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州规则稳定后的第七个月,金不换带来了第一份“干净账”。
他坐在偏院石桌前,把一摞账本摊开。每一页都是新的。没有涂改。没有污渍。没有系统推送的灰字。
“云州到玄州,十二通道,四十七支商队,连续三个月,账能对上了。”金不换说。
许三更翻了翻。他那只断了小指的手在纸上慢慢滑过。他看完,把账本合上。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一本账。”许三更说。
林渡坐在槐树下。他右手放在膝上。食指上那道灰纹还在。极细。极新。第四条。
他左手三根指头不动。可他还在写。用右手。写得慢。可写得出。他在册子上画了一张图。
从矿洞开始。到云边宗。到跨州通道。到三州转运司。一条一条线连起来。像一棵从旧地里长出来的树。
树的顶端有一个空位。他没有画完。那个空位是空的。
金不换凑过来看。
“你这画的是什么。”金不换问。
林渡说:“卷一改了矿洞。卷二改了跨州。你猜卷三改什么。”
金不换看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停在那个空位上。
那个空位什么都没有。可他忽然觉得那个空位很重。他慢慢抬起头。
“皇权。”金不换说。
林渡点头。他把册子合上。
金不换说:“你想好了?那可不是矿洞分成。那是皇权。大衍朝没了二十年。可皇权规则还在系统里跑。那把椅子还在。只是没人坐。”
林渡说:“没人坐。不等于椅子不在了。它还在。系统里写着。”
“太上皇自动继承最高权限。先皇驾崩。直系血亲。自动继承。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这条规则二十年来从没动过。谁坐上去。谁就是最高权限。谁就能改一切。包括我们改的这些东西。”
金不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北边。天灰得发白。白里那道青还在。细了。可没断。
“你去看看。看了才知道。”金不换说。
林渡站起来。他往皇城废墟走。
皇城废墟他去过很多次。废墟影壁是铁三角集结地。明长歌住在那。
可这次他往北走。以前他没往北走过。废墟的北面,他一直以为是一片断壁残垣。
可今天他走进去,发现北面有一道完整的宫墙。
那道墙很高。墙上的砖是深灰色的。一块一块。码得极整。墙头有飞檐。飞檐上蹲着几只石兽。石兽的眼睛是空的。像被人挖了。
他顺着墙走。走到一扇门前。
门是铜铸的。双扇。门上没有锁。可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推。推不动。他退后一步。看那扇门。
左耳响了一声。他看见门上浮出几行灰字。
规则:皇城区域门禁
权限:仅皇族血统可进入
非皇族:不可通行(强制拦截)
林渡看了很久。他拿出炭条。在门上写了一个“开”字。
门没开。可门上的灰掉了。灰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旧符文。
那些符文里有一个“议”字。林渡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在“皇族血统”四个字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转。门禁写的是“仅皇族血统可进入”。他不是皇族。
明长歌是。可明长歌不会来。她不想跟皇族两个字沾上关系。
他走到宫墙拐角时,看见一间破屋。
屋子极小。墙塌了半边。屋顶用旧木板搭着。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弓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左手搁在膝上。缺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还在。拇指也在。
他手里捏着一根秃笔。面前放着一本旧书。他在抄。一笔一划。极慢。
林渡走近。他看那本书。封皮已经没了。可里面的字还清楚。是大衍律例。
老人没抬头。他继续抄。嘴里念着。声音极轻。像从旧井底往上渗的水。
“大衍律例。议政卷。第三条。皇帝提案。三公审议。太傅复核。方可执行。”
他念完一条。抄完一条。然后翻页。继续念。继续抄。
林渡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那老人的手。三根断指。可握笔极稳。
老人抄完一页。抬起头。他看林渡。
那双眼睛极老。可极清。像从旧井里捞出来的两粒石子。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来问皇权的。”老人说。不是问。
林渡说:“你怎么知道。”
老人说:“二十年了。头一回有人走到这道墙前面。你是第一个。”
他把秃笔放下。把旧书合上。他看林渡的手。看林渡右手食指上那道灰纹。
“你改过配置。”老人说。
林渡说:“你怎么知道。”
老人说:“门上的灰掉了。只有改配置的人,能让系统掉灰。”
他站起来。弓着背。比坐着时更矮。他走到门口。看那扇铜门。看了一会儿。
“那扇门后面,是大衍的议政殿。皇帝和三公在这里投票。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后来有人把议政这一条删了。门就锁了。锁了二十年。”
林渡说:“谁删的。”
老人说:“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条规则是我写的。写的时候大衍还在。我以为江山能传一万年。”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三根断指。
“现在看,一万年太久了。二十年就该重写一回。”
林渡看着那三根断指。
“你的手,是系统崩的时候烧的。”
老人点头。
“我在议政殿。我按着那条规则。想把它删了。没删成。手烧了。规则留了。”
他抬起头。看林渡。
“你刚才在门上写了一个‘开’字。门没开。可灰掉了。说明门禁可以被触动。”
“但光写开不够。门禁认的是血统。你得改门禁的规则。”
林渡说:“我知道。我会改。”
老人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是改配置的人。你改矿洞,改跨州。现在来改皇权。你改得动吗。”
林渡说:“改得动。只是慢。”
老人说:“慢不怕。怕的是不改。”
他转身。走回破屋。从地上捡起秃笔。翻开旧书。继续抄。
“大衍律例。议政卷。第四条。议政记录存档。三公各持一份。太傅持总卷。”
林渡站在门口。他看老人抄书。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老人没抬头。他继续抄。抄完一条。才慢慢说。
“顾长庚。前朝太傅。三公之一。”
林渡的手停在半空。
“大衍末代太傅。”
顾长庚点头。他翻页。继续抄。嘴里念着。声音极轻。像从旧井底往上渗的水。
林渡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偏院时,天已经暗了。明长歌在槐树下等他。她手里拿着蓝册。
她看见林渡回来。她没问去了哪。她只说了一句。
“你找到了。”
林渡说:“找到了。北面有一道宫墙。一扇铜门。门禁写着‘仅皇族血统可进入’。”
“还遇见一个人。七十多岁。弓背。左手缺三根手指。在抄大衍律例。他说那条规则是他写的。”
明长歌的手停在蓝册上。她慢慢抬头。
“顾长庚。”明长歌说。
林渡看她。
“我父皇的太傅。大衍末代太傅。我以为他死了。系统里写的是‘已退休’。可他还活着。就住在皇城废墟外面。”
林渡说:“他抄了二十年书。每天抄一遍。他说怕忘了。”
明长歌翻开蓝册。她拿起红笔。在最新一页上写。
皇城北面。宫墙。铜门。门禁:仅皇族血统。林渡写“开”。门未开。灰落。现旧符文。内有一字“议”。
遇顾长庚。前朝太傅。左手缺三根手指。抄大衍律例二十年。
她写完。抬头看林渡。
林渡说:“那扇门后面,是皇权规则的物理核心。我必须进去。可门禁写的是‘仅皇族血统’。我不是皇族。”
明长歌的手在蓝册上停了一瞬。她慢慢抬头。看林渡。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像浸了水的茶。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我是。”
偏院里静了。
许三更停了算盘。金不换的灰骡在院外打了个响鼻。赵老七在钟下抬头。
林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
“你不想。”
明长歌说:“我不想。可门只认血统。不认我想不想。”
林渡说:“那就改门禁。把它改成‘制度实验小组成员可入’。”
明长歌说:“你刚才在门上写了一个‘开’。门没开。可灰掉了。说明门禁可以被触动。只是不够。”
林渡说:“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右臂垂着。左手三根指头不动。可他的右手攥着那半截炭条。他走得极稳。
明长歌看着他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在蓝册上又写了一行字。
铜门后面有东西。不是皇位。是写皇位的规则。
她写完。把蓝册合上。抱在胸前。看北边。天白得干干净净。白里那道青还在。细了。可没断。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说了一句话。
“那扇门,我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