生效。制度实验小组铭文刻入石门。三份文件引用附后。回滚拦截提示已激活。此门不再只认血统。此门认制度。”
写完把笔放下,看林渡。“第一样成了。”
林渡走到石台前,看那行红字。拿起炭条,在“门禁覆写生效”下面画了一道,旁边写了个字。“跑。”
许三更把灯放在台面上,蹲下来翻开日志本,记下日期、刻痕位置、三份文件名目、回滚拦截触发条件。记完合上本子。
“还剩两样。申请单和补丁。”
“对。”林渡把炭条放下,“今天先改申请单。明天改补丁。门禁附则往后排。金不换回来之前,把前两样改完。”
明长歌把蓝册合上,往北墙那边走。走到暗门旁边,往里看了一眼。六口箱子码在里面。许三更上次腾出了空位,留了半口箱子的空间。她把油纸包从沈丹青布包里取出来,一份放进空箱子里。封箱前又摸出张纸,写了“石室文件清单”放进去。盖上箱盖,麻绳重新捆好。
“封了。”
她站起来,往石室更深的地方走。走到北墙尽头,站住没动,盯着墙根。
“这里踩过。”
林渡走过来,看她指的地方。北墙根下有一块砖比旁边的低,砖面上有极浅的磨损痕迹。
“这块砖。”明长歌蹲下去,用手按了按。砖松了。她往下按,砖沉下去。墙里闷响一声,北墙尽头一道暗门缓缓移开。门很小,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很黑,但深处有光,极淡。
许三更把灯提过来。光照进去。暗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尽头一间更小的石室。石室正中间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枚玉牌。
明长歌站在暗门口,看那封信。回头看林渡。没说话。
“进去看看。”
明长歌侧身进了暗门。通道很窄,她走得很慢。走到石室门口站住。石桌上的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是她父亲的字。末代皇帝的字。她认得。
“明长歌亲启。”
她站在石桌前,伸手。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出去。她把信封拿起来。信封没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只有一页。字不多。她低下头看。
看了第一遍,她没动。看了第二遍,她的手开始抖。信纸边角在她指间簌簌响。她看完第三遍,把信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直起身,回头看林渡。
“我父亲写的。”她的声音很轻,但稳住了,“他说,如果系统崩了,不是天灾。是有人在改核心。他拦不住。他让我记住一句话。”
林渡看她。
“皇权不是一人独坐的。以前不是,以后也不该是。”
石室里很静。许三更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沈丹青站在通道口,手攥着袖口。阿九蹲在石室角落里,右手按在膝盖上没动。
明长歌把信纸折好,夹进蓝册最后一页。她拿起那枚玉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大衍二十一年三月。议政厅。太傅顾长庚。”她把玉牌递给林渡。
“顾长庚的玉牌。我父亲留的。他大概在崩塌前就藏好了。等有人进来找到。”
林渡接过玉牌,翻过来看,翻过去看。然后递给许三更。“收好。和太傅那块放一起。两块玉牌。一块投票用的,一块藏信的。都是证据。”
许三更接过去,拿布包好放进算袋。
明长歌站在暗室里,看四面砖墙。看那张石桌。看桌上空了的信纸位置。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暗门口停住。
“我父亲知道自己会死。他拦不住。但他留了信。他知道二十年之后有人会进来。他不知道是谁。但他把信留在这儿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石桌,“走吧。回去。该改第九次了。”
五个人往通道外走。许三更提着灯在前面,沈丹青跟在旁边。阿九走在中间,右手攥着没松开。明长歌走林渡旁边,蓝册抱在胸前。
走到议政厅门口,林渡停了一下,回头看那间暗室。门还开着。里面很黑。信被拿走了。桌上只剩玉牌压过的印痕。
“封门。”他说。
许三更走回去,把那块松动的砖踩回去。暗门从两边合拢,严丝合缝。砖面恢复了原样。他踩了两脚,确认卡住了,然后提着灯走回来。
铁门从里面推开。光涌进来。外面日头已经偏西了。赵老七站在钟楼底下,看到他们出来,手从钟绳上松开,敲了一下钟。一下。平安。
明长歌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蓝册抱在胸前,抬头看天。她站了一会儿,迈步往偏院走。林渡跟在她后面半步。许三更提着灯走在最后,把灯灭了,搁在门禁旁边的石墩上。
赵老七等他们走过来,看林渡。“明天?”
“明天。申请单。”
赵老七点头。他把钟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松开。没再说什么。走回钟楼底下,把刀摸出来,在第六道印的位置比了比。没刻。明天。等明天林渡改完了,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