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枢是第二天午后到的。
金不换的人先跑回来报信。说人到了山门外。一个人。灰袍。没带兵器。没带随从。他只说了一句:“告诉他。我来了。”
赵老七第一个听见。他在钟下。他看见远处有人影。灰袍。极瘦。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极稳。他拿起铁锤。他没敲。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心在出汗。
许三更在矿洞里。他正在整理沈渡带来的那三页残纸。他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站起来。走到矿洞口。他看见那个人。那个人也看见他。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顾长庚从废墟方向走来。他走得很慢。弓着背。他看见谢灵枢。站住。两个老人隔着半个山门对看。顾长庚没说话。谢灵枢也没说话。顾长庚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没回破屋。他往偏院走。
林渡站在偏院门口。他没迎出去。他站在那。右眼看着山门方向。左眼闭着。明长歌站在他左边。许三更站在后面。沈渡站在许三更旁边。
谢灵枢走进山门时,林渡先看见他右边的身形。灰袍。极瘦。像一根从旧地里拔出来的老竹。然后他转右眼。看见他左边的身形。他整个人才慢慢完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是用力。是精准。像在量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他的头发灰白。束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旧木簪别着。脸上没有皱纹。可他的眼睛很老。比顾长庚还老。顾长庚的眼睛是旧的。他的眼睛是远的。像看了太多东西之后,已经不看了。
他看见林渡。站住。看了一会儿。他看林渡的左眼。闭着。看他右眼。睁着。看他右手食指上的灰纹。看他左手三根不动的手指。他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那个改规则的人。”
林渡说:“对。”
谢灵枢说:“你的左眼没了。是覆写的时候丢的。”
林渡说:“对。”
谢灵枢说:“代价。”
林渡说:“值得。”
谢灵枢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慢慢说:“我看过你的日志。七次覆写。一次新类别。七次都没崩。我很好奇。”
林渡说:“进来说。”
谢灵枢走进偏院。他看槐树。看石桌。看火堆。看蓝册。看红笔。看许三更断了一根小指的手。看赵老七裂了八十道口子的钟。看他身后站着的明长歌。看站在旁边的沈渡。他看了一遍。然后他坐下来。坐在石凳上。坐得极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多年、可一直没弯过的旧竹。
“你们把皇权规则改了。”谢灵枢说。“自动继承。改成了二十年验证。到期失效。验不过换人。”
林渡说:“对。”
谢灵枢说:“你知道这动摇了什么。”
林渡说:“知道。”
谢灵枢说:“皇权规则是系统的核心。它跟三百多条规则相连。你改了一个。三百条跟着动。你知道后果吗。”
林渡说:“知道。”
谢灵枢说:“你知道。可你还是改了。”
林渡说:“对。”
谢灵枢沉默了。他看林渡。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没崩。”
林渡说:“没崩。”
谢灵枢说:“为什么。我看懂了源码。我知道每一条规则怎么跑的。我知道哪条能改哪条不能改。我花了二十年。看懂了全部。然后我什么都没改。因为改一行,崩一次。你没看懂源码。你瞎改。可你没崩。为什么。”
林渡没答。他看明长歌。明长歌把蓝册放在石桌上。翻开。林渡用右手把那本蓝册推过去。推到谢灵枢面前。
“你翻。”林渡说。
谢灵枢翻蓝册。一页。两页。三页。他翻得很快。他翻到后面慢了。他看补丁。看注释。看顾长庚的口述。看那七条议政卷。看明长歌写的每条注释。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滑过。极慢。像在摸一件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他忽然停住了。他停在一页上。那页上有明长歌的一段注释。
改自大衍原版。原版写的是“血统自动继承”。改为“血统+时间”。时间二十年。二十年是人的时间。不是系统的时间。
谢灵枢看那段注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人的时间”三个字上。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人的时间。”
林渡说:“对。”
谢灵枢说:“系统的时间是无限的。是循环的。是自动的。不需要人管。人的时间是有限的。是单向的。是需要人管的。你把系统的时间改成了人的时间。”
林渡说:“对。”
谢灵枢说:“所以它没崩。”
林渡说:“对。”
谢灵枢把蓝册合上。他看明长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些注释是你写的。”
明长歌说:“对。”
谢灵枢说:“你注释每一条。”
明长歌说:“对。他改的每一条。我都注释了。改了哪一条。为什么改。改成什么。有什么后果。全写了。”
谢灵枢说:“你写这些。写了多久。”
明长歌说:“从矿洞分成开始。到现在。每天写。没停过。”
谢灵枢说:“你写这些。给谁看。”
明长歌说:“给人看。给林渡看。给许三更看。给沈丹青看。给顾长庚看。给以后改规则的人看。”
谢灵枢说:“给以后的人看。”
明长歌说:“对。”
她停了一下。她看谢灵枢。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灰白头发。看他别着的那根旧木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看懂了源码。可你没写注释。”
谢灵枢的手停在蓝册上。
明长歌说:“你以为你懂了。就够了。可你懂了。别人不懂。所以你不敢改。因为你改了。别人看不懂。就崩了。”
谢灵枢沉默了。他看那本蓝册。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你写注释。是为了让人看懂。”
明长歌说:“对。”
谢灵枢说:“你改规则。是为了让人用。”
明长歌说:“对。”
谢灵枢说:“你从零开始。就想着别人。”
明长歌说:“对。”
谢灵枢不说话了。他坐在石凳上。看那本蓝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蓝册推回来。他站起来。他走到偏院门口。面朝北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皇权规则改了。二十年验证。你改的。”
林渡说:“对。”
谢灵枢说:“我要回滚。”
林渡说:“你回滚不了。”
谢灵枢说:“为什么。”
林渡说:“因为你有权限。可你没理由。系统写的是‘建议回滚’。没有强制。你要回滚。得写理由。你写了。系统就记了。你回滚皇权规则。理由是什么。说它不合法。可它是太祖写的原版。说它不合规。可它是议政卷的第七条。说它不该改。可它本来就是被改过的。你要回滚。你回滚的是原版。还是改版。”
谢灵枢站在门口。他没回头。他看北边。天灰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改的规则。我回滚不了。”
林渡说:“对。”
谢灵枢说:“可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改了。”
林渡说:“为什么。”
谢灵枢说:“因为你是瞎改。我看懂了源码。我知道你改的东西迟早会出问题。现在没出。可迟早会出。”
林渡说:“那你就看着。你看着我改。看出问题。你来修。你有权限。你有源码。你有二十年。你修。”
谢灵枢转过身。他看林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让我看着。”
林渡说:“对。你看着。我改。你修。你修不了。再回滚。”
谢灵枢说:“你信我。”
林渡说:“不信。可你不回滚。我就信。”
谢灵枢沉默了。他看林渡。看明长歌。看许三更。看赵老七。看沈渡。看他身后那盏老灯。看北边那道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我留在云边宗。”
林渡看他。
谢灵枢说:“一个月。我留一个月。看你改。看你有没有崩。崩了。我回滚。没崩。我走。”
林渡说:“好。”
谢灵枢转身。往矿洞里走。他走了几步。停住。他没回头。他看矿洞深处。黑。极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左眼没了。右眼看得见。可你左边还有一个人。她站你左边。你转右眼。看得见她。可她左边呢。谁看。”
明长歌说:“我左边是你。”
谢灵枢停了一瞬。然后他走进矿洞。灰袍消失在暗处。
偏院里静了。火堆里的炭跳了一下。火星飞起来。落在青石板上。亮了极短一瞬。然后灭了。
明长歌站在林渡左边。她没动。林渡转右眼看她。他说:“你刚才说,你左边是他。”
明长歌说:“对。”
林渡说:“你怕吗。”
明长歌说:“不怕。他在右边。你在左边。”
林渡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站左边。”
明长歌说:“我站左边。”
许三更从后面走上来。他看林渡。又看明长歌。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一个月。他会看什么。”
林渡说:“他会看蓝册。看注释。看顾长庚的旧书。看阿菜的菜地。看赵老七的钟。看矿洞里的分配器。看告示栏上的红纸。看一切我们改过的东西。他会看它崩不崩。”
许三更说:“如果崩了呢。”
林渡说:“崩了。他回滚。我们从头来。”
许三更说:“如果不崩呢。”
林渡说:“不崩。他就信了。”
许三更说:“信什么。”
林渡说:“信人话。比代码重要。”
许三更没说话。他低下头。拿起算盘。拨了一颗珠子。声极轻。
顾长庚从偏院后面走出来。他一直站在那。没出声。他看谢灵枢走进矿洞。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走到林渡面前。
“他跟我一样。”顾长庚说。“都是看了很多年。不敢动。”
林渡看他。
顾长庚说:“我看了二十年。不敢改规则。他看了二十年。不敢改源码。我们两个人。一个攥着旧书。一个攥着源码。攥到最后。手都僵了。”
林渡说:“你松手了。”
顾长庚说:“对。我把旧书给了你。他还没松手。他在看。等他看够了。他会松。”
他转身。往废墟方向走。他走得很慢。弓着背。可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他走了几步。停住。他没回头。
“林渡。谢灵枢比你想象中难对付。他不是坏人。他是好人。好人才最难。因为他知道他是对的。”
他走了。灰布衫消失在废墟方向。
偏院里只剩三个人。林渡。明长歌。许三更。赵老七在钟下。他拿起铁锤。他敲了一下钟。一下。就一下。
那声音极轻。可矿洞里的人都听见了。谢灵枢在里面也听见了。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没回头。
明长歌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林渡右手上。他的手很凉。她的也是。两个凉碰在一起。她没缩。
“他会看的。”明长歌说。
林渡说:“我知道。”
明长歌说:“他会看明白的。”
林渡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