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日在衙门,虞锦交代了一半,瞒下了一半。
她说不认识那位老妇人,是听到呼救声才赶过去的,实则不然,老妇人被歹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时,她已经在屋里了。
张越的母亲真把她当成了儿子的友人,见她每日都带着礼物来探望,心里过意不去,非要给虞锦做一顿饺子吃。
歹人上门时只看到了院子里正在和面的张母,不知屋里还有一人。
张母怕歹人伤害到虞锦,故意喊了一声:“你这贼人,抢我一个老婆子算什么本事,我告诉你,儿子马上就回来了....
对方等的就是他的儿子。
外地来的狗东西,在他们的地盘抢生意,还敢嚣张叫板说什么凭本事赚钱,那他就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
很快他等到了张越,也满意地在张越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想等张越跪在自己面前求他,再亲眼看他因老母死在刀下而无能为力的崩溃,然后再杀了张越,以解心头之恨。
一心享受着张越的痛苦和恐慌,贼人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张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里的刀,眼里的恐慌在某一刻达到了鼎盛,眼珠子似乎都要蹦出来了,额头渗出冷汗,哑着嗓子求他:“公子先冷静,咱们有什么话好说……”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先学狗爬过来。”
就在张越趴在地上的那一刻,身后的虞锦动了手,如她交代的那样,先用石子砸掉了贼人手上的刀,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疾步冲上去用捣衣棒砸在了他额头上。
张越第一次见到一个小娘子敢徒手与亡命之徒相斗,一时没反应过来。
贼人也没料到屋里有人,还是个娘们儿,意识到自己中了阴招,奋力反抗,虞锦的双膝却跪在他身上,锁住他不让他有任何翻身的机会,急着叫张越:“愣着干什么,过来按住他。”
张越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把人按在地上,虞锦手里的捣衣棒乒乒砰砰,毫无章法地往下砸,砸到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动静。
两人松开手,看到的全是血。
人死了。
一条人命,两人逃不过被衙门追查。
张越回过神后起身把老娘扶在石凳上坐好,安抚她先别哭,打算找个地方把尸体埋了,“虞娘子赶紧走吧,其余的事交给我。”
“你要如何?埋尸?等哪日翻出来,再来审,你身上便背了一桩命案。”虞锦道:“我去报案,你走,恶人挟持老人在先,我见义勇为在后,不是我杀了人,是他该死。”
张越被虞娘子的镇定所怔住。
无论是救下他母亲的救命之恩,还是虞娘子的英勇,都让张越对她彻底改了观,心里只剩下了敬佩和感激。
张越诚心请罪:“虞娘子是让我去衙门自首,还是赔偿损失,我张越都愿意配合,只求虞娘子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
“你先起来说话。”他长得本就凶,这么跪在跟前,会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坏人头目。
张越怕吓着他,起了身,告诉她:“虞娘子的道观是府上的四公子雇小的烧的,目的是为赶了虞娘子下山,打消与江世子退婚的念头……”
和虞锦想的一样。
张越道:“虞娘子放心,小的明日就去衙门领罚,至于虞四公子,小的会和盘托出……”
虞锦先前去堵人为的就是让他认罪,但还有一桩,“你得去一趟道观,与当初被你冒犯的女冠道歉。
张越连连点头,“应该的,虞娘子放心,待小的出来一定会去道观赎罪。”
虞锦见他态度转变得快,又是个大孝子,当真歹毒之人不可能出门还带着母亲在身边,动了恻隐之心,“我没有资格让你金盆洗手,但还是劝一句,别丧了良心,有些事做的有些事做不的。你接下来还要糊口养家,今日的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你母亲跟在身边凶多吉少,我打算把人接去道
观,户籍落在我虞家名下,你意下如何?"
听到她说要安置好母亲,张越一个牢里的常客,竟红了眼睛。
城内的第一场雪浩浩荡荡的来了,林斐却没了闲功夫围炉煮雪,忙起来吃喝都在衙门,翌日又接到了一桩案,又与娘子有关。
投案的人是个惯犯,刚出去没几日,自己跑回衙门投案,招认了如何去虞娘子的小道观闹事,如何纵火烧屋,且把背后指使的人一并供了出来。
“虞家四公子为赶虞娘子下山,雇贱民烧她道观,说只要她没有依傍,自会认清现实与江世子继续维持婚约,待两人成亲,虞家四公子就能进江家书院”
林斐这几日断案断上了瘾,把积压的案子几乎清理了一半,东城的形式大致摸得差不多了,太勤奋导致睡眠严重不足,闭着眼睛审案,冷不防听到虞娘子的名字,才勉强撑开眼皮。
吏目看他半晌没动,以为是气极失语了,帮他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大胆刁民!恶意纵火烧人房屋,你可知是什么罪?”
张越态度端正:“贱民愿意受罚。”
吏目还欲再拍一下,林斐怕自己耳朵被他震聋,挥手让他退到一边。
他也是在外混的,对这些地把棍的德行了如指掌,就算失了手,自己被抓也不会破坏道义规矩,突然来报案很不正常,“为何来投案?虞家四公子没付钱给你?”
张越跪在地上,像是决定了要痛彻前非,从此金盆洗手,“大人不知,贱民近日听了虞娘子各种传闻,实在可怜,良心过不去,寝食难安,这才来投案。”
林斐不信:“比虞娘子可怜的人多的是,你坑害别人,也没见你心软。”
张越见此说了“实话',"大人,贱民之前有眼无珠,得罪了虞娘子,今日前来谢罪,您大人有大量,给贱民一个赎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是听说了他与娘子的谣言后,又得知自己成了东城御史,怕被报复,主动前来招认。
虞娘子的道观被烧,他差点也被连累,人主动找上门来,没有不接受他好意'的道理,林斐赏给了他二十个板子,令其在一定期限内,把虞娘子所损失的补上。
背后的主犯虞四公子得来一趟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高门家宅内窝里斗的戏码太常见了,因虞家家主虞明望是兵马司指挥,吏目陶铭对虞家的事倒是熟悉。
不待林斐问,一股脑儿把虞家的情况都告诉了林斐,“虞家家主虞明望,原本是卫家药材铺子的掌柜,卫氏当年看中他老实勤奋,不顾卫老爷子反对,坚持要嫁,据说成亲前卫氏曾让虞明望对天发誓,今生只能娶她一个,不得纳妾,若办不到,两人就此断了,虞明望答应了.....
发誓的人太多,天雷哪里忙得过来,当人们慢慢发现压根儿不用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任何代价后,发誓便如同发屁。
虞家如今的情况是有妻有妾,有嫡有庶,“虞姑娘是他们的第一个女儿,一年后卫氏又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儿女双全,事业也有所成,喜得麟儿的当年虞明望进了兵部,成了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官阶六品,其人处事稳重,是有几分才华在身,否则当年卫氏也不可能看上他,但好日子不长,三
年后外室登门,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逼着虞夫人接纳了她。”
林斐原本歪着的身子慢慢坐直,脸上的疲惫消散了一些。
陶铭偷偷瞟了他一眼,知道他感兴趣,继续道:“虞夫人性子刚硬,碍于当年对卫老爷子立下的保证,所有的苦楚自己吞,而卫老爷子终究也还没来得及插手,一场大病撒手人寰。卫氏虽没和离,但据说两人分居多年,貌离合神,四公子便是妾室蒋氏当年上门逼宫时抱着的孩子,今年十三,还
没有找到合适的书院。”
虞明望这是自断前路。
若非他背叛在先,卫家这些年也不会故意打压,十年了还是个指挥。
偏生他那位庶子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处处与虞三公子比,能比得过吗?人家身上除了虞家血脉,还有簪缨士族卫家的血脉。
陶铭就差把把虞家家谱说完了,说得口干舌燥,请示道:“大人,下官去拿人?”
“去吧。”
陶铭没动。
林斐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大人,虞指挥那...”他欠了人情,兵马司和巡城御史相辅相成,平日里相互照应,谁能保证自家没有几个混账拖后腿的亲戚?这不上个月陶铭才求着虞指挥把他的小侄子从那些把棍手里捞出来。
上门拿人,他怎么有脸?
虞锦昨日被卫氏支走,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第二日午食用饭没见到卫氏,虞锦才得知她卧病在床,忙赶过去探望,卫氏怕她担心谎称自己染了风寒,睡上一日就没事了。
虞锦不信,等出来时把朱嬷嬷叫出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朱嬷嬷才偷偷告诉她:“也不知道哪个贱蹄子教的,虞川凌昨儿个当着虞明望的面,叫了姑娘一声,“母亲。”跪在地上非得求姑娘把他送去卫家出院,说什么既是一家之母,就不该苛待庶子。”
卫氏对那一家子有多恶心,谁人不知,当场气晕过去。
虞锦听得心火直冒,直呼其名:“虞明望呢?”
朱嬷嬷朝一个方向撸嘴,“适才听到梅苑的人在哭,估计正忙着训人呢。”
现在训,是不是太晚了?
等朱嬷嬷反应过来,虞锦已经冲进了风雪底下,手提裙摆只往前冲,朱嬷嬷吓了一跳,道她是要去找蒋氏算账,追上去劝:“姑娘,姑娘...咱们不兴与那些腌攒东西计较,没得损了自己身段
追了一半,突然见她拐弯出了月洞门。
那是大房的方向。
朱嬷嬷一惊,“姑娘,姑娘...”她要去哪儿?
虞家大房就在一墙之隔。早年卫氏成亲时两兄弟便分了家,老夫人跟着老大一家子过,依旧做着老本行,靠倒卖药材为生。
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大家互不来往,只在逢年过节时,卫氏会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给老夫人问安。
虞锦避开门外婢女的阻拦,一脚踢开房门时,里面一片欢声笑语,饭桌中间架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虞老夫人,虞家大爷、大夫人,并着虞家大公子二公子,正在推杯换盏。
“你不知道那卫氏当场就被气昏……”
大夫人的话还没说完,门被破开,冷风突然灌进来,众人诧异回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口被白雪淋白了半个头的虞锦。
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过来,大夫人面色僵了僵,挤出一丝笑,“大娘子怎么来了……”
虞锦一言不发,冲到几人跟前抬起脚踹了那锅羊肉,待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时,虞锦已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锅汤全泼在了桌上,没有一个人幸免,又数大夫人最狼狈,周身都是,脸上被溅了几滴,尖声大骂:“这小贱人,发什么疯!”
老夫人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跌在了身后的席篾上,被仆人扶起来,嘴里还嚼着饭,脸色涨得通红,一口一声:“反了反了……"
“虞明望呢!”虞家大爷叫嚣着打发小厮去找人:“把二爷叫过来!”
虞锦在回去的路途中碰上了虞明望。
大房那边的动静太大,虞明望听到后立马赶了过来,见虞锦从月洞门出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疑惑问她:“怎么回事?”
虞锦没答,看也没看他一眼,从他身旁走过。
朱嬷嬷跟在她身后,魂都快没了,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谁知道姑娘梅开二度,杀了一个回马枪,去了蒋氏的梅苑。
蒋氏刚被虞明望骂了一通,人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两只眼睛哭得肿胀,抬头看到虞锦,愣了愣,“大娘子……”
虞锦上前揪住她头发,往外拖。
蒋氏被她拽得踉跄倒地,一边反抗一边尖叫,“来人啊,杀人啦...”
“大娘子杀人了!"
阴沉沉的苍穹压在府邸上方,风搅起半空的雪花,像极了一片片飞扬的鸡毛。
林斐站在院子的入口处,亲眼目睹了一场鸡飞狗跳。
“虞锦!你在干什么?”虞四公子被虞明望关了禁闭,听到蒋氏的呼救声跑来,便看到了钻心的一幕,自己的生母被虞锦拽住头发,像一条狗一样往外拖。
虞锦!
虞川凌此时心头正恨着她,恨之入骨,若非是她要退婚,他已经进了书院,不用去求卫氏,不会被父亲骂,她还敢来打人,她去死吧。
虞川凌回房抽出了自己练武用的长刀,气势汹汹地朝着雪地冲过去。
陶铭心都快跳出来了。
虞家主呢,他不管吗?
“林大人,赶紧的啊...."
虞川凌手里的刀举起来,想着先砍了她一只手再说,即便日后父亲要罚,她也终身落下残疾,江家的亲事没了,她算个屁。侧方突然窜出一拳打在他脸上,虞川凌脑袋有一瞬间空白,随之便被疼痛和嗡鸣声填满,身体倒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虞家的大公子不认识林斐,追着虞锦出来,想要讨个说话,见到虞川凌被人凑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道是卫家的人,心中窝了一肚子火,趁乱扑上。没等林斐认出他是谁,他先一拳头在林斐脸上,下一瞬便被林斐一个过肩摔在地上。
一个是打,两个也是打,三个不惧,林斐抬头看到个人影,也没看清对方是不是要对他动手,一脚踢在了虞二公子的胸口。
“住手!”
“都给我住手!”
虞明望终于赶了过来。
林斐刚活动开筋骨,还没过瘾,遗憾地拍了拍身上的积雪,转头看向身旁,躺在雪地里的妇人已经不再挣扎了,虞娘子照着人家脸又扇了两个耳光。
林斐:“…………”
尖叫声刺耳,虞明望听得耳根子疼,疾步奔到雪地里,认出站在热闹中间的林斐后,满脸不可置信。
林世子。
他怎么在这里?
但眼下不止这一件事让他意外,他的庶子被揍得嘴角流血,正捂脸痛嚎,虞家两位公子也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他的大女儿刚从蒋氏身上起身,脸上,身上沾满了雪粒子,颈项靠近下巴处有一道抓痕。
虞明望一时不知道该去管谁,听蒋氏哭得最大声,大抵也是最惨的一个,叫来一旁被吓傻的仆人:“杵着干什么?把姨娘扶回屋。”
大爷和大夫人哭天喊地地跑过来,把大公子和二公子从雪地里扶起,正要找打人的算账,虞家二公子及时叫了一声,“林世子。”
哭喊声一下子没了。
不是卫家人?
林世子,江城内还有几个林世子,只有长公主的独子,林斐。
林斐见被人认出来,心道总算有个长眼的了,转头问虞明望:“我倒是想问问虞指挥,本官这刚上门便被你们打一顿,莫非是虞家的待客之道?”
虞明望没吭声,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各自挂彩的三人,在场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到底是谁打了谁。
但来者是客,无论是谁吃亏,虞家终归是理亏。
且林世子脸上也挨了一拳,虞明望拱手道歉:“不知林大人今日上门,虞某未能管束好家中子嗣,误伤了林大人,虞某深感愧疚,请林大人暂且回避,虞某寻个大夫替大人处理一下伤。”
“你还是给他们叫个大夫吧。”林斐下手黑,大公子二公子估计得躺上几日了,至于虞四公子,“虞川凌先不用叫了,他犯了事,本官得带回衙门。”
虞川凌痛得连说话都模糊,“我能犯什么……”
虞明望替他问了:“不知犬子犯了何事?"
脸颊有些火辣,林斐的语气也不耐烦,“雇凶放火,烧了鹤鸣观,如今有人供出了他,人证物证俱全,今日本官来此,便是为了此事。”
“谁知道贵府如此热闹。”林斐回头示意随从抓人,目光在经过虞锦时,微微停顿,与她正打探自己的眸光对上。
手撕两场虞锦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上沾满了污渍,头发几丝散下扫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还在喘气,如此惊天动地的场合,她的眼睛竟平静得很。
里面似乎装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坚硬。
林斐想起长公主说的,虞娘子娇娇弱弱,怎么与那青楼女子相斗,突然想笑。想他刚回江城那阵,还不认识虞娘子,如今再看,已经熟悉得很了。
虞锦轻吐出一口气,目光与林公子对上,眼前分明是冰天雪地,又似有融融春意荡漾在天地之间,令人热血沸腾。
林公子脸颊上的拳伤显隐隐露出了朱红泛紫的颜色,似乎在痛,轻咧了一下嘴角。
适才虞川凌拿着刀过来时她看到了,本想松手,但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林公子,她很不喜欢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可那一刻,她没动。
即便没有前世的记忆,林公子还是林公子,是那个梦里救她走出泥潭,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他不会不管她。
谢谢你,林公子。
厮杀结束,除了虞锦所有人铩羽而归。大房众人一边哭一边相互搀扶着离去,虞川凌被衙门的人扣住胳膊往外押,奋力扭头,向虞明望求救。
虞明望在听到林斐提到鹤鸣观便知道此事不会有假,他的小儿子为了书院,为了攀上江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今日林大人亲自上门来拿人,虞家又送了他一份大礼,此时求什么都没用。
虞明望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把人交给了林斐,“犬子目无王法,犯下如此罪孽,给林大人添麻烦了,如何处置,全凭林御史发落。”
人带走了,林斐总不能当真要虞家掏钱给他请个大夫。
转过身走了两步,感觉到身后的一道目光,林斐再次看了过去,虞娘子仍旧站在雪地里,可这回林斐却看出了她的孤零和狼狈。
也许是与这位虞娘子打交道久了,把她当成了半个友人,林斐心头忽然有些发闷,虞家这窝子男人,就这么欺负一个小娘子?
林斐看着虞锦,欲言又止,人家虞家的家事与他有何关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出言交代了她一句:“下回,记得报官。”
一场惊心胆魄的大戏,陶铭人出来了还心有余悸,这官家门户关起门来打架和市井一个样,都是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揍。抬头看林斐,脚步卷起了一阵风,知道这祖宗心头八成不通畅,忙跟着他一并钻进马车内,笑脸赔罪:“大人,怪我,今日连累了大人,下官没想到这虞家主看着沉稳,怎么
家里一团糟,您这脸,咱们回去先用冰敷一阵……”
林斐沉默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陶铭再度赔笑,换了一个说法,“大人若非不来,虞娘子今日得吃大亏。”
林斐好奇问他:“虞娘子吃亏,关我何事?”
嘴硬了吧,陶铭亲眼看到的,适才他冲过去打虞四公子的架势,似要把人掀起来,认识林世子这么久,他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英勇的一面。
原来人家混江湖,是有真本事傍身。
陶铭想起虞家主曾对这位林世子的评价,风流成性,虚度光阴的纨绔罢了。陶铭觉得他是看走眼了,今日他口中虚度光阴纨绔世子,亲自给他上了一课。
陶铭突然觉得虞明望他不是稳重,他是愚昧,没有前瞻的眼光,当年卫家他没抓住,如今国公府摆在面前,他还是没抓住,梗着脖子把自己架到清高的位置上端着。
林世子挺好,不为难别人,也不为难自己,顶着一张被打肿的脸回了衙门继续办案。
可纸包不住火,衙门的人能管住嘴,耐不住虞家大房的人吃了亏心里气不过,到处说林世子上门打人之事。
第二日林斐又被长公主接了回去,“好本事啊,林世子,找上门去,一挑三?”
他那脸颊上的伤过了一日颜色更深,长公主突然觉得很好笑,话虽有些粗鄙,但他此时的模样和她养的那只公猫没什么区别,前几日为争一只母猫,毛被撸秃了一块。
此时那猫正趴在他脚下。
林斐确定在长公主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幸灾乐祸,她再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需要你如此牺牲?”林斐便扯了扯嘴角,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为了给虞娘子出头。”
长公主:“…………”
这是连藏都不想藏了?
他若非要走这条路,作为母亲,长公主把丑话先说在前头,“江家的事情还没结束,江世子最近的态度明摆了不想放手,还有得纠缠,且十年感情,虞娘子心又不是石头做的,若江言恒把那位罗姑娘安置妥当了,她随时都会回头,我劝你,尽量低调一些,别到头来把自己搞成一桩笑话。”
她的教导林斐心领了,但她所说的绝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顶着这么一张脸,确实不太美观,衙门的人频频偷看还以为他不知道,林斐道:“借一下殿下的金创药。”
他身边的药,全被钱自流卷走了。
要用得自己掏腰包买。
他没钱。
后悔没要虞明望赔点汤药费,不行,这笔钱他得要...
长公主好奇他怎么穷到连买药的钱都没了,不是刚从陛下那得了六百两黄金?了解他一向抠搜的性子,也能想得通,命人去取药。
药没拿过来,一名侍女走过来禀报:“殿下,江世子来了,说前来拜访世子爷。”
长公主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说什么来着,早晚会有一场较量等着你,林世子,你可千万别怯场啊。”
林斐对长公主的嘲笑视而不见,淡定从容地起身,“母亲,等我凯旋。”
长公主看他走出去的那几步气势汹汹,就差擦拳磨掌了,笑不出来了,招来侍卫,“盯着世子,别让他真打起来。”
江言恒候在林斐的院子里。
对于国公府的世子来说,他的院子称得上简陋,没有假山没有流水,一片青石板从廊下直通到他屋檐下,两边的空地被前两日下的雪掩盖,有些露出来的地方能看到黄土。
他常年在外,院子没人住,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动静声,江言恒转身,远远便看到了林斐脸上的伤。事情的经过他大致听说了。虞家大房是什么样的人江言恒心里清楚,贪图小利,喜欢顛倒黑白,其中实情必然被他们篡改了。
人到了面前,江言恒拱手行礼,“林世子,叨扰了。”
林斐拱手相迎:“表兄不必拘礼,只是我这院子简陋,平日里没怎么住过,请表兄随我去前厅,让我好生招待。”
态度客气,语气热络,哪里像要与人决斗的样?跟上来的侍卫缓缓停下脚步。
江言恒随他去往前厅,无法忽略他脸上的伤,感激地道:“多谢林世子。”
“无碍。”林斐知道他为何道谢,彼此不多解释:“今日天气冷,正好,江世子陪我喝两杯?”
江言恒笑了笑,“江某乐意奉陪。”
两人坐去前厅,围炉煮酒。
在这之前,两人一同饮酒还是在皇宫的宴席上,单独见面这是第一次,贸然前来,江言恒先举杯,“这次是江某欠林世子一个人情,往后需要江某的地方,林世子开口便是。”
林斐喜欢攒人情,江世子又很需要送出这桩人情,何不受着,“江世子客气。”
酒过三巡,酝酿得差不多了,江言恒说入了正题:“我与虞锦的事,想必林世子多少有耳闻,无端把林牵扯进来,让你见笑了。”
江言恒从未相信过那样的谣言,但三个人难免会被人拿来嚼舌根,他无所谓,牵连了林世子就该与他说清楚,最重要的是阿锦。
她不能被谣言所困。
林斐暗道长公主把人想的太狭隘了,江世子是个有风度的人,不似她一般多疑,随意冤枉人。林斐没答他的话,见笑谈不上,但牵连是真的。
好奇问道:“表兄,是想要继续婚约?”
那日江言恒到衙门找虞锦,林世子也在,两人的话他都听到了,江言恒没什么好会回避的,“我与虞锦十年感情,早已像夫妻。”
林斐点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江世子身边有位罗姑娘,不知真假?”
闻言江言恒脸上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点头:“此人乃我的救命恩人。”
林斐饮了一口酒,嗟叹道:“救命恩人自不能怠慢,可偏生对方是个姑娘,表兄心里的苦,林某深有感触,话本子里时常写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可若是被救的一方,有了未婚妻意中人,岂不是添乱吗?救命之恩与媒妁之言,无论选哪一样都会被世人骂。谁摊上这事,结果就不会两全其美……”
林斐自认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心善大好人,但一想起虞娘子昨日一身狼狈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心中多少动了恻隐之心。
他能帮的只有这些。
以昨日虞娘子手撕那位姨娘的劲头,林斐认为,她绝对不会与人共侍一夫。
江言恒想要恢复婚约,不能只找虞娘子谈旧情,得先把那位青楼女子处置好,救命之恩有很多种报答方式,罗姑娘不要那是她的事,江言恒尽自己能力所为报恩就行,至于会不会背负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又如何呢?
坏的名声会影响他什么?
生活,婚姻?
并不会。
反而他要的好名声,会让他的日子一团糟,甚至万劫不复。
江言恒是个聪明人,自然也听懂了林斐的话,他并非没想过就此不管,一了百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罗素被人欺负,一想到她被人扒光拖进屋里的画面,他便觉得愧疚难当,一切都是他引起的,是他的错,是以,在沉默良久后,江言恒只吐出了一句,“罗姑娘是个可怜人。”
他纳她为妾,是为给她一个可以避风的身份。
待她进了江家,便不会有人再欺负她。
至于其他的,他不会给也给不了,他的感情在虞锦身上,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他的妻子。
林斐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当下便明白了,江言恒对那位青楼女子,除了救命之恩之外,还生出了多余的同情之心。
人一旦生出了同情之心就完了。
就像他对虞娘子一样。
虞娘子还是另谋良缘吧。
林斐不再问,一心与江言恒饮酒,待江言恒放下酒盏,林斐便跟着起身,“今日招待不周,还请江世子见谅,改日我们再续。”
林斐没送人出去,这几日太忙他没空饮酒,今日刚起劲没过瘾,打算等江言恒走了坐回去再喝一会儿,门口小厮突然埋着脖子像做贼一样进来禀报:“世子,虞娘子来了。”
江言恒正在穿鞋,一听见虞娘子的名字,那点微醺的兆头也消散了,礼貌问道:“是虞家大娘子?”
小厮点头,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林斐觉得他脑子有病,大大方方的禀报怎么了,虞娘子退了婚,别说找他找谁都可以。大抵猜到虞娘子上门是为何。
江言恒一个前未婚夫都能来道谢,她为自己道谢并没有不妥。
林斐套上筒靴与江言恒一同走了出去。
虞锦今日特意带上自制的伤药,先去了衙门,得知林斐今日回了国公府,本打算把药交给吏目,等他回来了再转交了。
可她制作的伤药现敷的效果最好,且道谢的话,隔得日子长了,诚意便大打折扣。
一番衡量后,她来了国公府。
谣言归谣言,她行得端坐得正,林公子帮了她,她不能因为一点谣言便与他刻意疏远,她是来道谢,没什么好羞人的。
递上名帖,虞锦便在外面等。
罐子里的草药味清凉醒脑,多少驱散了她的紧张,她第一次来国公府,也是除了江言恒之外,人生第一次找上了别的男子。
门房小厮很客气,邀请她先进屋去坐着等,虞锦谢绝了。
长公主和国公爷都在府上,她不能去叨扰,甚至在通传的时候,小声交代小厮:“我只找林公子,莫要惊动了其他人。”
小厮以为她口中的其他人,是江言恒。
本打算进去悄声禀报,到了门前看到江世子在辞别,再不开口,江世子出去便先见到虞娘子。
两位世子一前一后去了门口,很快谣言中的三人便会碰到一起,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主子脸上的伤还没好呢。
小厮怕闹出事,折身匆匆去了长公主的院子。
虞锦看到江言恒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一刻,愣了愣,并不知道今日他也在这里,怕他再来找她说什么旧情,虞锦立马转身要回马车,身后林斐及时唤了她:“虞娘子。”
虞锦回头。
林斐从江言恒身侧走过去,站在她身前,“虞娘子找我?”
“昨日多谢林公子。”虞锦点头,把手里的药罐递给他:“我自己调配的药膏,气味虽大,但效果好,林公子抹上很快便能消肿。”
林斐接了,“多谢虞娘子。”拿到鼻尖处嗅了嗅,笑道:“味道确实大,不过很好闻,林某正缺药,便不与虞娘子客气,先收了。”
虞锦松了一口气,“应该的,林公子无需客气。”余光看到江言恒往这边走来,虞锦没给他搭话的机会,匆匆对林斐蹲了个礼,“林公子,告辞。”
“阿锦。”
虞
锦充耳未闻,上了马车,帘子一落与马夫道:“回府。”
江言恒追上去。
林斐回头与沧洲递了个眼色,沧洲立马唤道:“江世子……”手里提起一块玉,对他扬了扬:“是不是您落下的玉佩?"
虞锦那日没见到江言恒,长舒了一口气。
却听说江言恒第二日去了虞家大房屋里,还找了虞明望,不知道说了什么,闹出那事后没有一个人来找她麻烦。
梅苑那边连哭声都没有了。
朱嬷嬷说蒋氏半张脸都花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伤疤,“这回总算能消停一些日子了,我的姑奶奶,那日您闷声不吭冲出去,可吓死奴婢了。”
虞锦不怕。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
她想好了,往后谁来欺负他们母子三,她就和谁拼命。
朱嬷嬷本以为姑娘年纪小不懂,但这回她突然跑去掀了大房的桌,便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不再顾及该说不该说,“若非老夫人当年撺掇,能有她蒋氏什么事,你母亲很早就不喜欢她,进门之前要求分家这事,让她记恨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