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
一帮磐岩卫被感动得涕泗横流,连之前两个本已联系了其他方面,没有填申请表的人都各要了一张。
看到这些人的状态,陆钊甚感欣慰。
从实力的角度来讲,他是奔着高等武卫的要求...
湖心岛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连水膜表面浮动的涟漪都凝滞在半途,泛着细碎银光的水珠悬停在半空,仿佛时间本身被钉在了这一刻的琥珀里。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压低、收束,连气宗那群方才还唾沫横飞叫嚣“剑宗不敢应战”的年轻弟子,此刻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息。他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碾碎几片枯叶,脆响在死寂中炸开,反而更衬得场中空旷得令人心悸。
南万倾没走几步。
他左手拄着那截枯枝,步子慢得近乎迟钝,右肩微塌,左膝略屈,每落一脚,地面便浮起一圈极淡的青灰气晕,如墨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散开,又悄然湮灭。他没睁眼——眼睑垂着,眼皮薄而苍白,像两片被风干多年的蝉翼,覆在空洞的眼窝之上。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正“看着”陆钊。
不是用眼,是用剑意。
那股旋风并非凭空而生。它自南万倾足下盘旋升起,起初只是衣袂微扬,继而袍角猎猎翻卷,再然后,整座水膜平台边缘的雾气被强行抽吸、扭曲、压缩,竟在离地三尺处凝成一道环形剑刃般的气旋带。它不发光,不嘶鸣,只静静悬浮,内里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高速震颤,每一次明灭,都让围观者耳鼓深处泛起尖锐刺痛——那是神识被强行刮擦的征兆。
陆钊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没抬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南万倾脸上滑过,落在那根枯枝顶端。枝头一截断面参差,露出纤维状的木质,边缘泛着陈年木屑特有的微黄。很普通,普通得像是谁随手从湖边折下的柳条。
可就在他目光触及断面的刹那,南万倾拄枝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不是发力,是松劲。
那一瞬,整道环形气旋骤然向内坍缩,压缩至仅有碗口粗细,随即无声爆开——没有轰鸣,没有冲击波,只有空气被极致压缩后骤然释放的“啵”一声轻响,如同琉璃盏坠地前最后一丝绷紧的脆音。
陆钊额前一缕黑发,断了。
断口平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全场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咳一声。气宗那边,许陆生下意识捂住了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剑宗老辈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攥紧扶椅把手,紫檀木椅臂“咔”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就连一直懒散倚在遮阳棚柱子上的老姬头,也直起了腰背,眯起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近乎灼热的光。
“……占星台七子。”老姬头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徐坏问的徒弟,章顺的关门弟子……南万倾。”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吐出四个字:“瞎了十年。”
没人接话。这消息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碰触。
十年前,占星台观星阁大火,七位执星使三死四伤,其中一人双目尽毁,经脉寸断,被断言此生再不能引气入窍。那人正是南万倾。后来他消失于京师,无人知晓去向,只当是占星台为保颜面,将废徒悄然逐出山门。谁曾想,他竟在此时此地,以这般姿态,拄着一根枯枝,站上了水膜平台。
陆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每一寸凝滞的空气:“你代表剑宗?”
南万倾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将手中枯枝,缓缓抬起寸许。
枝尖所指,并非陆钊面门,而是他左胸偏下三分处——心脏位置。
陆钊没动,但脚下那块青石板,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急速蔓延,眨眼间覆盖整片平台,碎石簌簌滚落水膜,激起圈圈涟漪,却未惊扰那悬浮于半空的环形剑刃分毫。
“好。”陆钊说。
就一个字。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更不是蓄势。他整个人像一枚被投掷出去的铜钱,直挺挺地撞向南万倾——不,是撞向那根枯枝的尖端!速度之快,残影尚未消散,本体已至。空气被撕裂的尖啸才刚响起,他拳锋已至南万倾眉心三寸!
南万倾依旧没睁眼。
他手腕却在此刻翻转。枯枝由上挑变为下压,动作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尘。可就在枝尖下压的瞬间,那道悬浮的环形剑刃猛地向下沉坠,精准卡在陆钊拳锋与枯枝之间,形成一道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力场壁垒。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震颤,从两者接触点轰然炸开。不是声音,是纯粹的能量潮汐。水膜剧烈波动,漾开肉眼可见的七彩波纹;平台边缘的雾气被瞬间蒸腾,露出下方青黑色的玄武岩基座;围观者只觉胸口一闷,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修为稍弱者当场踉跄跪倒,耳鼻渗出血丝。
陆钊的拳头,停住了。
拳锋距南万倾眉心仅剩一寸,却再难寸进。他手臂肌肉虬结绷紧,青筋如龙蛇游走,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金色鳞纹,那是金身诀运转至极限的征兆。可那层鳞纹正在急速黯淡、剥落,如同被无形火焰舔舐的旧漆。
南万倾拄着枯枝的手,纹丝不动。他垂着眼,气息平稳,仿佛刚才挡住的不是一记足以崩山裂石的拳,而是一缕春风。
“金身?”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破绽在第七椎骨,气海偏移三寸七分,左肩胛骨缝藏有旧瘀——三年前雪原之战留下的,没及时化开。”
陆钊瞳孔骤然收缩。
雪原之战。那是他三年前潜入北境,独闯流云洲监军府,为替帮派遗孤讨还公道而战。那一战他重伤濒死,靠吞服三颗禁药才活下来,事后更被通缉千里,隐姓埋名数月。此事绝密,知情者不过三人,且早已尸骨无存。
南万倾怎么知道?
他没时间思考。因为南万倾的枯枝,动了。
不是刺,不是劈,只是轻轻一“点”。
点在陆钊拳锋正中央。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银线,自枯枝尖端迸射而出,如针尖刺破牛皮,悄无声息地没入陆钊拳面金鳞之下。
陆钊身体猛地一震。
那层坚不可摧的金色鳞纹,自接触点开始,寸寸剥落、粉碎、化为齑粉,簌簌飘散。金身诀,破。
他整个人如遭雷殛,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蛛网般的裂痕。左臂垂下,指尖微微颤抖,指节处皮肤皲裂,渗出细密血珠。
全场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许陆生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姬头脸上的红光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凝重。燕颂歌一直懒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第一次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南万倾收回枯枝,重新拄地。他依旧垂着眼,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襟上一粒微尘。
“你收了气宗的定金,替他们打了一场。”他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也收了剑宗的定金,替他们打了一场。”
他顿了顿,枯枝尖端,轻轻点了点脚下龟裂的青石板。
“现在,该收我的了。”
陆钊抬起头。他额角渗出冷汗,左臂鲜血淋漓,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中燃烧的幽蓝鬼火。他盯着南万倾空洞的眼窝,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野兽发现猎物时的、纯粹而危险的兴奋。
“你想要什么?”他问。
南万倾沉默了几息。风拂过他苍白的鬓角,吹起几缕灰白发丝。
“我要你……”他缓缓道,“把那套‘灵光破’,教给我。”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气宗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剑宗老辈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惊疑;老姬头更是差点从遮阳棚上栽下来,失声道:“教……教他?!”
陆钊却没丝毫意外。他抹去额角冷汗,甩了甩左臂,任由血珠飞溅在龟裂的石缝里。他盯着南万倾,眼神锐利如刀:“你明知那是我压箱底的手段,融了金身诀、灵光术、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教给你,等于把命门递到你手上。”
“我知道。”南万倾声音毫无波澜,“所以,我拿一样东西换。”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灵光,没有威压,只有一团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雾气,在他掌心缓缓凝聚、旋转。那雾气看似稀薄,却让周围空气温度骤降,连水膜表面都凝起一层薄霜。更诡异的是,雾气中心,隐隐浮现出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虚影——北斗七星的勺柄,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缓缓逆旋。
陆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认得这星图。三年前雪原深处,他濒死之际,曾于意识混沌中见过同样的逆旋北斗。那时他以为是幻觉,是药力反噬。可此刻,这星图竟真真切切出现在南万倾掌心,带着一种古老、苍凉、仿佛能冻结时间本身的气息。
“占星台……禁术。”陆钊的声音干涩无比,“逆星引。”
南万倾掌心的星图虚影微微一闪,随即消散。灰白雾气也随之敛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对。”他道,“我替你破金身,你教我灵光破。交易。”
陆钊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拳,又抬眼看向南万倾那双空洞的眼窝。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铅。
终于,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色的灵光,微弱,却异常稳定,像一颗随时会熄灭、却又固执燃烧的星辰。
“好。”他说。
话音落,那点幽蓝灵光,倏然射向南万倾眉心。
南万倾没躲。
灵光没入他眉心,如水滴入沙。他身体微微一震,垂着的眼睫,第一次,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直静默旁观的燕颂歌,忽然站起身。他身形修长,白衣胜雪,立于高台之上,仿佛一幅泼墨山水画中走出的谪仙。可此刻,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杀的冷峻。
“且慢。”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燕颂歌没看陆钊,也没看南万倾。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湖心岛西侧一片浓密的梧桐林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寻常青布短褐,赤着双脚,裤管高高挽至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鱼篓,篓口敞着,里面空空如也。他正弯着腰,专注地拨弄着岸边一丛湿漉漉的芦苇,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寻鱼,而是在梳理天地间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他抬头了。
一张脸平凡得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湖光天色,却偏偏让人觉得,那里面盛着整个星穹的深邃与浩渺。
燕颂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南先生,您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指向那青布短褐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还没来。”
话音未落,湖面骤然沸腾。
不是水沸,是气沸。
整片湖心岛水域,以那青布短褐之人立足之处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湖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翻涌、升腾!水汽蒸腾如雾,却并非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琉璃色。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如游鱼般穿梭、碰撞、湮灭,每一次湮灭,都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嚓”脆响,仿佛某种古老封印,正被一只无形巨手,一寸寸,掰开。
南万倾拄着枯枝的手,第一次,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
他空洞的眼窝,缓缓转向梧桐林的方向。
而陆钊,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那只刚刚滴血的左拳。他盯着那青布短褐的身影,盯着那双清澈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
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现身的、野兽般的,纯粹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