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海龙记忆里,闽省远洋渔业队下非洲,好像是八五年的时候。
现在才八三年,没想到这个时候就开始准备,准备了这么久?
具体什么原因,石海龙也搞不清楚,反正他知道现在国内渔船跑远很难,到北边...
海风在船舷外卷起细碎的浪花,像一层薄薄的灰雾浮在水面,白令海的夜比鄂霍次克海更沉、更冷。捕蟹船甲板上刚收完最后一笼帝王蟹,铁链还带着盐霜和暗红蟹壳刮擦出的锈痕,在探照灯下泛着钝光。石海龙蹲在舱口边缘,手里捏着半截烟,火头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两簇幽微的亮——不是兴奋,是绷紧的弦,是算准了潮汛却不敢松手的谨慎。
罗利霞把钓鱿机调试完毕,七组钢丝主线上已挂好十二只荧光诱饵灯,灯泡接通后嗡地一颤,蓝白冷光骤然刺破浓雾,像七双睁开的眼睛,直直扎进墨色海水。机器轮轴开始低频转动,咔嗒、咔嗒,节奏均匀,却莫名让人脊背发紧。何全根蹲在灯架旁,用指甲刮掉灯罩边缘结的一层薄冰:“这光……咋看着像鬼火?”
陈小彪啐了一口:“乌贼就吃这口阴气!越阴越疯!”
话音未落,右舷第三组灯突然一跳,钢丝猛地绷直,轮轴“吱”一声尖啸,线轮飞旋倒转,渔轮刹车片摩擦出刺鼻焦味——有东西咬钩了!
石海龙弹掉烟灰,一步跨过去,伸手按住轮轴。金属滚烫,震得掌心发麻。他没喊人,自己攥着线柄慢慢泄力,钢丝在绞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十秒后,线势一缓,他猛一抬臂,整条线“哗啦”破水而出!
三米长的银白胴体甩在甲板上,粗如成年男人腰身,八条腕足死死绞着钓钩,吸盘里还嵌着半块撕烂的荧光灯罩。它正疯狂喷墨,黑汁泼洒在钢板上,竟蒸腾起细微白气——水温太低,墨液遇冷凝霜。
“巴特柔鱼!”罗利霞脱口而出,声音发干,“赤鱿!这规格……少说三十斤!”
石海龙没应声,抄起旁边铁钩撬开它最粗的腕足,露出内侧密密麻麻的环状吸盘,每个吸盘边缘都泛着铁锈红。他指腹蹭过吸盘边缘,捻起一点黏液凑近鼻尖——腥中带甜,甜里裹着极淡的铜锈味。这是北太平洋柔鱼洄游季的活标本,也是最凶悍的猎食者。前世资料里写过:赤鱿夜间集群围猎鳕鱼,能拖翻三吨级渔船。
“不是单条。”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群。”
话音刚落,左舷第四组灯也骤然抖动!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五组……七组钓线全在震动,甲板像被无形巨手摇晃。钢丝绷成七道银弦,发出同一频率的呜咽。
“收线!快收!”石海龙吼声炸开。
十二名船员扑向各自位置,扳手卡死绞盘,液压杆“嗤”地喷出白汽。可钢丝纹丝不动——水下不是一条鱼,是几十条纠缠成团的赤鱿,腕足层层绞死,吸盘咬穿彼此皮肉,形成一张活生生的血网。
“剪线!”石海龙抄起液压剪冲到舷边。
“不能剪!”罗利霞嘶声喊,“断线会惊群!它们认得这股味儿——机油混着人汗的味儿!一惊就散,再聚要等三天!”
石海龙顿住,剪刃悬在钢丝上方两寸。他猛地抬头扫视海面——雾更浓了,但远处福泰号的航灯仍清晰可见,鸿利号的红色艉灯在三百米外微微摆动。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冷硬如铁:“小成哥,立刻停拖网!强子,蟹笼收一半就停!所有人,关掉所有非必要灯光!舱盖全部锁死!听我哨音——三长两短,立刻弃钓机入舱!”
哨音没响,海面先响了。
不是水声。是“噗嗤”一声闷响,像巨型肺叶骤然抽瘪。紧接着,右前方五十米处,海面毫无征兆地隆起一座黑色穹顶——不是浪,是活物拱起的脊背,宽逾五米,表面覆盖着鳞片状角质甲,随着起伏缓缓开合,露出下方暗红色褶皱。
“鲸!”陈小彪腿一软跪倒在甲板上。
石海龙瞳孔骤缩。不是须鲸,也不是座头——那脊背甲片缝隙里,正渗出与赤鱿墨汁同色的暗红液体,在探照灯下泛着油亮光泽。
“是伪虎鲸。”罗利霞声音发颤,“北太平洋亚种……它们吃赤鱿,也吃……”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伪虎鲸集群猎杀时,会用尾鳍拍击海面制造低压区,逼迫猎物浮升,而此刻,那黑色穹顶正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朝捕蟹船右舷压来。
石海龙扔掉对讲机,抄起挂在驾驶室门口的信号枪。枪管冰凉,弹药匣里装的是三发橘红色信号弹——本该用于求救,此刻他却将枪口调转,指向自己船尾斜后方二百米处。那里,一团浓雾正诡异地旋转着,雾中隐约透出几点幽绿微光,像野兽蛰伏时的眼。
“罗利霞!”他厉喝,“把所有钓机转向船尾!功率调到最大!灯全开!”
罗利霞愣了一瞬,随即扑向控制箱。七组钓机齐齐转向,十二盏荧光灯爆亮,惨白光芒刺穿雾障,正正照在那团旋转雾气中心——雾散了。
六只伪虎鲸呈扇形排开,最前方那只额部有道闪电状旧疤,正缓缓张开嘴。它嘴里没有牙齿,只有螺旋状的粉色肉褶,此刻正随呼吸微微翕动,散发出浓烈的、类似腐烂海藻的甜腥气。
石海龙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信号弹呼啸升空,在三百米高空炸开一团炽烈橘红。光焰尚未熄灭,第二发已射向海面——不是打鲸,是打它们身前二十米的海水。弹头触水即爆,灼热水柱冲天而起,水汽蒸腾中,赤鱿群受惊狂涌,数十条银白躯体如离弦之箭射向伪虎鲸阵列!
疤额伪虎鲸本能张嘴,第一条赤鱿撞进它喉腔的刹那,石海龙第三发信号弹已射向它左眼。弹头在距离眼球半米处凌空炸裂,灼热碎片与强光直刺神经。伪虎鲸发出一声沉闷咆哮,整个身躯猛地侧倾,尾鳍狠狠砸向海面!
“轰——!”
巨浪掀至捕蟹船二层甲板,冰冷海水劈头盖脸灌下。石海龙被冲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绞盘上,喉头一甜。他抹了把脸,嘶声下令:“收所有钓线!关灯!全船黑灯!郑善良,把备用柴油发电机推舱底去!小彪,你带人把舱口钢盖焊死!”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轰鸣,以及远处伪虎鲸群此起彼伏的低频吼叫。它们没走,就在百米外徘徊,尾鳍划水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这是围猎前的静默。
石海龙摸黑爬进驾驶室,手指在仪表盘上摸索着,按下紧急通讯键。电流杂音中,他听见福泰号那边传来郑善成急促的呼吸声:“海龙?出事了?”
“小成哥,听着。”石海龙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立刻把所有拖网绞车链条卸掉,用缆绳把福泰号跟鸿利号首尾捆死。然后——”他顿了顿,听见窗外一声悠长鲸吟,近得仿佛就在船壁外,“——你们两艘船,现在就往西偏北十五度,全速前进。别管我们,也别回头。记住,天亮前必须穿过阿图岛东侧海沟,那边有暗流,伪虎鲸群不敢追。”
“那你——”
“我在这儿钓鱼。”石海龙扯下脖子上挂着的哨子,含进嘴里,“等它们玩够了,自然会走。”
哨音没响。他听见舱外传来“咔哒”轻响——是罗利霞悄悄拧开了钓机总闸。黑暗中,十二盏荧光灯幽幽亮起,光晕在舱壁上投下巨大摇晃的影子,像十二只垂死挣扎的章鱼。
伪虎鲸群的低吼忽然停了。
死寂。
石海龙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摸向腰后——那里插着一把鲨鱼齿匕首,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筋。左手则摸向驾驶台下方暗格,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棱角:一枚苏制RPG-7火箭筒的发射器握把。这是从科瓦利那儿换来的“防身货”,本打算对付巡逻艇,此刻却对准了船尾方向。
雾,又浓了。
这一次,雾里浮起无数细小光点,绿色、蓝色、幽紫色……像深海鱼群集体发光。是赤鱿!它们没逃,反而聚拢在伪虎鲸群周围,腕足释放出生物荧光,织成一张流动的星图。而星图中心,疤额伪虎鲸缓缓下沉,只余一双幽绿眼睛,静静凝视着捕蟹船驾驶室的窗口。
石海龙终于吹响哨子。
三长两短。
不是弃船。是收网。
罗利霞猛地合上总闸。所有灯光熄灭。
黑暗中,石海龙听见甲板上传来密集的“噗噗”声——那是赤鱿腕足吸附钢板的声音。它们正顺着船壳向上攀爬,吸盘刮擦铁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
疤额伪虎鲸动了。它不再下沉,而是昂起头颅,额上闪电疤痕在月光下泛出金属冷光。它张开嘴,不是咆哮,而是发出一种高频震颤——
石海龙耳膜剧痛,眼前发黑。他看见驾驶室玻璃上,蛛网状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就在此时,船尾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撞击。是重物落水。
石海龙扑到舷窗边。月光下,海面漂浮着十几具赤鱿尸体,每具都肚腹朝天,腕足僵直,体内荧光却愈发炽盛,像一盏盏微型灯笼。它们正被某种无形力量托着,缓缓沉向深海。
疤额伪虎鲸最后看了捕蟹船一眼,转身潜入黑暗。其余伪虎鲸紧随其后,海面只余涟漪,以及那些渐渐黯淡的幽绿光点。
石海龙瘫坐在驾驶椅上,浑身湿透,手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他掏出怀表——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天亮,还有四小时十三分。
舱门被推开,罗利霞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蒸汽氤氲中,她声音很轻:“海龙哥,赤鱿群散了。但……”她顿了顿,指向窗外,“你看。”
石海龙抬头。
东方天际,一抹惨白正撕开浓雾。而在那抹白光之下,海平线上,正缓缓升起数十个黑点。
不是鲸。
是船。
日韩渔船的桅杆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如刀锋。它们正以扇形阵列,无声无息地,将捕蟹船围在中央。
石海龙一口喝尽姜汤,辣意直冲天灵盖。他抹掉嘴角水渍,抓起挂在墙上的卫星电话,拨通一个加密号码。听筒里响起忙音,三声后,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传来:“喂?”
“师父。”石海龙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白令海这边……鱼太多了。多到,得请人来帮着数。”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忽而低笑:“数鱼?好啊。让鸿利号发个坐标,我派‘海鹰’号过去——顺路,替你赶赶海里的‘大耗子’。”
石海龙挂断电话,转身走向舱口。晨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甲板上惊魂未定的船员们扬起嘴角:“都起来!把冻舱里的帝王蟹搬出来——挑最大的,每艘船送两只。告诉日韩那些邻居,咱们中国船,敬重同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渐近的船影,声音陡然转冷:“——但也只敬重,活着的同行。”
雾,正在散。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捕蟹船高耸的龙门架上,镀出一道凛冽金边。石海龙站在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翻涌的墨色海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