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七十四章 第一次谈判
    金不换这次来,没骑骡子。
    他走路来的。身后跟着阿九。阿九今日穿了件极旧的灰布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黑木簪别着。她不看人。只看地。可林渡注意到,她的步子极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里。像怕踩到不该踩的地方。
    沈丹青在院里煮水。铜壶坐在小泥炉上,壶嘴咕嘟咕嘟冒白气。许三更在拨算盘。珠子声断断续续,像在给这上午打拍子。明长歌把蓝册摊在石桌上。风从老槐间漏下来,把纸页吹得轻轻动。她没按。任它翻。有些页已经写满。有些页还空着。像一条路,修一段,通一段。
    林渡坐在石凳上。他看见金不换从巷口拐出来。这胖子今日没穿花袍。换了件半旧的青灰短衫。衣摆扎进腰带。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像把昨晚那笔账,从商队驻地一路背了过来。
    金不换走到院中,没坐。他先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本蓝册。然后说:“我把阿九带来了。”
    阿九从金不换身后站出来。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养出来的白。可眼睛极大。黑得发沉。她朝林渡看了一眼。就一眼。那目光不闪不躲,像从极深的缝里往上看。然后说:“你要改税率。系统会杀你的。”
    明长歌翻册的手停了一瞬。许三更的算盘也停了。院里极静。只有铜壶里的水在响。沈丹青没回头。她只把火压小了些。她听得出,这姑娘不是在吓人。她只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事。
    林渡没动。他看向阿九。那目光很平。不带火,也不带冰。像早就知道会听到这句。
    “它杀过我。”林渡说,“没杀死。”
    阿九说:“那你还想死。”
    林渡说:“不想。我想把那条会杀人的规矩,改成不会乱杀人的。”
    阿九没再说话。她退到金不换身后。像一株从墙影里探出来的草,又缩回暗处。可她的眼睛还露着。黑极。静极。像在等这场谈判露出真正的缝。
    金不换坐下来。石凳凉。他缩了一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墨盒。铜制。表面磨得发亮。他打开。墨是新的。黑里带一点极淡的松烟香。他把墨盒推到明长歌面前。
    “墨我带了。”金不换说,“可话得先讲清楚。我看了你的三条。基础税率八厘,距离系数有上限,信用系数看记录。这三条合在一起,近路赚得多,远路赚得少。我金不换的长线商队,从云州到玄州,三千七百里。一趟少赚一成四。一年下来,够我养半个商盟。”
    林渡没说话。他知道金不换还没说完。这人不是来发难的。是来算细账的。每一句抱怨后面,都跟着一个他必须回答的问题。像金算盘上的珠子。一颗一颗,都要拨到位。
    金不换继续:“这我也认。可有一条,我得问。信用系数,你从哪来?三州转运司抽三年记录。这三年,我的人跑了多少趟?每一趟都是按系统记的。可系统记不全。有些地方,是空白。空白,算好还是算坏?”
    明长歌把蓝册翻到新写的一页。红笔圈着三行:“信用记录,取三州转运司现存有效数据。空白记录,按基准值处理。不升不降。”她指着第二行,“这条,昨天我补上了。”
    金不换凑近看。他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吃进去。半晌,他点头:“成。空白不升不降,我不吃亏。下一个问题。距离系数的上限。你定多少?”
    林渡说:“三千里。超过三千里,不再累加。最远的路,不催人命。”
    金不换仰头笑了。那笑里有几分苦。他说:“你倒会算。三千里,正好卡在云州到玄州的门槛上。再远,就是天边。你限三千里,是要我把队排短。”
    林渡说:“不是排短。是让路能活。你把队排到六千里,路上的人就得死。税不是命。可税能逼死人。我不写那种税。”
    许三更在旁轻声插了一句:“以前那套,就已经在逼了。逼得我爹死在矿里。”他说得极轻。像只是给算盘听。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阿九忽然抬了一下眼。她看许三更。又看林渡。最后看明长歌。那一眼里没有同情。只有确认。像在确认这一桌人,果然都见过那种逼法。
    明长歌拿起红笔,在蓝册上写了第四行。她的笔极稳。像在给前面三条补上一道梁。
    “第四条。”她写,“若遇天灾、道路断绝、宗门封道等非商队原因,结算时点相应顺延。不以装车日为唯一时点。因不可抗力产生的损失,不计入信用扣减。”
    金不换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在金算盘上停住了。那手极肥。可停在算珠上时,却像生了根。半晌,他说:“这一条,系统认吗?”
    明长歌说:“系统不认。系统只认时点。可补丁是人看的。陆青崖是人。三州转运司也是人。他们若认,就会照做。系统挡不住。因为那些路,本来就不是系统在走。是人。”
    阿九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这条,系统不认。可我能让它在结算时点往后延。不用改系统。只要在装车验证的前一瞬,多放半拍。把车架上的节点按慢一步。系统就以为还没装完。时点就延了。”
    金不换回头看她。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他养了十二年、却刚刚才真正认识的孩子。阿九不看他。只看林渡。她说:“你改规则。我改缝。不是一回事。可都用得上。”
    林渡看着她。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惊喜。反而有一点极深的悲悯。他说:“你每次这么做,手都在发烫。对不对?”
    阿九一愣。她不说话了。她的右手慢慢背到身后。林渡说:“我不问你。等你想说,再告诉我。”
    金不换皱眉。他问:“阿九,你手没事吧?”
    阿九摇头。她说:“没事。习惯了。”
    沈丹青从炉边站起来。她走到阿九面前,递过一小碗水。水是温的。阿九没接。沈丹青说:“不是给你喝。给你放手上。凉一凉。”阿九这才接了。碗贴着手心。她的眉眼极轻地松开了一点。像有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按了按。
    林渡看见阿九接碗时,虎口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旧伤在阴天里忽然醒了的小抖。他心里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不疼。可位置极准。他忽然觉得,这姑娘不是来谈判的。她是来试探的。她想看看,这世上除了金不换,还有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手。他看见了。
    金不换站起来。他收了笑。人也像高了一寸。他把金算盘往怀里一抱,说:“我金不换丑话说前头。三条,我看。一条,我今晚亲自算。算得通,我们明天立字。三个月,从立字那天算。赚了,我帮你推。亏了,我第一个撤。”
    林渡说:“撤之前,把路让出来。别让货烂在道上。”
    金不换说:“我的人,不干那种缺德事。货烂了,我赔。路塌了,我修。可规则要是烂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蓝册,“我放火烧了这册子,也不让你带着它进转运司。”
    明长歌说:“册子烧了,我重写。红笔不会断。”
    金不换笑了。这次笑从眼睛出来。极亮。像两粒被磨了太久的旧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不是要握。是把手翻给天看。
    “三个月。从立字那天算。”他说。
    林渡也伸出手。两人没握。只是掌心相碰。极轻。像在给这条新路,钉下第一颗活钉。
    金不换转身走。阿九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阿九忽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只说:“你改规则那天,我会在转运司。你看到的缝,我也看到了。”
    然后她走了。灰布衫很快没进巷子深处。林渡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很热。像金不换那只手,把一点烫东西留在了他皮肤上。
    明长歌走过来。她把蓝册合上,抱在胸前。说:“阿九看见的缝,比我们想的还多。”
    林渡说:“她不是看见缝。她就是缝里长出来的。”
    沈丹青把火压小。水还在温。她说:“等他们立字,我把丹房那套对比表也带去。交易规则,不能只靠嘴。得靠数。”
    许三更说:“对。数到了,路就正了。”
    四人站在偏院里。天光已经偏西。老槐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不黄。是风太大了。可那叶子掉到石桌上,和蓝册并排落着。像一节新写的小令。
    明长歌忽然说:“阿九今天没看天。她只看地。可她说‘你看到的缝,我也看到了’。你说,她看见的缝,是在地上,还是在系统里?”
    林渡抬头。天很蓝。蓝得像一口极深极静的井。他说:“她看见的,是地面和系统接不上的那条线。那条线,就是人。她一直踩着线走。所以她不看天。天太远了。她只看脚底下那条能活的缝。”
    沈丹青说:“那她今天来,不是帮金不换谈条件。是来认路的。”
    许三更说:“认什么路?”
    林渡说:“认一条以后可以不用再蹲着走的路。”
    风从院外吹来。把石桌上那片槐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蓝册封面上。明长歌低头看。那叶子又轻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