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枢没有当天走。
金不换的人在山脚看着他进了驿站。驿站是云边宗外围唯一一座砖房,平时空着,只备了几张草席和一壶凉水。谢灵枢推门进去,没点灯。金不换的人在外面蹲了一夜,窗纸始终暗着。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谢灵枢走出来,灰白长发束得和昨天一样紧,浅灰旧袍上的草籽摘掉了,换了另一根素色绳结。他往山门走。还是七十三级石阶,一步一级。
林渡在偏院擦石桌。同一张桌子,同一块抹布,同一道墨痕。他擦到“血统?”那几个字时停了手。昨天覆写门禁耗了他不少力气,右手抖得比前天厉害,灰线从小臂爬过肘弯,在内侧折了一道,像一条逆流的河。他攥拳,松开。攥拳,松开。沈丹青端了碗粥出来,没说话,放在石桌角上。艾叶碎比昨天多,粥更苦了。
谢灵枢走进偏院的时候,只有林渡坐在石桌旁。明长歌在灶房没出来。许三更在屋里翻日志。阿九蹲在墙角。赵老七在钟楼底下。金不换靠在院墙上,嘴里嚼着炒豆,嚼得很慢,眼睛盯着谢灵枢的脚。谢灵枢的脚踩在偏院地上,一步一个浅印,和他走石阶一样,不偏不斜。
他在石桌北面坐下。坐得很正,背不靠任何东西。他把竹简放在桌角,和昨天放的位置一模一样。然后他看着林渡。
“三件事。”
林渡把抹布放下。
谢灵枢说第一件。
“停止皇权覆写。”
他停了一下,看林渡。林渡没说话。谢灵枢说第二件。
“把明长歌从‘皇族’标记里移出。”
又停了一下。林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谢灵枢说第三件。
“‘凡人操作员’类别撤销。”
他说完,看着林渡。浅灰色的眼睛不亮,不暗,只是看着。像两口旧井,井底有水,但不流动。偏院很静。灶房里的火噗了一声。阿九蹲在墙角,右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金不换的炒豆停在牙间,没咬。
“做完这三件。”谢灵枢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渡看着石桌上的竹简。竹简旁边是蓝册。蓝册旁边是那碗凉透的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灶房方向。
明长歌从灶房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蓝册。封面用艾草汁染过的边已经干了,深绿色,像一道结痂的伤口。她走到石桌前,在谢灵枢对面站定。她看谢灵枢。谢灵枢也看她。
“第一件。”明长歌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把蓝册翻开,翻到“血统降权”那一页。她指着血统旁边的“?”。“皇权覆写不会停。血统从1.0降到0.25,降了一半的根基,但上面那一半没塌。你看到了。”
谢灵枢没说话。
“第二件。”明长歌把蓝册翻到另一页。是她写补丁草案的那一页。上面有旧议政规则,有她的新补丁,有“系统用户共同确认”几个字。“明长歌不是皇族。她是补丁作者。血统标记是系统加的。权重是系统定的。你让我移出标记,就是把系统犯的错,算在我头上。”
谢灵枢的眼睛动了一下。极微。
“第三件。”明长歌把蓝册合上。她看谢灵枢,淡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浸了水的茶。“凡人操作员类别是林渡加的。加了之后,矿洞分成平衡了。跨州税率统一了。通道调度自动跑了。守闸人名录扩展了。你撤销这个类别,这些全塌。你比我清楚。”
她把蓝册放回石桌,推到林渡面前。然后她站到林渡身侧。没有退。没有躲。没有怕。
偏院又安静了。谢灵枢看着明长歌。看了很久。然后他看林渡。
“你让她说。”
“她说完了。”林渡站起来。他右手抖了一下,他按住。灰线在肘弯处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他把手放下,看谢灵枢。“我回答你。”
“第一,皇权覆写不会停。第二,明长歌不是皇族,她是补丁作者。第三,凡人操作员类别不会撤销。”
谢灵枢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那两口旧井没有动。井底的水很深,但没有风。他慢慢开口。
“你知道后果?”
“知道。”
“三大神宗会介入。玄机殿的干预不是回滚,是重启。”谢灵枢的声音极轻极慢,“重启会把你的八次覆写全部清掉。矿洞分成恢复三成。跨州税率恢复旧制。通道调度恢复手动。守闸人名录恢复修士独占。皇权合法性恢复自动继承。继承条件恢复血统1.0。门禁恢复皇族专属。凡人操作员类别消失。你改过的所有东西,一个不留。”
他停了一下。
“你改回来的东西,全没。”
林渡看着他。石桌底下,他的右手在抖,灰线在肘弯处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但他看着谢灵枢。看得很稳。
“你修过一回。”林渡说,“你知道什么结果。”
谢灵枢的呼吸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只有林渡看到了。浅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像冰面下的一条细纹,还没碎,但已经在了。
“二十一年前。”林渡的声音不高,“你改了一个字段名。把‘血统’改成了‘血统和功德’。系统崩了七天。死了三千人。你从此没改过一行。你看。看了二十年。”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改源码会死人。你知道配置改错了还能改回来。你比我清楚。重启不是回滚。回滚是抹掉配置。重启是连源码带配置一起推倒。你重启一次,上面那一半和下面那一半同时崩。你重启过吗?”
谢灵枢沉默。
“你没有。”林渡说,“你不敢。因为你知道重启比改字段名更彻底。你修过一回,你知道死人的滋味。你不会重启。”
偏院静得能听到槐树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许三更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算筹,指节发白。阿九从墙角站起来,右手攥成拳头。金不换的炒豆掉在地上,他没捡。赵老七的手按在钟绳上,按得很紧,钟绳绷成一条直线。
谢灵枢看林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拿起竹简,拿在左手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林渡第一次注意到,谢灵枢的右手也在抖。极微。像一片旧叶子在风里晃,风不大,但叶子老了。
“你比我聪明。”谢灵枢说。
他走到偏院门口,停住。没回头。
“我还是要重启。”
林渡的心沉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谢灵枢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轻,“一个月。一个月后,你改完第九次。我看完。然后我决定重启不重启。”
他迈步。走出偏院。走到山门。走到石阶。这一次,从第七十三级走到第一级,一步一级。走到最底下,他停了一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驿站走了。
赵老七的手从钟绳上松开。他看林渡。林渡还站在石桌旁。右手在抖,灰线在肘弯折了一道又一道。他低头看。然后他坐下。他拿起炭条。左手按住右手手腕。他在蓝册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
“第九次。”
明长歌走到他身边。她看那三个字。然后她拿起红笔,在“第九次”下面画了两道线。她看林渡。
“第九次改什么?”
林渡把炭条放下。他看石桌上的竹简。谢灵枢留下的那卷。八行批注。八次覆写。系统没崩。
他翻到空白页。炭条落在纸上。他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三个字。
“重启键。”
明长歌看他。
“他有重启键。”林渡说,“他以为只有他有。重启键在源码层。他权限七级,他能碰。我碰不到。但重启键要执行,需要配置层配合。配置层在我手里。”
他停了一下。
“我改第九次。改一个让重启键失效的配置。”
金不换从院墙那边走过来,炒豆在口袋里响。他看林渡。“你知道重启键长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怎么让它失效?”
林渡看着自己的右手。灰线。从掌根到腕骨,从腕骨到肘弯。他攥拳。松开。他拿起炭条。在“重启键”下面写了一个字。
“摸。”
窗外,赵老七敲了一下钟。一下。平安。但钟声比平时长。尾音拖了很久,像有人在钟绳上多按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