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车子停稳,霍驰野从车上开门下来。
抬眼便是一条深长的连廊,两侧流水潺潺,掩映着几颗错落有致的罗汉松。
服务生早躬身等着,将霍驰野一路往里引。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水晶灯映射的亮如白昼。
每一处陈设,无不透露着奢华贵气。
服务生弯腰,恭恭敬敬推开那扇年销过百万的包厢门。
“霍总,您请。”
门内,一道身影安然坐在轮椅上。
周肆然穿着白衬衫,袖口松松挽着,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在暖黄的灯光里折射出一丝微光。
他整个人透出一股斯文气,像是已经等了片刻,唇畔却带着温和的笑,眼底不见半分焦躁。
霍驰野不由想起京北商业场上对周肆然的称呼。
笑面狐狸。
霍驰野眯了眯眼,抬脚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厚底羊绒地毯上,寂静无声。
周肆然见他走进,唇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阿野来了?坐吧。”
语气里,带着不紧不慢的意味。
霍驰野没有接话,看向贺云华替他拉开的那张椅子,扯了下唇,坐下。
两人对面坐着,包厢的灯光是暖的,空气里隐约有白松的熏香味道。
气氛格外安静。
周肆然抬手,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透着股养尊处优的从容。
茶倒好,他往前轻轻一推。
贺云华很有眼色的上前一步,将那盏茶稳稳端到霍驰野面前。
周肆然笑着看他,在等他的反应。
霍驰野没动。
他面色微沉,直截了当的开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喝茶的。”
周肆然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仍旧温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阿野,过于急躁,成不了事。”
霍驰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杯茶就摆在手边,他碰也不碰,只冷冷道。
“还不牢小舅舅教我做事。”
“何况小舅舅今天找我来,应该也不是为了教我做事。”
霍驰野微微抬眸,看着周肆然的眼底带着凉意。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周肆然笑了笑,慢条斯理,“只是觉得,我们甥舅一场,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说话了,就想请你来,叙叙旧。”
霍驰野几乎要笑出声来。
叙旧?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他面上的笑淡下去:“叙旧就不必了。”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可以叙。”
霍驰野对周肆然的态度几乎是毫无掩饰的漠然。
周肆然拿起桌上的茶盏,微微品了一口,微微垂眸,掩饰下眼底的那点情绪。
幼时那个把他这个小舅舅当成崇拜对象的男孩终是长成了自己的参天大树。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与他站在敌对面。
再放下杯盏,周肆然眼底的那点情绪已经消失殆尽。
再抬眸,已是顶尖商人独有的精明与算计。
“也没什么,只是想送你两样东西。”
“当年,你耿耿于怀的那件事的真相,以及帮你拿到霍家继承人的位置。”
霍驰野冷笑一声。
京北有传言,周家二公子从不做吃亏买卖。
送?
他抬眸,似有嘲讽的看向周肆然:
“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燃燃。”
周肆然不假思索。
“我把你想要的都给你,你和燃燃离婚。”
“你们两个感情早就走到了结局,没必要再继续消耗折磨。”
霍驰野眼底讥笑。
“是吗,可我觉得我们的感情还一如既往,甚至更比从前。”
周肆然一噎,看着霍驰野那张冷峻的脸,片刻,才轻笑一声。
“阿野,有些事,不是逞强就可以挽回的。”
“没人比我更了解燃燃。”
“你身边有了别的女人,燃燃的心理洁癖很严重。”
“她认准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回头。”
周肆然的语气很淡,但却笃定。
毕竟当年,温燃就是那么一脚把他踹开,再也不肯回头。
瞧着周肆然笃定的模样,霍驰野指骨微微陷入掌心。
他算燃燃的什么人,凭什么以一副很懂燃燃的姿态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只有放弃的份?
周肆然见他没应声,叹了口气:“阿野,其实你和沈知微,在澳洲那五年过的不也挺好的吗?”
“又何苦回国来折磨燃燃。”
霍驰野脸色沉的厉害:“周肆然,你不用拿这种话来恶心我。”
他连“小舅舅”都懒得叫了。
“我和微微之间是怎么回事你心知肚明,旁人可以误会,可以猜忌,但只有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周肆然却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火气,只轻轻笑了笑。
他垂下眼,指腹顺着茶杯的边沿摩挲了一圈。
“就算你跟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那你们之间,就清白了吗?”
周肆然抬眼,不像平日里的温和,反而隐隐透出些锋利的感觉。
“燃燃是个骄傲的人,你和沈知微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
周肆然停了一下,才有淡声道:“你把她丢在了国内五年,不闻不问。”
“周肆然!”
霍驰野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长臂一伸,一把揪住了周肆然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
那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领口,被攥出一片凌乱的褶皱。
霍驰野抬手,挥拳砸下。
“霍总。”
那只挥到半空的手腕,被人稳稳地拦住。
贺云华不知何时上前,稳稳拉住霍驰野的手腕,沉声道:“霍总,先生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霍驰野的动作顿住,视线掠过周肆然那副斯文平静的脸。
他眼底不见惊慌。
霍驰野忽然想起,这人一身的伤,是为了谁受的。
这一拳打下去,把人又打进了医院,温燃知道了,免不了又要去探望。
霍驰野轻吸一口气,指节一根根地松开,退后半步。
他居高临下地睨了周肆然一眼,声音森然:
“小舅舅,我和燃燃的事情,轮不到别人插手。”
顿了一下,他又说,
“就算有一天,燃燃真的不要我,那她也绝不会要你。”
他没再多看周肆然是什么表情,转身,大步离开了包厢。
门在他身后合拢。
周肆然靠在椅背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揪皱的衬衫领口,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他缓缓摊开手掌,指缝间,夹着一缕黑色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