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这是新摘的果子,都是细细洗过的。”
长相俏丽的女端着一个盘子,站在沙悟净的面前,将那满满一盘子水灵灵的水果递给了沙悟净。
在她身后,则跟着十几个差不多打扮的侍女,见了沙悟净都有些失望。
“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
沙悟净礼貌的道谢,接过果子,那侍女却不曾离开,反而是踮着脚往沙悟净背后的房间眺望。
“唐长老还在休息?”
“是,师父他老人家今日的功课还不曾结束。”
沙悟净在老人家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打扰了。”
领头的侍女有些失望的眨眨眼,带着身后的一堆姐妹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个偏殿。
沙悟净松了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
虽说在这西梁女国的皇宫里,能避开大多数的骚扰,但耐不住这整个皇宫里除了自己等人之外,也都是女子。
人家好心好意来送果子,总不能轰走不是?
“该让二师兄出来的,他比我好使。”
沙悟净嘟囔了一句,但也知道,想要让二师兄干这话,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自从产子开悟之后,二师兄又恢复了那好吃懒做的模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分明在该有悟性的时候佛缘深厚,在平日里却依旧一副贪嗔痴五毒俱全的模样。
沙悟净私下问过师父,看看要不要让二师兄改一改这性子,师父却说,二师兄这就是在修行。
师父的话太过高深,沙悟净理解不了,也就不再多言。
他端着果子进了偏殿房间,脚下一勾,把门给关上。
“师父,皇宫的侍女送了些果子过来,您吃一些吧。”
沙悟净来到唐三藏的身后。
“果子?我看看。”
猪八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刚要凑过去抓一把,沙悟净便一抬盘子,让猪八戒抓了一个空。
唐三藏正盘坐在蒲团上轻声念诵着经文,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念珠,睁开眼睛微笑着点点头。
他随手取了一根香蕉,示意沙悟净把盘子给猪八戒。
唐三藏拿着吃了两口,问道:“悟净,悟空走了多长时间?”
沙悟净闻言,掐算了一下,说道:“回师父,大师兄跟着姜真君,出去了三四个时辰了。”
唐三藏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色,将香蕉细细的吃干净,站起身来。
“眼看要入夜,徒儿们,且先去休息吧,等悟空回来,咱们就继续赶路西行。
“是,师父。”
“嗯嗯嗯...……”
沙悟净一板一眼的答应了一声,一旁的猪八戒则含糊的点点头,二人正要一道去收拾床铺。
然而,正在此时。
‘哐当'一声,偏殿的门被推开。
三人一起看过去,却见孙悟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嘿嘿嘿,师父,俺的差事办完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姜小道自己去就好。”
孙悟空走到唐三藏面前,对着沙悟净和猪八戒点点头,嘿嘿笑着说道。
猪八戒却嘟囔道:“哥哥啊,你回来这么快,咱们今晚上还要不要歇在西梁女国?”
师父刚刚就说了,等猴子回来就继续赶路,谁知道这猴子经不住念叨,刚说完就冒头出来。
要知道,师父可从来不曾说话不算数,说等猴子回来就走,那八成是不会耽误的。
而沙悟净已经开始收拾起了行李来。
然而,唐三藏却不曾动,只是笑着问道:“姜真君那边,已然无事了?”
孙悟空则嘟囔道:“谁知道他还要去做甚。
“这姜小道神神秘秘,说什么剩下的事情不要俺老孙去帮忙,直接把他轰了回来,还说什么涉及司法殿机密。”
“真是越来越会摆谱,他是天庭二品大神,还是超品的齐天大圣哩!”
听着孙悟空那略带不爽的埋怨,猪八戒哈哈大笑,道:“哥哥啊,人家姜真君执掌三界监察司法之权,哪里是你这个空壳子能比的?”
“你连齐天大圣府都送了人。”
“去去去,你这呆子。”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作势要去踹猪八戒,猪八戒则灵活的一扭腰躲开。
一旁的沙悟净是实在人,宽慰道:“大师兄莫要生气,天庭从来都是规矩繁多的地方,涉及公务,姜真君又是司法殿主,有些事情确实不能为旁人所知。”
“想来,应当是姜真君发现了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估计就连司法殿内部,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猪八戒也在旁边点点头,说道:“沙师弟说的在理,也就是哥哥你常年不讲规矩,这才觉得不对。”
“既然是这样,俺也就不说什么了。”
孙悟空随意的摆摆手,一旁的二人也哈哈一笑。
都看的出来,自己这大师兄不过是发发牢骚,自己二人要做的,不过是递上去一个台阶罢了。
唐三藏静静的看着三人玩闹,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但却微微低垂着眸子。
“师父。”
要笑够了,孙悟空脸色变得正式了一些,说道:“既然姜兄弟那边的差事没了咱们什么事,咱们这就继续西行吧?”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说道:“俺方才乘云过来看了天色,今晚上应当是月明星稀,便是走夜路,也不虞看不清楚。”
沙悟净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走夜路也不是一两次了。
猪八戒却有些不愿意,小声道:“再急也不急这一晚上,俺还想明早吃了早饭再走,这西梁女国的厨娘做的斋饭委实好吃………………”
说着,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他知道,师父八成也是要走夜路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孙悟空笑骂了一句,凑到唐三藏身边,说道:“师父,咱们这便出发西行吧?”
沙悟净已经打包好了行李,猪八戒也提了提腰带,有些依依不舍的叹息一声。
但都做出了准备出发的举动。
然而,唐三藏却一反常态的微微摇头。
“今夜,休息,明日一早再走。”
闻言,沙悟净和猪八戒都愣了一下。
反而是猪八戒开口问道:“师父,往日里您可是最着急的一个,怎么今天……………”
好吃懒做归好吃懒做,但真要到了讲究的时候,猪八戒也不会拎不清楚。
沙悟净也疑惑的看向唐三藏。
“师父,这是为何?咱们走夜路也不是一两回,便是慢些,您也常说走一步有走一步的欢喜。”
唐三藏看着面前的三人,不曾如往常一般解释,反而是笃定道:“今晚就休息,明早再走,你们不听为师的话了吗?”
闻言,沙悟净和猪八戒连连点头,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何要这般决定,但既然师父都说了这样的话,他们也不好违背。
“都去休息吧。”
唐三藏见此,微微点头说道。
“师父。”
就在沙悟净和猪八戒要回房间的时候,孙悟空却突然开口。
声音凝重道:“师父,咱们还是今夜赶路吧,这地界,怕是不太平。”
“大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哪里不太平?”
沙悟净皱了皱眉毛,说道:“莫非还有什么妖怪?”
“不是妖怪。
孙悟空摇摇头,看向唐三藏,沉声道:“这也是姜兄弟的意思,接下来他怕是要在西梁女国做些文章,咱们在此,多少不方便了些。”
“咱们到底是沙门之人,更何况还有取经要务,早一些离开,不去掺和这些。”
沙悟净闻言,顿时说道:“师父,大师兄说的在理,说到底这是天庭的事情,与咱们无关。”
“更何况,既然姜真君也是这个意思,咱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的好。”
猪八戒也点点头,道:“是啊师父,若是走的晚了,咱们和姜真君都不方便。”
唐三藏不曾说话。
孙悟空眼睛闪了闪,抬头吩咐道:“八戒,拿上行李,沙师弟去牵马,俺脚步快,去跟那女帝告辞,咱们这就出发,于城门处汇合。”
沙悟净和猪八戒下意识的点点头,前者正要迈步去马厩,猪八戒也伸手探向了行李扁担。
“放下。”
唐三藏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他抬头看向孙悟空,淡然问道:“何时,轮到了你来做主?”
“师父......”
沙悟净欲言又止。
猪八戒也越发疑惑。
师父今日是怎么了?他可从来不曾和大师兄说过这般重的话。
更何况,这一路以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大师兄在计划如何赶路,师父也从不曾这般态度啊。
“师父,您这是何意?”
孙悟空也惜了一下,呆呆的眨眨眼。
“贫僧说了,今夜休息。”
唐三藏盯着孙悟空说罢,看向猪八戒和沙悟净,沉声道:“放下行李,不要牵马,你们自回房间去休息,明日一早,悟净来喊为师吃早食。”
“是,师父……………”
沙悟净和猪八戒对视一眼,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固执,而且突然就发了这么大的火。
但也正是因此,二人更不敢违抗,慌忙点头之后,缓步走向了后寝房。
一时间,正堂之内只剩下了孙悟空和唐三藏。
场面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时辰一点点过去。
入夜,孙悟空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依旧不说话的唐三藏,踮着脚尖把蜡烛点了起来。
烛火摇曳着,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孙悟空终于忍不住,轻轻抬起头,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搭着,拱手对着唐三藏一拜。
而后小声问道:“师父,俺是不是说错了话?”
然而,唐三藏不仅不回答,反而是转过身,背对着孙悟空。
孙悟空见此,愣了一下,越发小声道:“往常,弟子便是做了错事,您也会与弟子说个分明,今日为何这般对?”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解和忐忑,夹杂着委屈。
“你走吧。”
唐三藏缓缓说道。
“是。”
孙悟空下意识的答应,转身迈步,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再此回身,看向唐三藏的背影。
“师父,您让弟子去哪?若是去睡觉,他得先伺候您睡下。”
唐三藏头也不回的说道:“哪个要你伺候?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这三界四洲,九天十地,你去哪里都好,只是莫要在贫僧这里。”
闻言,孙悟空如遭雷击,想也不想的便屈膝跪在了地上。
“师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俺自入了您的门下至今,早已将您视作归处!”
“贫僧不是你的归处,你去吧。”
唐三藏依旧背对着孙悟空,语气决绝的一甩袖子。
“速去,莫要在此逗留!”
他的言辞越发凌厉。
孙悟空不由得留下泪水来,哽咽道:“师父,您便是要赶走,可这西行路还不曾走完,若是走了,谁来护着您?你如何能安然到了西天,去见佛祖?”
“若是无你在,贫僧的西行路只会更加顺畅。
唐三藏冷哼一声,似乎有什么情绪已经快要压不住,甚至言语之间,已经带上了厌烦和恶嫌。
孙悟空呆呆的跪在地上,良久,眼神微微一闪,抬头,语气怆然。
“师父,您要赶走,可俺和观世音菩萨早有约定,要保您去西天取经,既然如此,还请您写下退书,也好教对菩萨有个交代。”
“弟子头上这金箍,也得菩萨取下,有了您的退徒书,也可作为凭证。”
唐三藏豁然转身,怒视。
“滚!”
他的声音很大,那股莫名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双目都已然见了赤红血丝。
“滚出去!滚到贫僧看不见的地方!不要再卖弄你的腌臢心思!”
唐三藏咬着牙,身躯微微颤抖着。
孙悟空耳朵微微一动,依旧低着头,但脸上摆出了委屈且懵懂的模样。
这样的变动,自然惊动了猪八戒和沙悟净,二人急匆匆赶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师父!大师兄!”
沙悟净快步上前,要去搀扶孙悟空。
而猪八戒则凑到了唐三藏身边,小声道:“师父啊,这猴子从来都是一副牛脾气,您也知道,便是他有错,还请您发发慈悲,饶恕他这一回吧。”
说罢,扶着唐三藏回头呵斥道:“猴子!还不快给师父道歉认罪!你要气死师父吗!”
虽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猪八戒从不曾见师父有这么生气的时候。
“大师兄,先服个软吧,师父他老人家正在气头上,你可不能......”
沙悟净一边说着,一边去搀扶孙悟空,然而,孙悟空却跟丢了魂一样,一动也不动。
“师父。”
孙悟空轻声呢喃着,低头颓然道:“弟子实在是不知道您为何这般生气,弟子在此跟您叩首请罪了!”
说罢,一个头磕了下去。
然而,唐三藏却豁然挪步,避开了这一礼。
“贫僧,与你无名无份,更不相识,如何要受你的礼!”
唐三藏面带怒意,看向猪八戒,说道:“八戒,将他打发出去!赶的越远越好!”
“师父………………”
猪八戒一时间也手足无措起来。
“速去!”
唐三藏怒气冲冲的催促道。
猪八戒无奈,一摸脸,摆出一副怒像来,嚷嚷道:“去去去!臭猴子不要碍眼!滚蛋滾蛋!”
说着,手上一用力,推搡着孙悟空就离开了正堂。
走出去一段路,猪八戒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猴哥,你先在这等着,等他们劝住了师父,你再露面。”
“不过现在师父怕是正在气头上,今晚你得苦一苦了。”
孙悟空面带感动,抓住猪八戒的手,哽咽道:“贤弟,俺实在是不知道,师父为何要这般啊。”
“说实话,俺也不知道师父怎么突然就跟你发了火。”
猪八戒也懵懂的摇摇头,今天的师父,准确的说,是猴哥回来之后的师傅,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总之,你且先莫要回去,明日一早,再行计较。”
孙悟空闻言,感动的点点头。
“一切都拜托贤弟了!”
“俺省得,猴哥放心。”
说罢,猪八戒便急匆匆的跑回了正堂。
原地只留下孙悟空一个人,其面上的感动委屈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阴鸷和思索。
“肉眼凡胎的老和尚,难不成还能发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