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九十三章 暗帐
    林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躺在偏院自己的旧木榻上。右臂被几块木板夹着。从肩到肘,捆得极紧。像把半条旧路都绑在了他身上。窗纸灰白。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得满屋像落了一层极细的尘。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肩。不疼。是木。像那半截胳膊已经睡了。
    他伸出左手。摸到枕边。炭条还在。可那炭条只剩一小截。像被谁用牙咬断的。他攥了攥。五根手指。三根不动。像三根泡在旧井水里的死枝。他没说话。只把炭条慢慢放进枕下。
    沈丹青推门进来。她端着药。药气极重。苦得发冲。她看见林渡睁着眼,没说话。只把碗放在桌边。然后走到榻前,极轻地按了按他右臂的夹板。那动作很熟。像做了很多年。
    “骨头没断。”沈丹青说,“可灰线乱了。从肘上分了三道岔。有一道往肩走了。我用药压住。压不到根。”
    她停了一下。看林渡。
    “你昨晚不该一个人走那条巷。”她说。
    林渡说:“我知道有人会来。我等的。”
    沈丹青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抬头。眼里有血丝。像整夜没合过。
    “你等他们来打你?”她问。
    林渡说:“我等人来证明一件事。云边宗里有眼睛。我活着到那条巷子,就说明眼睛在。现在,眼睛已经坐不住了。”
    沈丹青不再说话。她把药碗端起来。林渡没接。她就把碗递到他唇边。林渡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极苦。苦得他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
    沈丹青说:“别皱眉。再皱,药效减半。”
    林渡说:“你这话像许三更。”
    沈丹青说:“不像。许三更只会说,账不平,心不宁。我是说,命不稳,药不灵。”
    她说完,把碗收回。林渡看她。她脸上很静。像把昨晚巷子里的血、灰、怕,都熬成了一碗药,黑黑地端回来了。
    许三更站在门外。他左手包着白布。那根小指已经重新定了位。沈丹青用三根细竹签夹着。像给一截断草搭了个架子。许三更没进来。只朝里望。
    “进来说。”林渡说。
    许三更这才迈进来。他步子不自然。左边的肩膀总往下塌。像那边少了点什么。
    “人找到了。”许三更说。
    林渡问:“谁?”
    许三更说:“谭五车队的伙计。叫刘二。他昨晚说去后山捡柴。半夜没回。金不换的人在他铺盖下翻出几块碎玉。是旧关吏用的传讯简。还没发出去。上头有你的路线。”
    他顿了一下,嗓子极低。
    “金不换已经把人扣在驻地了。谁都没让见。”
    林渡没说话。他慢慢坐起来。右臂像块挂在身上的旧铁。他不看它。只把左手伸向榻边。那里放着沈丹青早先准备好的外衫。他自己披上。动作极慢。像把一整片夜,从肩上慢慢抖下去。
    “带我去。”林渡说。
    驻地离偏院不远。可林渡走得很慢。他的左膝昨夜在旧墙下挨了一棍。不重。可走快了就往外撇。许三更在旁边跟着。他没扶。他知道林渡不让。他只走在外侧。把路上可能绊脚的碎石先踢开。沈丹青走在最后。药箱背好了。她的鞋是新的。金不换昨天让人从青州捎来的。底厚。可她还是走得很轻。像怕惊了这条道。
    驻地里,谭五蹲在一辆车边。脸极黑。像被日头烤了一夜。他看见林渡,慢慢站起来。没说话。只朝其中一顶小帐指了指。
    金不换就站在帐前。他没穿花袍。只一件灰布短衫。腰里别着那根木棍。他见林渡来,也不寒暄。只把帐帘一掀。
    帐子里很暗。只有从破口漏进来的几道灰光。刘二被捆在帐中一根旧柱上。不是绳索。是牛筋。极细。陷进肉里。那伙计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白。不是好看。是吓出来的白。他看见林渡。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下软了。嘴张着。想喊。又喊不出。
    林渡走进去。他没坐。他站在刘二面前。左手的炭条,在指间极轻地转了一下。刘二的目光就跟着那炭条动。像看一条极细的黑蛇。
    “路卖了多少?”林渡问。
    刘二说:“没卖。他们逼我。说我娘在他们手上。我不给。他们就把我娘的手寄来。”
    他哭出来。泪极脏。从脸上往下冲。
    “林先生,我不想害你。可我不敢不听。”刘二说。
    林渡说:“你给了他们几回?”
    刘二说:“两回。第一回是许先生出洞那晚。第二回是你昨晚走巷子。”
    他说完,把头低下去。像要把自己埋进地里。
    金不换在旁边听着。他脸上没表情。可他的手极轻地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商队里出了这么个软骨头。也气那帮人连个伙计的娘都不放过。
    “刘二跟了我四年。从没出过错。这回,不是贪。是被掐了脉。”金不换说。
    林渡没接话。他慢慢蹲下去。与刘二平视。刘二不敢看他。林渡说:“你娘的手,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刘二说:“前天。用一只旧木匣。匣子里还有半截袖子。是她的。”
    林渡问:“谁送来的?”
    刘二说:“不知道。放在我铺盖上的。我没看见人。”
    林渡站起来。他看金不换。金不换也看他。两人都没说话。可都明白了。刘二不是坏人。他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可这个人,不能再留在队里。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已经被系统标记了。旧关吏能找到他娘,就能通过他找到车队。留他,整条路都得陪葬。
    “你娘在哪?”林渡问。
    刘二说:“青州城南。豆腐巷。第三间。”
    林渡转头看金不换。
    “我让人去接。”金不换说。
    林渡说:“接到哪?”
    金不换说:“接回云边宗。我养。”
    林渡摇头:“不能接回。他们会在半路再截。先接到转运司。陆青崖那里。现在他那,比哪都稳。”
    金不换看他。想了想,点头:“成。我亲自走一趟。顺道把陆青崖的底也看看。这人到底站哪头。”
    林渡走出帐子。天还灰着。太阳极模糊。像一块被旧布蒙住的铜镜。他站了一会儿。右臂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不疼。只是沉。他知道,这伤是旧的。不是昨夜那一下。是更早。从他动第一笔税率起,天就在给他上刑。一下一下。像在量他还剩下多少根能握笔的骨。
    “林渡。”金不换从后面叫住他。
    林渡停住。金不换快步走上来。他脸上没了生意人那点油。只剩一层极干极硬的皮。
    “昨晚我要是不留你一个人,你也不会被堵。”金不换说。
    林渡说:“你留了。灰骡不是你放的。可它认得路。它救了我。这情,我记。”
    金不换说:“你别记。骡子救你,是因为你总喂它。它嘴认人。不是我会算。”
    他说完,极重地吐了口气。
    “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你走到哪,我的人跟到哪。你再出一次事,我金不换这商路也就到头了。不是三宗断的。是我自己没脸再走。”金不换说。
    林渡看他。这胖子眼睛极红。像几夜没睡。又像刚从一个极深的梦里被人叫醒。
    “好。你的人。可他们别挡我写字。”林渡说。
    金不换说:“不挡。他们只挡刀。”
    林渡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像从旧灰里露出一点极淡极淡的炭色。
    沈丹青和许三更从后面走来。许三更怀里抱着蓝册。那是林渡的。昨晚没丢。沈丹青背着药箱。
    “该换药了。”沈丹青看林渡。
    林渡点头。四个人一前一后往偏院走。天还是灰。可那灰,像薄了些。不是天要晴。是有更多人,开始往同一条路上站。
    可金不换没有立刻去接刘二的娘。
    他回到自己帐中。把刘二按在柱上。没松绑。也没再审。他走到帐外。灰骡拴在桩上。他解了缰。没骑。只牵着。往驻地北边那道矮坡走。谭五跟着。两个人走到坡后。金不换停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刘二铺盖下搜出来的那几块碎玉。
    他没看。递给谭五。
    “你认得这简。”金不换说。
    谭五接过去。翻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是转运司的旧传讯简。不是旧关吏的。是司里的人用的。”谭五说。
    金不换点头。他说:“旧关吏用不起这种简。这是三州转运司的制式。陆青崖的人。”
    谭五说:“你是说——陆青崖的人,在给旧关吏递路?”
    金不换没答。他把碎玉收回来。塞进自己怀里。他看天。天灰得发白。他忽然说:“我刚才没告诉林渡。因为这简是转运司的。可陆青崖昨天还在替我们放行。我不信是他。可得查。查出来,是转运司里有人被买了。查不出来,就是陆青崖在两头下注。”
    谭五说:“那你还去接刘二的娘?”
    金不换说:“接。不管刘二娘是谁绑的,她是个无辜的人。先接到云边宗。放到偏院外头。别让他看见刘二。这事,先不告诉林渡。等我查完了,再说。”
    谭五说:“要是查出来是陆青崖呢?”
    金不换沉默了很久。他牵着灰骡往回走。走得很慢。骡子跟在他身后。一步一瘸。他忽然说:“如果是他——那我们就不是三宗合围。是转运司也在里头。到那时候,就不是一条路的问题。是整条商路,都已经是别人的了。”
    风从北边来。很冷。像从三州转运司的灰墙上,一路吹过来。吹得金不换的花袍子直鼓。他没说话。只把缰绳攥紧了。像攥着一条还没被证实、但已经发烫的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