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醉仙楼在西城外,归西城御史管,兵马司的人通知到许宇机,许宇机了解完情况得知江世子为了青楼女子,失手杀了林二爷,虞娘子今夜也在酒楼,便想起了他那位撬人家墙角的同僚林御史。
一边披大氅一边派人去东城找林斐,“让林御史来一趟,虞娘子出事了。”
醉仙楼出了命案,人虽然不知道到底死没死,但这等地方来往的都是高官,管制极为森严,兵马司的人很快把回程的道路封死了,酒楼里的人要出去,都得接受检查。
一辆辆马车在酒楼外排起了长龙,虞锦出去得晚,前面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头。
她适才过来,没让玉珠和马夫进酒楼,吩咐两人候在城内等着,这会子估计堵在里面动都动不了了,虞锦只能自己走出去。
她没有提灯,也不需要灯火,头顶有月华照路,时不时几盏灯火匆匆地挤过来,短暂地照在她脚下,很快又是另一波。
她把斗篷上的帽子盖了下来,挡住了脸,可这条路今夜实在太难走了,刚下过雪,积雪被来往的马车和路人踩烂,一脚下去,有时是污泥,有时是水,一个不注意就得摔在雪坑里。
虞锦走得很慢。
起了夜风割在脸上,手脚开始发凉,前面的路越来越狭窄,全被马车占满了,关卡处检查完一辆放一辆,每个人都得露面,她不再往前走了,躲在了最后。
马车龟速一般往前移,前方的一盏灯火又走了过来,虞锦下意识偏过身子替对方让路。
灯盏却停在她脚前,迟迟不动。
虞锦狐疑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一件宽大的大氅下来,落在她肩上时还带着一股暖暖的体温。
“林公……”虞锦一愣。
“出去再说。”没等她说完,林斐抬手系好了披在她身上的大氅带子,完了看了她一眼,确定人完好无损,没有受伤。此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蓄着莹莹水泽,像是雪水化在了里面,冰凉而痛切。
林斐拉过大氅的帽檐,把她的头盖住。
那大氅本就大,帽子一盖虞锦的整颗头都藏在了里面。
她头一次感受到了黑暗带给她的心安,背心的寒凉被大氅的暖意一点点驱散,血液开始在她周身流通,恢复了知觉的经脉,生出了一阵阵颤栗。
是林公子。
梦里的厄运在重复,但同时她的新生也在复苏。
那个救她走出厄运,教她重获新生的人,现实中第一次牵住了她的手。
隔着衣袖,林斐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手提灯,牵着她朝前面的关卡走去。
林斐走的是靠马车的那一侧,所有的马车都堵在这儿,大多数人正掀开车帘看着前方情况,有人从旁边经过,都会被注意到。
这也是虞锦适才没有勇气走过去的缘故。
都是江城内有头有脸的脸,抬头不见低头,难免会碰上一两个熟人,林斐与一位国公府的熟人打过招呼后,又被一道女声唤住。
“林表哥?”
林斐愣了愣,转头看着马车内那张过度兴奋的脸,眉头拧了拧,“公...”
“嘘!”马车内的人是文乐公主,正火烧眉毛,听说醉仙楼今夜有出新的折子戏,她好不容易找了机会跑出来,结果戏没看完,出了大事被堵在了这里,身份即将被戳穿,见到林斐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什么情况?江世子杀人了?杀的是林二爷吗,那该杀啊,林家那一窝子都不是什么好……”
林斐清咳了一声。
文乐及时想起来他也姓林,但此林非彼林,他是姑姑的亲儿子,一定能帮到自己,“表哥,这次你若能悄悄送我出去,下回我一定借给你钱。”
林斐:“…………”
察觉到掌心下的手腕僵了僵,林斐选择了不要脸,“陈娘子说笑了,我何时同你借过钱。”
不给文乐再开口的机会,林斐道:“陈娘子放心,我让人来接应你。
“多谢表哥,你人真好。”自己的事情解决了,文乐终于注意到了他身旁还有一个人,偏过头好奇问道:“表哥,这位是...”
林斐身子往后一仰,挡住了她的视线,“和陈娘子今夜一样的人。”
文乐明白了,也是今夜偷跑出来看戏,运气不好被堵在这不敢暴露身份,表哥今夜简直是活菩萨,解救了一个又一个。
“林表哥辛苦了。”
林斐不再与她寒暄,牵着人继续往前,这次从随从那里顺来了一把油纸伞,撑开,把自己的脸也盖住了。
这些达官贵人们平日里就是太闲,被堵在这儿才知道丢人,到处寻兵马司和衙门御史里的熟人给个面子先放行,林斐带着虞锦到关卡的时候,一堆的小厮婢女堵在那里自报家门,替主子们求人情赶紧放行。
许宇机已经腾不出手来了,抬头看到林斐过来,暗道什么伞,又没下雪....
看到他身旁被罩成粽子一样的人,立马明白了,这是找到虞娘子了,帮人帮到底,“林御史辛苦了,赶紧走吧,改日我再来叨扰。”
是提醒他,欠了自己一桩人情。
今夜算他倒霉.....
想不明白江世子为何就要来醉仙楼,还碰到了林二爷挟持罗姑娘,这几人去南城,北城,东城,中城,无论哪一个都好啊,偏偏来了西城...
说什么都没用,许宇机转身:“下一个...”
见他忙得分身乏术,林斐没再给他添麻烦,寻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一个适合的人,“唐御史。”林斐指了指后面一辆马车,“帮我把里面的陈娘子送到宫门口,就当抵了上次那桩案的人情。”
正被许宇机叫过来还人情的北城唐御史:“………………好的。’
进了内城吵闹声被甩在身后。
虞家的马车停在外面,一眼就能看到,马夫和玉珠各站一边原地打转。
突然见到林斐牵着一个人过来了,脑袋都挡得看不见了,知道是他找到了姑娘,玉珠赶紧迎上去,“姑娘...吓死奴婢了。”
适才得知醉仙楼出了事,她和马夫急得正不知如何是好,便遇到了林世子。
林世子让两人在这儿等着,他去寻人。
等消息传出来,他们才知是江言恒杀了林二爷,为了罗素,可今夜分明是江世子主动邀请姑娘去醉仙楼看戏,要与姑娘好好谈将来。
结果他为了罗素杀人,把姑娘一个人丢在里面。
这就是他的赔罪吗?
虞锦被捂着头什么也看不到,只管跟着林世子往外走,听到耳边的声音安静后才揭开帽檐,林世子的大氅太厚实,她一点都不冷了,反而被他牵着走了一路,已有了热意。
林公子把大氅给了她,应该很冷,她一边着急去解大氅的系带,一边安抚玉珠,“我没事。”
“穿着。”林斐轻轻压了压她的手肘。
虞锦抬眸。
林斐见她眼睛内变得干干爽爽,松了一口气,“脱来脱去,容易感染风寒,不过一件衣裳,虞娘子改日派个人送来衙门即可。”
横竖她已熟门熟路了。
虞锦没再动,是怕他的大氅上已沾了自己的体温,再到他手上,多少有些难为情,“多谢林公子……你怎么来了?”
还找到了她。
猜到她会问此事,林斐若说偶遇,显得太刻意,实话实说:“托了你我那些谣言的福,西城的许御史认为我俩之间有什么,派我过来接人。”
虞娘子听他说得如此直白,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呆呆地应了一声,“哦。”
林斐看着她。
虞锦不自在地移了移视线。
林斐见她比自己刚开始见到时的情绪好了许多,抬起灯盏,替她照亮,“天色不早了,虞娘子身上沾了雪水,早些回去歇息。”
外城的吵闹声把城内衬托得愈发安静,虞锦坐上马车,那股迟钝的劫后余生后知后觉的冒了出来。
适才她被困在队伍最后动弹不得,怎么也没想过会是最早一批出来的人。
没有被围观。
没看到众人眼里的同情。
再回头去看那片灯火璀璨之地,她已经成了一个站在深渊泥潭之外的局外人。
马背上林公子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大氅还在她身上裹着,很暖,不仅替她挡住了寒意,也盖住了她双脚上的污泥。
因为那件大氅上的温度,卫氏哭的时候,虞锦还抱住她安抚,“母亲,都过去了,我真的没事,不用替我伤心,我相信咱们以后会过得很好。”
第二日外面传出消息。
林二爷没死。
罗姑娘也没死。
江言恒抽刀时,因为另一只手里捏了一个匣子,迟疑了一瞬,便偏了位置,没一刀毙命,刺在了林二爷的肋骨下方。
罗姑娘被他送得及时,半夜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出事后一直守在她身边,也保住了一条命。
林二爷家里人当日去敲了鸣冤鼓,要告江世子故意杀人,林二爷虽捡回来了一条命,但往后身体能不能好谁也说不准。要求陛下惩治江家,剥夺了江家的爵位。
谁都知道林二爷一家子在发疯。
不就是听说太子要与江家姑娘退亲,想趁机踩上一脚,好让自己家的姑娘上位,可这样的吃相太难看,且不说太子与江姑娘的婚事会不会退是一回事,就凭皇后娘娘对江家女的疼爱,也不会让江家吃亏。
但江言恒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去和一个城中有名的无赖纠缠上,实属不值得。
这回所有人都知道江世子养了个青楼女子,落下了名声不说,与虞家那门亲事,是再也没可能了。
江言恒第二日一早被刑部的人接走。
走的时候自愿配合。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只不过被审讯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一只木匣子,即便身上占满了昨夜干涸的鲜血,那只匣子却干干净净。
江家没有一个人来。
江夫人放话:“他是侯府世子,朝廷命官,也过了弱冠之年,自己做的事自己有能力承担后果,我们当父母的管不着。”
江家如今一团糟。
二房的江昭姑娘被太子退婚,去了芙蓉城避难,前脚走后脚芙蓉城闹出了雪灾,老夫人觉都睡不安稳。偏生一向稳妥的世子又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断送了自己定下十年的婚约。
江夫人该做的已经做了,曾亲自去找过那位姑娘,许诺给她一笔银子,可人家不要,好家伙说走就走,走了就算了,还留下个婢子在城内。
他那儿子以为是自己逼走的,紧赶着跑去芙蓉城追人,回来后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敲醒了,突然醒悟,去库房内支出了一笔钱拿给罗素,说此后再也不管她。
又把自己存的一箱子古剑名刀倒卖了,换了一颗珠子。
在虞家蹲了四五天,还没蹲出个结果出来,他就为了罗素,刺了林二爷一刀子,闹得满城风雨。
江夫人心死了。
他那一刀子刺的不是林二爷,是他自己的姻缘,亲手把他和锦姐儿仅剩的一条线斩断了。
因林二爷没死,没有闹出人命,且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是林二爷先拿刀子杀人在先,江言恒阻止过程中行为过当。
最后罚了他林二爷的汤药费,被放了出来。
听人说江言恒出来时像是一块行尸走肉,有认识的人同他打招呼,他就像没听见似的,深一步浅一步地沿着刑部前的那条巷子,走到一半突然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埋着头久久都没起来。
局外人不知道江言恒遭遇了什么,但那一日起,都知道了他与那位罗姑娘的关系。
时隔半月,关于江世子和那位青楼女子的传闻还在被人津津乐道。
“
听说江家要纳妾。”
“都这样了还把人放在青楼,江世子能放心?”
“江世子是有想法,可好像人家罗姑娘不同意……”
“听说听说,你们听说的本事如此了得,怎么没听说哪些人的货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钱自流指着底下张越一行人的背篓。
隔两日多多少少都能弄到货。
药材就那么好买吗?
几人听他如此一说,个个闭了嘴,凑去窗口,不信邪,这群人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货,还源源不断了。
正瞧着眼热,底下突然冲出一波人来,走到脸上有颗痣的人跟前,二话不说推了一下他。
两拨人很快动起了手。
“打起来了,快,快...”钱自流激动起来,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城内药材的结个都炒到什么地步了,这一伙把棍居然还能弄到药材,要么是偷的,要么就敲诈,钱自流等到便是他们自食恶果,“去,通知林御史……”
他要知道那位小娘子到底是谁。
虞锦去了卫家。
江言恒的事情闹出来后,第二日卫家便派人来接她了,虞锦怕卫家舅舅见了自己,一时冲动去找江家麻烦。
她与江言恒好聚好散,婚早就退了,江言恒会不会为了罗素杀人她都不可能回头,只不过事情暴了出来,难免有人会把她当成笑话。
一个大家姑娘,比不上戏子。
她不怕谣言,但不想卫家因为她而受到牵连,等过了几日,卫家大爷寿辰,她才携礼去卫家贺寿。
卫大爷没请外人,前来的都是自家人。
卫家人口兴旺,自家人也有二十多个,长辈们凑在一起寒暄饮酒,小辈们另坐在一处谈天论地,说着各类趣事,只字不提外面的风言风语。
刚与卫家大公子许亲的魏娘子也来了,魏娘子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前不久得了虞锦的礼物,这次过来便备了回礼。
虞锦道了谢。
两人的位子正好挨在一块,魏娘子与她聊了天气和吃食,突然道:“我兄长是魏御史。”
虞锦愣了愣,“久仰魏御史大名。”
哪门子的久仰,只怕她都没见过人。
魏娘子见她席间一脸松快,该吃吃该笑笑,丝毫没有被江世子的事情影响,才敢与她说这些,“兄长是南城御史,曾在林御史那见过虞娘子。”
虞锦面色僵住,明白了怎么回事。
脸颊莫名发起了烫。
魏娘子埋头喝汤,装作没见到,继续道:“兄长回来说,那日在东城衙门见到虞娘子,惊为天人。”
虞锦:“…………”
那日,是哪日?
心口不自觉慌了起来,却见魏娘子轻轻靠过来,悄声告诉道:“林世子身体挺好。”
虞锦的脸“唰——”一下辣红。前一刻她还觉得魏娘子是个不爱多话,中规中矩的姑娘,此时完全被她吓到了,惊恐地朝她瞅了过去,魏娘子却又坐得端端正正。
“...魏娘子。”虞锦求饶,“你,你别说。”
“放心。”魏娘子过了一阵又靠了过来,“我只是觉得,虞娘子不必伤怀自责,青梅不一定就是良配,林世子比江世子更值得...
大夫人朝着两人的方向看了好几回。
原本以为锦姐儿这回过来多少还有些伤心,就算不哭哭啼啼,也没什么心情与人说话,可自打她到了府上,脸上笑盈盈的,就没见她苦着脸过。
这会子同她未来的大儿媳也不知道说着什么,有说有笑,神色甚是生动,不觉动了心思,“大爷,我记得锦姐儿今年十七了,与魏娘子同岁...”
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卫大爷及时打住,“你可别胡来,难道你没察觉,锦姐儿进来后与府上几位公子只打过一声招呼,再没有过交谈。明摆了是避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肯上门来走动,别把人吓跑了...要有什么心思,后面再说。”
话音刚落,门外的小厮匆匆进来禀报:“老爷,林世子来了。”
“林世子?”卫大爷倒没问是哪个林世子,只是想不明白他今夜并没有发帖子请人贺寿,平日与他也没什么牵扯,他怎么来了。
人来了,也不能拒之门外。
卫大爷道:“快,请进来。”
这头虞锦还在与魏娘子说着话,冷不丁听到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某路过此处,闻到贵府酒香,想起今夜是卫大爷的生辰,临时起兴,上门来讨一杯酒喝,不知是否叨扰了?”
虞锦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魏娘子问她:“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看到了林世子?”
卫大爷起身把人迎进来,打算让小厮替他备坐,林斐却道:“今日恐怕不能尽兴了,衙门内出了点事,几个把棍为了争抢药材当街斗殴,刚押入牢里,林某还得回去处理……”
虞锦心头一跳,朝他看去。
林斐说讨一杯喜酒,就真只饮了一杯酒,把手上的贺礼交给了卫家小厮,拱手与卫大爷辞别,“事先没做准备,一点薄礼,还望卫大爷莫怪,祝卫大人寿比南山,子孙满堂,晚辈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