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退婚第一年,她另嫁他人 > 37、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虞锦死了。
    前几场梦里那股总是抓不住的恐慌终于清晰了,江言恒内心的悲痛与梦中的自己重叠,他看到自己面容雪白,如同行尸走肉地瘫坐在地上。
    噩梦开始了。
    他从未想过虞锦会跳江。
    哪怕她每日过来报复他,讽刺他,恨他,他也愿意,可她却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了他背叛婚约的回敬。
    罗素的死,让他心怀内疚,只想偿还。可虞锦的离去,恍如抽走了他的七魂六魄。
    虞夫人含泪质问:“当初我劝锦姐儿退了这门亲事,她不听,偏说什么你俩从小就有约定,她要圆了那场梦...她全心全意待你,你却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放弃了她。”
    母亲骂他:“你与罗姑娘在青楼里作画写字时,可曾想过阿锦的感受?你替罗姑娘杀人之时,不顾我江家,不顾你自己,也该顾忌一下锦丫头。她当了你十年的未婚妻,哪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会抛弃她去护另一个女人?你让她选,她怎么选?把这段感情放下是一句话的事吗?即便感情放下了,她将
    来的日子呢?她十七了,虞家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她能承受得了你的退婚?江言恒,她从始至终只有一条路,接受你的背叛,吞下所有苦楚嫁给你,你这是在逼死她……”
    江言恒心如死灰。
    昔日的画面席卷而来,每一帧都能让他心痛而死。
    在与虞锦定亲的那一日,他曾对因父亲纳妾而哭得双眼红肿的七岁小姑娘说:“锦儿,你别哭了,以后我来照顾你。”
    虞锦仰头,盯着泪眼问:“你会让我哭吗?”
    “不会。”
    “你也会像爹爹那样,找一个姨娘回来吗?”
    他说:“放心,不会的。”
    他忘了。
    孩童时的许诺太年轻,不知轻重,两个人的婚约在之后的日子里过于安稳平顺,他忘了,她也曾有过一段泥泞,且那泥泞会因为他的离开,重新回到她的脚下,他忘记,曾说过不会让她落泪。
    她乖巧懂事,从不索取,让他觉得她什么都不缺,误以为即便离开了自己也能过好。
    不像罗素.....
    罗素,又是罗素....
    他错了。
    他不应该去报恩。
    人人都说只有失去了,才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并非圣人,没有普渡众生的能力。他有私心,有他不想给,不愿意付出的东西。
    报恩的那段日子他像是行走在迷雾里,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心要去偿还自己欠下的恩情,把虞锦放置在了自己所属物的位置上,他报恩,连着她一块儿牺牲。
    虞锦的死就像是一剂猛药,把他灌醒。
    醒来后,迎接他是地狱。
    虞锦离开他的半月,他对世间一切都失去了希望,他去找了老爷子,把世子之位主动让给了江焕,褪下身上的戎装,打算去找阿锦。
    没有见到她的尸骨也好,他起码还存有希望,走之前江家姑娘江昭问他:“兄长,悔了吗?”
    这一次他的心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答案呼之欲出。
    悔了。
    他对虞锦的伤害太大,大到她无法承受了才选择了死亡逃避,虞锦死后江言恒幡然醒悟,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混账事。
    他走在了寻找'虞锦的路上,几乎不敢合眼,但凡一闭上眼睛,便是虞锦冰冷的脸:“我想要什么?我想要让你难受啊。”
    阿锦...
    阿锦,你在哪儿....
    江言恒这一觉睡到了辰时才醒,醒来躺在床上好半晌都没有反应,梦太真实,恍如是他的另一个人生,目光呆呆地望着与梦中不同的幔帐顶,一时之间恍惚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世子...”崔决唤了他好几声,“该用饭了。”
    昨日他一日都没吃,罗姑娘已死,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世子应该懂,伤心一日够了,今日该好起来了。
    没听到回应,崔决走了进来。
    躺在床上的江言恒终于动了,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崔决,也看到了屋子里的摆设,找不到何处可以安放的神志,总算拉了回来。
    是梦。
    只是个梦。
    江言恒被梦折磨得太厉害,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现实里,大悲又大喜,竟有了一种想哭的庆幸。
    阿锦没有与他成婚,没有跳江。
    她还活着。
    崔决见他醒了,把饭端去木案,“属下去备水,世子先洗漱,昨日一日未进食,厨房今早煲了粥,多少吃一些……”一回头,江言恒人已经爬了起来,匆忙往身上套着衣袍,脸上的血色褪尽,一看便是大悲之后伤了心神。
    崔决劝道:“人死不能复生,罗姑娘的事...请世子节哀。”
    若是昨日听到这话,江言恒还会陷入愧疚之中。
    有了梦里那番痛彻心扉的经历之后,一听到罗素的名字,心头那股悔恨便不断地啃噬着他。
    他对罗素从始至终只有愧,没有爱。
    与罗素在一起时,全靠着他对她的愧疚和怜悯在维持,不像他和阿锦,他们待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江城春季的牡丹,夏季的梧桐,秋季的菊花,冬天的美酒...他们一起玩赏,无所不谈,两人一同出席宴席,一同郊游,一起和父母亲朋好友相聚..
    母亲说得对,他和阿锦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的报恩,最终害死了她。
    这个道理是他在那场梦中寻找阿锦的路上,方才悟出来,是他的不知分寸,给了罗素喜欢他的机会。
    他把恩情和爱情搞混了,责任给了罗素,爱给了虞锦,两个原本相辅相成的东西,强行被他分开,将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
    再看向屋内的那个牌位,江言恒眼睛一阵刺痛,吩咐崔决:“把牌位撤回去,你现在去找罗素的家人,找到后把牌位还给他们,再以重金相许。”
    他庆幸梦里的一切没有发生。
    阿锦没嫁给他,没有选择那条不归路,现在他就去找她,告诉她自己错了,他不能让那场噩梦重演。
    心里惦记着母亲和离之事,虞锦早早就醒了,正穿着衣裳,卫氏却先来看她。
    听朱嬷嬷说昨日北城的惠民堂被烧了,她也在场,卫氏匆匆赶过来,见她安然无恙才放下了一颗心。
    “怎么回事?”卫氏问她:“药铺虽说是你在打理,我从未过问,有什么麻烦,你得告诉母亲,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虞锦在母亲的脸上竟看到了一丝精神气。
    往日她操劳她和弟弟时,面上会有焦虑、担忧,可在那底色之下,能看得出来,是一股日子望不到头的死气。
    父亲纳妾后,母亲便对人生去了所有兴趣,虞锦能体会她的感受,她在那场梦里也曾走过母亲今日一样的路,甚至比她偏激。
    可别人的错,为何要来惩罚自己?
    人生是自己的,就为了对方不爱自己,而去寻死觅活,多可笑的事,可她们深陷其中时,却完全看不清,非要去掌控别人肚子里的心。
    一场噩梦让她想明白了。
    看来母亲也想明白了,虞锦为她的转变感到高兴,她正在努力拉她出来,心里也有过担忧,怕就怕她无论如何使力,母亲自己不愿意,将来也会过得不快活。
    虞锦说给她听:“有人在药材里掺了松香,惠民堂的一件铺子燃了起来,好在扑火及时,北城和东城的御史也都赶来了,损失不大...”
    “东城御史?”卫氏心里犯起了嘀咕,不动声色瞅她一眼:“是林大人?”
    虞锦点头:“对。”
    知女莫如母,见她欲盖弥彰装出一本正经,生怕露出什么端倪来,卫氏有些失笑,她已经听说了,昨夜林世子把人送到虞家巷子才回去,那么大的风雪天,心里没有所图,能受那份苦?
    卫氏没去揭穿她,反而有些感激林世子的出现。
    昨夜江言恒纳了罗素的牌位,她应该也听说了,即便退了亲,可相处了十年的人,心里多少会有点疙瘩,林世子能陪她走完那一段路,她心里会好受很多。
    至于她和林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候到了她自然会说,卫氏故作不知,“惠民堂出了事,咱们也要小心些。”
    “嗯,母亲放心,我雇了人手,日夜看着。”虞锦问她:“母亲将来是如何打算的?”倘若真要和离,她就得搬出去,“外祖母替母亲在西城置办的那处院子,咱们夏季还过去避过暑,这几日我有空过去先收拾出来...
    等她替母亲拿到了诰命,母亲便能单独立一个门户。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卫鸳没瞒着她:“昨日我与你父亲提了和离,等他画了押,母亲便搬回卫家。’
    虞锦愣住。
    “怎么?觉得母亲下不了那个脸?”卫氏瞥了自己女儿一眼,一切想通后,豁出去脸面,反倒前面的路更宽阔了,卫氏释然道:“我是卫家人,和离了不回卫家,回哪里?"
    “就算有人心里不乐意,还能明着把我赶出去?若真有,我可有得说道了,有大陈律法在,哪家女儿和离,不是回自己的娘家?”
    或许是那日在卫家该受的排挤都受过了,又拾起了一手好字,想想也没什么可怕。只要能给阿锦,清蘋撑起一片天,她这个当母亲的就算成功了。
    到了卫家,她再想办法,看看经营点什么,慢慢替她把嫁妆存起来。
    日子有了盼头,便会越过越好。
    虞锦先前的担心霎时消散了个干净,通往美好的那条路上,她不再是一个人,有了母亲的加入,心里踏实多了。玉珠和朱嬷嬷摆了桌,虞锦替卫氏盛了满满一碗肉粥,“母亲,多吃点。”
    多吃点才有力气,应付路上那些阻碍他们的妖魔鬼怪。
    “待会儿我还得出去一趟,母亲在家谨慎些。”蒋氏好对付,可她膝下的一对儿女,一个心机深重,一个愚蠢歹毒。
    还有大房,前不久刚结下仇,大夫人至今没回来,若是知道母亲要和离,必不会罢休,就怕破罐子破摔,狗急跳墙。
    “你忙你的。”卫氏不让她操心这些,“母亲好歹也是从卫家出来的姑娘,论手段,高门大户家里的争斗不比小院子精彩?”想算计到她头上,没那么容易。
    虞锦看到母亲振作起来,彻底放了心。
    她没有忘记和林公子的相约,用完早食便去了南市楼。
    林公子想要她一个回答,但虞锦还没有想好该不该给,若可以,他能不能等等自己,等母亲离开了虞家,等朝廷征收了她的药材,母亲拿到诰命,待她一身光鲜之时,会主动去问他,愿不愿意与她携手共度余生。
    不似梦里那般颠簸流离,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快到除夕,街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在置办年货,南市楼里的商贩倒是少了许多,虞锦戴着帷帽进去,问小二林公子来了没。
    小二懂规矩,不问她是谁,摇了摇头,“尚未有姓林的客官。”
    他还没来。
    虞锦要了一间楼上的雅间等林斐,药铺每日都有进账,返回来的银两虽少,但已足够她花销,天冷她点了一壶茶,吩咐玉珠不必守在外面,林公子来了会自己上来。
    主仆两人正捧着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不是林斐,是江言恒。
    出来得太着急,他头上的发冠都是歪的,形容憔悴不堪,眼底布了一层血丝,见到虞锦后,脸上着急之色方才褪去。
    虞锦没想到是他,蹙了蹙眉,冷声送客:“江世子来错地方了,我已约了人。”
    江言恒在梦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寻觅,疼痛刻骨铭心,再见到虞锦,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剩下了庆幸,庆幸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阿锦,你相信有前世吗?”江言恒走进来问她。
    什么样的梦能如此清晰?江言恒从不迷信,可也绝非固执之人,那不是简单的一场梦,更像是他们的前世。
    前世阿锦选择嫁给了他,相互折磨之后,又选择了死。
    江言恒今日过来,不是让她再给他一次机会嫁给他,他是来道歉的,“阿锦,无论你信不信,我梦到了我们的前世。”
    虞锦察觉出了他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他与自己一样,也在做那场梦。
    不知道他梦到什么了?是自己死了,还是他知道她乃假死,后来与他有了一个孩子,再嫁给了林斐?
    若他知道太多,一定会阻止她与林斐在一起,尤其是那个孩子,虞锦压住心口紧张,决定先听他说,打发玉珠去门外守着。
    屋里只剩下了她和江言恒。
    江言恒站在那里,紧紧地看着她,生怕眼下的一切才是一场梦,她随时会消失,“我梦到你嫁给了我,我们成了亲,你无法原谅我与罗素的背叛,投了江...”他顿了顿,喉咙轻滚,“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就坐在那里,江言恒却不敢上前。
    梦里他没有来得及对她道歉,成了他的一桩心病,此时见到她,他想先对她说完:“阿锦,我是个混蛋,是我对不起你。
    “我一心只顾报恩,却从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因为我,你遭受了世人的嘲讽,承受着流言蜚语,我该死...
    一路赶过来的风霜还停留在他脸上,江言恒看着她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当年我对你许下,不会让你落泪,不会纳妾的誓言,是我忘记了,也是我食言在先,这一声抱歉来得太晚了,没在伤害你之后及时与你说一声,对不起。待梦到你死了,我才有了这样的觉悟,想来你这一世没有选择嫁给
    我,是对的。”
    虞锦的眸子轻轻颤了颤。
    “阿锦,对不起,抱歉的话纵然我再说上千遍万遍,也不及伤害你的分毫。”江言恒看着她道:“我这样的人不值得阿锦的爱,你要恨我,打我,骂我都可以,若真走投无路了,该跳江的那个人也应该是我,你万万不可伤害自己……”
    梦里寻她的路太长,太痛了,江言恒害怕了:“阿锦,能答应我吗?”
    虞锦听明白了,江言恒的梦并不完整,不知道前世最后,她还活着。
    大抵没料到今日会等来江言恒的一场道歉,前世在她还是虞锦的时候一直在等,没有等到,后来她不再需要,他的道歉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听他说出了当年曾许下的那两个承诺,承认是他失了言,虞锦心里最后的一道结,也随之消散了。
    她回答了他:“江世子放心,我会活得很好。”她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伤害自己。
    她的命很珍贵。
    她的前路一片光明,还有更好的人在等着她。
    江言恒等到了她的回应,身上的紧绷慢慢卸下来,昨日一日没进食,适才又跑了一路,腿突然有些软,问她:“我能坐下喝一杯茶吗?”
    他看起来不太好,虞锦给他倒了一杯茶。
    江言恒坐在她对面,伸手去接,胳膊却不听使唤,忍不住发抖,一杯茶水洒了一半在手背上,送到嘴边的那一刻,突然没了下咽的力气,垂下头,额头抵在满是茶渍的手背上,情绪在一瞬之间崩塌,嗓音哽塞沙哑:“阿锦....对不起,我错了。"
    林斐站在楼道上,听到了这一句。
    他今日来得有些迟,为了赴约,出发之前费了一些时间收拾打扮,耽搁的功夫,再来到这儿,已经有人先进去了。
    可惜了。
    他改日再与她相约。
    他没让玉珠进去禀报,转过身,悄无声息地下了阁楼。
    马车停在外面,还没来得及栓去后院,沧洲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愣了愣,问他:“虞娘子不在?”
    林斐没答,也没上马车,沿着南市楼的那条街想一个人走一会儿,下雪了正好,最好再下大一些,把他心口那股想要一道毁灭的暴躁压下去。
    他不会去逼虞娘子。
    腊月里的暴风雪也不怎么样,他全身都在发热,心是热的,手也是热的,连冒出来的呼吸都是热的,整个人被火包围,要点燃了....
    “林公子。”
    突然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
    林斐缓缓停下脚步,回头。
    小娘子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夹袄,檀香色的斗篷被风起来像极了一只随时要腾飞的金凤,她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鬓,描了眉,除了口脂,脸被风雪吹得红扑扑的,弯着腰气喘吁吁,对他喊道:“林公子,春深花似锦,你可愿与我共赏?”
    春?
    哪里来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