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偏院时,太阳还没落山。
许三更正给沈丹青烧水。沈丹青要洗药箱。箱子里前天沾了周恒那口黑水的边角,虽没渗进去,她心里总不踏实,非要用滚水烫一遍。许三更蹲在廊下吹火,腮帮子鼓得老高。火没旺,烟倒先起来了。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熏出来。沈丹青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你让开。我来。”她把他往后一拉,自己蹲下去,拿火钳把柴一挑。火苗噌一下蹿起来。她说:“看见没?火要空心。你填那么实,不呛才怪。”
许三更抹着烟熏的眼睛,说:“我算账行。烧火是真不行。”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以后烧火这活儿,就归你了。”
沈丹青说:“想得美。我是药师,不是火工。”
“那我给你打下手。你让我拉风箱就拉风箱。让我劈柴就劈柴。”许三更说。
沈丹青没说话。火光照得她脸发红。她低头把铜壶放上。水很快响了。壶盖被水汽顶得一起一落,像在给院子里这团暖意打拍子。
林渡和明长歌就是这时候进的院门。明长歌走在前面。蓝册抱在怀里。她步子比去时快。像从议事堂出来,一路都想蹦几步,又生生忍住了。林渡跟在她身后。他脸上有笑。那笑不深,可一直在。
许三更一眼就看见了。他“噌”地站起来:“成了?”
明长歌点头:“陈玄枢批了。同意试行。”她走到石桌前,把蓝册放下。翻开末页。五个字落在纸上,墨色极稳。
许三更看完,猛一拍手。那掌声极响。然后他转身,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加菜!今晚加菜!”他嗓子还没好利索,喊出来像只破锣。沈丹青说:“你小声点。别把屋顶掀了。”许三更哪里听得进去。他已经跑去翻菜筐。土豆、白菜、半块老姜。他全抱出来,像要办席。
林渡走过去,把菜筐按住了:“先别忙。今晚不吃大席。烙饼。你昨晚不是说要烙黄黄的?”
许三更说:“烙!多放葱!再炒个土豆丝。蒜要拍碎。香!”他越说越来劲。沈丹青已经把袖子卷起来了。她去找面板。厨房小,两个人挤在里面。一个切菜,一个和面。不是配合得好。是总撞。撞了也不恼。许三更举着刀说:“你离我远点,别削着。”沈丹青说:“你刀拿反了。”许三更一看,真反了。他自己也笑。笑得手抖,土豆滚到地上。
院中,明长歌坐在槐树下。她把蓝册摊在膝上。风吹过来,纸页轻翻。她没看。她在听。听厨房里的响动。刀碰砧板,油入热锅,葱落油里“滋啦”一声。那声音像把小石子,往她心里一个极静的湖面上一颗一颗地丢。每一下都有回响。
“饿了?”林渡坐过来。
明长歌点头:“饿。特别饿。”她转头看他,“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饿。好像饿了八十年,今天才知道。”
林渡说:“那多吃两张。许三更和面有一手。他说面要醒。醒了才软。软了才香。”
明长歌说:“他还懂这个。”
林渡说:“他说的。他说账房和面其实一样。该等的要等。该揉的要揉。太急,面不劲道。太慢,面又僵了。”
明长歌笑:“这什么歪理。”
林渡说:“歪理能烙出好饼,就是正理。”
天一点点暗下来。偏院里那盏铜灯又点起来了。这次灯油足。火苗高而稳。照得四张脸都暖黄。许三更端着一摞饼出来。饼金黄,油亮,边角有焦花。沈丹青端着一盘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粗粗细细,有的像小棍子。许三更说:“刀工不行,味道来补。”沈丹青说:“你补。”许三更说:“我补。”
明长歌拿了一张饼。咬下去。外脆里软,葱香混着油盐,顺着舌头往喉咙里走。她眼睛一下眯起来。像是被这点热腾腾的香给打了一下。她说:“好吃。”
许三更大乐。他也抓了一张,蹲在石凳上吃。沈丹青说:“坐下吃。你那什么样子。”许三更说:“我坐了啊。”沈丹青说:“你蹲石凳上叫坐?那叫猴。”许三更说:“猴就猴。猴有饼吃。”沈丹青不说话了。她也拿了一张,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比谁都慢。可盘子里那点土豆丝,大半被她挑了去。
四人正吃得热乎。院外有人敲门。不是铁靴。是布鞋。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林渡放下饼,站起来。他走到门口。门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灰衣人。个不高,背微驼,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是那个总在矿洞口给人发火石的老杂役。不是太虚宗的人。是云边宗来的。
“老陆?”林渡愣了一下。
老陆抬起头。他脸很黑。皱纹深得能夹住炭末。他笑了一下。牙黄黄的,缺了一颗。他说:“我走了两天。可算到了。赵老七让我送这个来。说你们用得上。”他把木匣递过来。林渡接住。那匣子极旧。边角用铁皮包着。锁扣是半截铜。像从哪口旧箱子上拆下来的。
“什么东西?”许三更也凑了过来。
老陆摇头:“不知道。赵老七说,这是云边宗矿工们一家一块凑的。不是我送的。是矿上送的。”他顿了顿,“里头有张单子。你们自己看。”
林渡把木匣拿到灯下。他慢慢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张粗纸。纸上有字。歪歪扭扭,像很多人写的。有的一句话,有的只一个名。有的按了手印。有的画了圈。纸的最上方,写着六个字:
改规矩的人:
林渡看着那行字。他没有往下读。只是把纸慢慢托起来,凑近灯。那纸被风吹得极轻地抖。像一整片从矿洞里长出来的叶子。明长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看见那六个字。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林渡知道,她在读。
“赵老七说,矿上的人都想给咱们这个小组起个名。”老陆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极实,“有的说叫‘云边宗好人’。有的说叫‘多分石头的’。后来老矿工们说,都不好。有个小杂役说,叫‘改规矩的人’。一喊,全应了。这匣子,就是他们一家一块凑的盘缠。让你们在外头,别饿着。”
许三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子发酸。他转过身去,假装看火。沈丹青低头吃饼。那饼已经凉了。她还在嚼。像要把这话也嚼进去。
林渡把木匣合上。他走到门口,对老陆说:“进来。吃张饼。今晚别走。明天再回。”老陆摆手:“不了。我脚程慢。得赶夜路。赵老七说,钟声不能停。我得回去报个信。说你们收下了。”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石头下月初就能站了。阿木让我说,他把你那份灵石还留着。等你回去,他当面给你。”
林渡点头:“好。我一定回。”
老陆走了。脚步声慢慢远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山外极淡的煤灰味。林渡转身。偏院里,灯还亮着。明长歌站在灯下,正用红笔在蓝册上写。许三更和沈丹青并排坐在石桌旁。饼还堆着。像没人再催着吃。
明长歌写完了。她把蓝册举起来,面朝三人。纸页上两行字。一行长,一行短。
云边宗制度实验小组。给自己人用。
改规矩的人,给外面叫。
林渡看了一会儿。他走到灯前,用炭条在两行字下画了一道线。那线不直。有点颤。像从矿洞里穿过来的风。他说:“两个名字都用。一个上档。一个走心。”
许三更忽然说:“我配。”他顿了下,“我以后跟人说,我是‘改规矩的人’。腰板都直些。”
沈丹青说:“你先把腰板挺直了再说话。”
许三更立刻挺直。挺得极板正。像根刚磨好的门闩。四人都笑了。笑声不大。可这偏院,像被这笑给撑满了。满得从门缝往外溢。风把老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矿洞里的钟声,隔着三座山,也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