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枢接到玉简的时候,正在翻云边宗的宗门簿册。
他坐在议事堂最里头那张旧木桌后面。桌角缺了一块。是二十年前山门刚立的时候,被一头闯进来的野猪撞的。野猪后来被赵老七打了。桌角没修。留到现在。他每天坐在这里,看弟子名录。看田产账目。看外门送来的信。今天他看的是一份来自玄州的调拨单。墨迹还没干透。他拿指尖去碰。蹭了一点黑在指肚上。
玉简亮了。
是从北边来的。极细的一道青光。从窗口飞进来。绕过梁上的旧灯架。落在他桌角。没有声音。可整个议事堂的空气变了。像有人往深井里丢了一块石头。还没听见水响。可你知道它落了。
陈玄枢把调拨单放下。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块玉简。他先看了一会儿。玉简是浅灰色的。表面有极细的云纹。像冻住的烟。他认得这个颜色。二十年前他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云边宗的内门执事。那时候三大神宗还没有正式插手云州。那时候玄机殿主谢灵枢刚接任。他送过一封信到玄机殿。回信用的就是这个颜色的玉简。
他深吸一口气。
“来人。”
门口没有弟子。金不换从侧廊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捏着一把炒豆。边吃边往里走。他看见陈玄枢的脸色。停了嘴。
“怎么了。”
陈玄枢把玉简推过去。
金不换看了一眼。没碰。他也认得。他吃了一颗豆。嚼得很慢。嚼完了。他把豆子收进袖袋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谢灵枢。”
陈玄枢说:“对。”
金不换说:“内容。”
陈玄枢说:“还没看。”
金不换看他。“为什么不看。”
陈玄枢说:“看了就得做决定。不看还能拖一会儿。”
金不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玉简拿起来。他翻到背面。上面有字。极小的字。刻在玉里。他凑近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玉简放下。他看陈玄枢。
“三日后。玄机殿主到访。”
议事堂里很静。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陈玄枢把调拨单收起来。他把桌上的墨迹擦干净。他把宗门簿册合上。然后他看金不换。
“去叫林渡。”
林渡在偏院。他坐在石阶上。右手搁在膝上。灰线在腕骨处停着。他试着握拳。能握。能松。比昨天好了一些。明长歌坐他旁边。她翻开蓝册。正在抄昨天的覆写记录。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红笔在纸上沙沙响。
许三更在石桌对面。算盘搁在面前。他没拨。他在看一张旧地图。是皇城废墟的全图。顾长庚昨天画的。画在破布上。墨色很淡。可还能辨认。他在找那条地下石室的通道。看看有没有第二条路。
沈丹青从丹房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走到林渡面前。递给他。林渡接了。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一下眉头。可他还是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她。她收了碗。没说话。回丹房了。
阿九在廊下。她在编一根草绳。草是后山的野艾。她编得很慢。右手垂着。灰线在晨光里浅得看不见。可她用右手。她每编一下。手腕就转一下。她在试。试自己还能做什么。
赵老七坐在钟旁。今天他不敲钟。他坐在台阶上。擦铁锤。锤面上有锈。他用粗布来回擦。擦得很认真。擦完了。他把铁锤搁在膝上。抬头看天。
天很好。蓝的。没云。
金不换走进偏院的时候,所有人都抬了头。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手里没炒豆。袖袋是空的。他走到石桌前。站住了。他看林渡。看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谢灵枢要来。”
偏院里安静了。
明长歌放下红笔。许三更把地图折起来。阿九停了编草绳。赵老七在钟旁抬起了头。
林渡站起来。他右手还在抖。可他能站。他看金不换。
“什么时候。”
“三日后。”
“谁传的信。”
“玉简。从北边来。直接落在陈玄枢桌上。”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院外走。金不换跟着。明长歌把蓝册收进怀里。也跟上了。
议事堂里,陈玄枢把玉简给林渡看。林渡没有接。他站在桌前。右眼闭着。左眼看。左耳嗡鸣。比平时轻。可它在。
“你碰过吗。”林渡问。
“金不换碰过。”
“他碰的时候。玉简什么反应。”
陈玄枢说:“没反应。”
林渡说:“那说明他不是来下战书的。如果是战书,玉简会亮。会烫。会自己飞回去。”
金不换在门口说:“你怎么知道。”
林渡说:“玄鹤教我的。六年前。他让我摸过一块战书玉简。烫了我三天。”
他拿起玉简。翻到背面。看那六个字。“三日后。玄机殿主到访。”字刻得很浅。力道很匀。没有一处刻重。没有一处刻断。像是用指尖写的。不是用笔。
“他自己写的。”林渡说。“没用刻刀。没用灵力。用指尖。”
陈玄枢说:“这代表什么。”
林渡把玉简放下。“代表他很闲。代表他用了最慢的方式。代表他不急。”
金不换从门口走进来。他看林渡。脸色很沉。“二十年。他没离开过玄机殿。二十年。他没传过一句话给云边宗。现在他来。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林渡说:“不快。他在看。”
“看什么。”
“看我改的东西。看覆写。看四面墙。看那个搓草绳的老人留下的麦穗。他看了一个月。现在他要来当面看。”
金不换说:“他来的时候。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渡看他。“我知道。”
金不换说:“你说说看。”
林渡说:“他来。不是来杀人的。杀人的话不用亲自来。他来。不是来阻止的。阻止的话一个月前就回滚了。他来——”
他停了一下。看窗外。偏院方向。老槐树在风里晃。叶子落了几片。
“他是来看我的。”
金不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谢灵枢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说看。”
陈玄枢从桌上拿起宗门簿册。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极旧的字。墨色已经褪了。可还能看清。是二十年前他记的。写着:“玄机殿主谢灵枢。权限七级。晋升记录空。备注无。”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簿册合上。
“三日。”他说。“要准备什么。”
林渡说:“不用准备。他来。我见。就这些。”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他没回头。
“金不换。”
“嗯。”
“把偏院收拾一下。把石桌擦干净。把粥煮好。”
金不换说:“你当他是来吃饭的。”
林渡说:“他是来坐的。坐的人。要有粥。”
他走了。明长歌跟着。她经过金不换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可她手里攥着蓝册。紧的。
金不换站在议事堂里。他看陈玄枢。
“三天。”他说。“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出门。他选了我们。”
陈玄枢说:“他选的不是我们。他选的是林渡。”
金不换说:“有区别吗。”
陈玄枢说:“有。他选林渡。说明他在意的是覆写。不是云边宗。”
金不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炒豆。放在嘴里。嚼了。嚼得很慢。嚼完了。他咽下去。
“去煮粥。”他说。“多放一把米。”
偏院里。赵老七还在钟旁。他看见林渡和明长歌走回来。他站起来。铁锤搁在肩上。
“来?”赵老七问。
“来。”
“敲吗。”
“不敲。三天后。他到了再敲。”
赵老七把铁锤放下。他坐回台阶上。他看北边。北边是玄机殿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擦锤面。锈已经擦掉了。锤面亮着。像一面小小的旧镜子。
许三更把地图重新摊开。他拿起笔。在石室通道旁边画了一条新线。他没抬头。可他听见了所有的话。他拨了一颗算盘珠子。声极轻。
沈丹青在丹房。她听见了林渡的话。她把药杵放下。走到药架前。看那七只陶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空罐。放在桌上。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今天的日期。贴在罐子上。
第八只。
她开始捣药。捣得很慢。可没停。
阿九坐在廊下。她手里的草绳编了一半。她没继续编。她把草绳放下。她看自己右手。灰线在腕骨处停着。极浅。可它在。她攥了一下拳。紧的。她松开。又攥。又松。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石桌旁。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她擦得很用力。石桌上的旧茶渍被她一点点擦掉了。桌面上露出底下的石纹。灰白的。像一道一道旧伤。
她擦完了。把抹布放好。她看那张石桌。干净的。亮的。能照见人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廊下。拿起草绳。继续编。
三天。
她在心里数着。
三天后,那张桌子旁边,要多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