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五十三章 捣药
    沈丹青在丹房捣药,捣到后半夜。
    丹房很小。一盏小铜灯搁在石台上。灯芯剪得极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只够照见石臼和药杵。她右手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往下压。动作很匀。不快。不慢。
    药是苦艾根。白日里从后山挖的。根上还带着泥,她一根一根洗净,又晾到半干。捣碎了能止血。也能安神。许三更最近睡得不好。断指处每到阴天就疼。她没告诉他。她只是每晚多捣一臼。
    捣到第七十八下时,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指节碰在门板上。极轻。像怕吵醒谁。
    沈丹青停下手。她没回头。药杵还在石臼里,杵头上沾着碎末。
    “门没闩。”她说。
    许三更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没往前。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碗。碗里是热粥。粥面上搁着半块咸菜。
    咸菜切得极细,码得整齐。他刀工不好,可切得很认真。每一根都差不多长短。
    “你晚饭没吃。”许三更说。
    沈丹青说:“不饿。”
    许三更说:“你捣了一晚上药。肚子不饿。可手会软。手软了。药就捣不匀。”
    沈丹青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她放下药杵。把碗接过来。粥是热的。她喝了一口。粥里加了姜。还有一点糖。糖放得很少。可舌头能尝出来。
    “你放的糖。”沈丹青说。
    许三更说:“就一点。你上次说。苦药之后。吃糖不反胃。”
    沈丹青没说话。她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点姜末。她没挑。她抬头看他。他站在灯下。瘦了。眼下一片青。断指处缠着白布。白布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该换了。
    “你过来。”沈丹青说。
    许三更走过去。石凳只有一张。他坐下。她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左手拉过来。解开旧布。
    断指处有一道暗红的疤。愈合了。可每到阴天会发紧。像有人用细线勒着。疤的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印子。是当初用竹签夹着固定时留下的。像一条浅白色的旧线。沿着手背爬了小半寸。
    她摸了摸那道疤。她的手指很凉。他缩了一下。她没松手。
    “别动。”沈丹青说。“你越动。它越紧。”
    许三更说:“我没动。是它自己紧的。”
    沈丹青说:“那就让它紧。你忍着。”
    她拿起药杵。从石臼里挑了一点新捣的艾根泥。抹在疤上。艾根泥是绿的。稠的。带着一股冲鼻的苦味。许三更抽了一口气。不是疼。是凉。艾根泥贴上皮肤,像有人把冬天的井水泼在骨头上。
    “凉。”许三更说。
    沈丹青说:“凉就对了。凉能镇痛。热了反而不好。”
    她用新布重新缠。缠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每圈都压住前一圈的一半。缠完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全是茧。那是擦算盘擦出来的。茧很厚。颜色发黄。摸上去像一块磨了多年的旧木头。
    “你手心里全是茧。”沈丹青说。“擦算盘擦的。”
    许三更说:“擦了几十年。茧厚了。不疼。”
    沈丹青说:“可它会累。”
    她用拇指按住他掌心的茧。按得很慢。指腹压下去,又松开,再压下去。茧是硬的。可茧下面的肉是软的。她按了七下。每一下都按在同一个位置。许三更看着她。她低着头。灯焰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手也累。捣了几十年药。”
    沈丹青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按。按完了。她松开手。
    她站起来。把药杵放回石臼。她把铜灯挑亮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油快尽了。灯盏底下积了一层黑渣。她没添油。她转身。看许三更。
    “你回去吧。”沈丹青说。“明天还要算账。”
    许三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住。他没回头。
    “明天。我算完账。来找你。”
    沈丹青说:“找我做什么。”
    许三更说:“帮你捣药。”
    沈丹青看他。
    许三更说:“我手粗。可我有力气。你捣十下。我捣二十下。你歇。我捣。”
    沈丹青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算盘呢。”
    许三更说:“放怀里。”
    沈丹青说:“明天带着算盘来。你捣药。我算账。”
    许三更回头看她。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不好看。牙不齐。眼角皱。可笑完。整个人都软了。
    “好。”他说。“我捣药。你算账。”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沈丹青。”
    沈丹青说:“嗯。”
    许三更说:“你药架上那七只陶罐。我看见了。”
    沈丹青的手停在药杵上。
    许三更说:“一天一只。从断指那天开始。你每天多捣一臼。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丹青没说话。灯焰晃了一下。
    许三更说:“我知道。我只是没说。”
    沈丹青说:“为什么不说。”
    许三更说:“因为你在给我存时间。我要是说了。你就觉得,存够了。就不存了。”
    沈丹青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你别数。让我存。”
    许三更说:“我不数。我等你存满一百只。”
    沈丹青说:“存满一百只。你手就好了。”
    许三更说:“对。我手好了。就不用你捣了。”
    沈丹青说:“你手好了。我也捣。习惯了。”
    许三更笑了。这次他笑得比刚才久。他走到门口。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山野艾的苦味。
    “明天。我带算盘。”他说。
    他走了。门关上。
    沈丹青站在丹房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她把手攥了一下。紧的。
    然后她拿起药杵。继续捣。捣到第八十下。她停住。
    她忽然觉得。这一臼药。比以前的都轻。
    她把捣好的艾根泥刮进一只小陶罐。封好口。放在药架最上面那层。那里已经摆了七只同样的陶罐。每一只都贴着纸条。上面写着日期。从许三更断指那天开始。一天一只。
    她看着那七只陶罐,轻声说了一句话。
    “还有九十三只。”
    她吹熄了灯。
    许三更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床边。把算盘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上。
    他拨了一颗珠子。声极轻。然后他又拨了一颗。两颗珠子碰在一起。响了。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算盘抱在怀里。躺下去。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断指处碰到床板。一阵刺疼从手心窜到小臂。
    他睁开眼。看屋顶。屋顶有裂缝。从梁上一直裂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明天。带算盘去。”
    阿九的屋里,灯还亮着。
    她坐在窗边。右手垂在膝上。灰线淡了。可它还在。像一条浅白色的旧疤。
    阿蘅睡在她旁边的竹榻上。呼吸很轻。阿九没睡。
    她听隔壁的动静。听见许三更的脚步声从丹房回来。听见赵老七敲了一下钟。一下。就一下。
    她听懂了。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丹房那边飘过来的苦艾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攥了一下。紧的。能攥。
    她把手掌摊开,又攥紧。摊开,又攥紧。灰线在月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感觉得到它。像一根埋在皮下的旧线。不疼。可它在。
    “娘。”阿九轻声说。
    阿蘅没醒。可她翻了个身。手搭在阿九的胳膊上。阿九没动。她让那只手搭着。
    阿蘅的手很瘦。指节粗大。那是做了一辈子活的手。阿九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放回去。轻轻盖好被子。
    她把窗关上。躺在阿蘅身边。闭上眼。
    赵老七在钟下。他看见丹房那边的灯灭了。又看见许三更屋里的灯灭了。最后看见阿九的窗关上。
    他拿起铁锤。轻轻敲了一下钟。
    一下。就一下。
    那声音极轻。可矿洞里的人都听见了。沈丹青在丹房听见了。许三更在床上听见了。阿九在窗后听见了。
    三个人都没动。可他们都听懂了。一下。是守夜。也是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