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龙跪在了姜润的面前,那原本风度翩翩的西海三太子,此刻却双目赤红,顾不得任何仪态和礼仪。
他只是一味地叩首不停,哭泣道:“求真君查明真相,报我满门被灭之仇!小龙粉身碎骨以报真君大恩!”
小白龙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惶了心神,但也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很清楚现在去惋惜,去生气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凶手,是要报仇!
而能够帮他报仇,能够让西海龙族在天之灵得到宽慰的,只有眼前的司法殿姜真君一人。
“敖烈,起来。”
姜润看了一眼小白龙,再看一眼小白龙身后的孙悟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大圣,是三藏法师让你们来的?”
孙悟空微微点头,沉声道:“姜真君,老孙厚颜讨一个人情,若有可能,那幕后黑手,可否让俺师弟将其手刃?”
姜润闻言,思索片刻后说道:“真凶尚未缉拿,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便是被缉拿下来,自有法度审判,一应流程,便是本君也不能更改。”
小白龙张了张口,脸色晦暗,却也知道姜润说的是实话。
“等捉到凶手再说吧,本君已经有了线索。”
姜润把一应事情和推测都对小白龙说了,作为如今西海仅剩的血脉,小白龙有资格知道这些事情。
天庭法度之外,也是有情理的。
小白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多谢真君告知,真君但有差遣,小龙赴汤蹈火,不惜此身,只求真君开恩,允小龙一道查办此事。”
“自然可以。”
姜润点点头,看向孙悟空,道:“大圣,且看好敖烈。
孙悟空明白姜润的意思,当即点点头。
小白龙现在虽然表现的冷静,但若是真的看到了灭门西海的凶手,绝对不可能忍得住。
而那幕后黑手的身份,按照美润和孙悟空的推测,绝对不可能是小白龙能够对抗的。
上去就是送菜。
小白龙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颓然的低头不言。
姜润交代好了孙悟空,便带着二人直奔西海海疆而去。
“下方的村落......似乎没有人活动?”
孙悟空站在筋斗云上,看着下方的海边村落,皱了皱眉毛。
此刻明明是下午时分,距离傍晚还早的很,按说该是村民们活动的时候,可脚下的这个村子,街道上却不曾见一个人。
姜润抬手,手上是一道供奉自西海的香火,他指头微微一撮,那一缕香火顿时化作了千丝万线,每一丝每一线,都指向了其来源的某个百姓。
其中有一部分丝线,便是指向下方的村落。
香火丝线的一端在姜润的手中,另一端却延伸进了村落的房间之中。
“村子的所有人,都昏死了过去。”
姜润皱着眉,说道:“非生非死,介乎阴阳之间,他们的灵魂被某种力量干涉了。”
嗡!'
姜润催发了太乙神符,七彩霞光顿时笼罩下方的村落,强行截断了村落之内的百姓和某种莫名伟力的联系。
村落在一瞬间喧闹了起来,所有昏死的村民都苏醒,一个个懵懂而惊惶。
“幕后黑手到底要做什么?”
孙悟空直觉有那些地方不太对。
根据姜润的说法,此刻这一场即将进行的大型血祭,似乎就是那幕后黑手的最终目的。
“一场犯罪。”
姜润轻声说着,脸色十分的难看。
“这只是一个村子,而整个西海乃至四海海疆,有无数这样的村子。”
孙悟空闻言,依旧有些不解,无意识的左右看了看,突然神色一动。
“海面!”
闻言,姜润和小白龙纷纷看向西海海面。
小白龙神色疑惑,在他的眼中,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可美润的脸色却一沉。
他能够看到,在西海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黑气。
这黑气十分稀薄,但却粘稠,而且遍布整个西海。
黑气覆盖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气机勾连了整个西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西海之中孕育着。
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这一幕,让姜润神色一沉,阴沉道:“中计了,器天的谋划,不在香火之上,这是故布疑阵!”
嗡!!!!
几乎是话音刚刚落下,西海之上那突然出现的黑气,便骤然变得阴沉厚重。
仿佛在整个西海之上,覆盖了一层漆黑的幕布。
‘轰!!”
黑气凝聚,扭曲,竟变成了类似雷电的状态,就好像一道庞大无比的蜘蛛网,在西海之上勾连编织。
“阴气,怨气,魔气,还有.............”
孙悟空眼中带着金光,失去了火眼金睛之后,天生石猴自带的神异反而显现了出来,让他能看到的东西反而比火眼金睛更多。
此刻,在孙悟空的眼中,那莫名黑气的气机十分繁杂诡谲。
有阴气怨气魔气这般的污浊之气,却也掺杂着香火功德之光,乃至于,还有一种气机,威刚凌厉,十分突兀。
“是雷霆......天赋威权的伐罪之雷霆。”
姜润沉声说道。
‘呔!’
孙悟空抄起了金箍棒,晃一晃,化作万丈长,狠狠地轰击在了西海海面的莫名黑气之上。
万丈擎天柱的轰然落下,带着独属于孙悟空的大品天仙诀灵韵,至刚至阳的金丹大道,最是克制妖邪之属。
这一棒子下去,西海震荡,那黑气也随之逸散。
但也只是逸散,没有被击打至崩溃,反而在那一棒子的震荡消失之后,黑气重新弥漫了回来。
孙悟空常态之下的全力一击,竟然丝毫奈何不得那黑气。
“真怪。”
孙悟空抓耳挠腮。
“雷威正气却与妖邪魔气相合,前所未有,自然怪异。”
姜润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西海灭门,器天需要的却不是西海龙宫之内的香火,这是在故布疑阵。
或者说,他所需要的,并非是香火之内,那些依旧存在于世的百姓。
而是这将近二百五十年之间,已经逝去的那些百姓的魂魄。
现在的百姓寿命,很少有超过一甲子的,也就是说,西海积攒的二百多年香火之中,至少有七成左右的百姓愿力,其主人已经死了。
默娘所预见的血祭,并非是生人血祭,而是亡魂血祭!
也只有如此,才能积攒出这样诡异的怨气邪气来。
鼓动海疆百姓进行的血祭,甚至雷部降魔总使的牺牲,都是在遮掩这个目的。
不,不对。
不是遮掩,而是在引导。
引导着姜润来到西海,引导着见姜润见证如今的这一幕。
西海的香火从来都十分鼎盛,所积攒的香火力也十分庞大,器天古神以这些愿力之中已经逝去的百姓愿力为根基,造就了如今的场面。
姜润现在隐约已经可以确定,器天古神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妈的。”
姜润第一次骂出了脏话,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器天古神绝对是他迄今为止,所接触的古神之中最邪恶的那一个。
‘轰!!”
黑气爆发了。
整个西海都随之震荡。
一道扭曲的,庞大到盘踞整个西海的长影浮现了出来。
这长影由纯粹的黑气构成,其上带着斑驳的痕迹,遍布整个身躯,若是细看,似乎是鳞次栉比的鳞片?
小白龙陡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在颤抖,脸色逐渐发红,头顶甚至因为情绪不稳,而冒出了真火。
“我……………感知到了父王和兄长们的气机!”
小白龙指着那模糊扭曲的长影,声音颤抖:“西海龙宫所有龙族血裔的气机,都在其中!”
闻言,姜润和孙悟空神色都更加阴沉。
他们如何能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扭曲的,遍布整个西海的长影,就是器天古神这一番布置,所最终要孕育出来的东西。
已经逝去的,祭祀过西海的百姓魂魄,整个西海龙宫的龙族肉身魂魄,以及器天古神自身的雷霆权能。
三者合一,构成了那即将荼靡四海的恐怖造物。
鬼气,怨气,邪念恶念,雷霆威权。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悟空紧紧的握着金箍棒,看着那已经彻底显化出来的,似龙似蛇的黑气造物。
“为了犯罪,没有其他理由,就是为了犯罪。”
姜润咬着牙,沉声说道:“一场......足以惊动整个三界,令之为其侧目的大罪!”
此话一出,孙悟空和小白龙都愣了一下。
“说的不错,只是似乎太晚了一些,作为当代的司法殿主,你的能力并不如何惊艳。”
和姜润搭话的声音,是一个温吞,慈祥,带着几分沙哑的声调。
三人抬头看去。
那扭曲长影的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穿漆黑长袍的老者。
让孙悟空和小白龙惊讶的是,那老者身上的黑袍,似乎和司法殿的制式天衣有几分相似。
在司法殿成立之前,执法之事,一直是由雷部负责。
而眼前老者的身份,也已经不言而喻。
曾经在古神时期,执掌雷部权柄,操伐罪之雷,降诛邪之力的雷威古神。
器天。
器天的长相十分的温和,有着一张慈善的圆脸,以及一对同样圆乎乎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嘴角也带着和善而温吞的笑容。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位曾经以雷霆之威执法三界的古神。
反而像是一位普通的仁慈长者。
“本君的能力如何,还不是你一个背离天条的罪神能够置喙的。”
姜润说话也一点不客气,嘴角带着冷笑,身后已然浮现出了六柄本命神剑。
“哦?执法不严,遇案拖沓,这就是你的能力?”
器天古神依旧是那和善的表情,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辛辣无比。
姜润看着器天古神,冷声说道:“无论如何,也比你强。”
“本君大概能明白你的心思。”
“昔年执罚整个三界的雷威古神,如今却失去了权柄,而你没有和其他古神一样,想要用种种博弈来取回曾经的权柄,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加极端的道路。”
器天古神背着手,微笑着听姜润说话。
姜润看着他,继续说道:“你灭了西海满门,搜集了无数的血祭怨气,加上你仅剩的雷威权柄,以西海龙宫满门的正神之身承载。”
“从而造就了这样的一个怪物。”
“你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取回权柄,而是要给三界留下一场足以载入史册,震动天庭的大罪!”
器天古神赞同地点点头,笑道:“虽说迟钝了些,但到底是看清了老夫的目的,还算不错。”
“取回权柄?在大天尊的手中?这是一个笑话。”
器天古神指了指天空,微笑道:“老夫从来不像其他同僚一样有这般的奢望。”
“后生,你知道老夫的身份,也该知道,昔年天庭初立,我执掌雷霆执法之权。”
“那时候的三界,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查案办差,也没有那许多的讲究。”
“老夫劈死了很多人,查了很多案子,贪赃枉法,倒行逆施,卖官鬻爵。”
“那时候老夫就在想,如果是我来做一场犯罪,应该是什么样的场面?”
器天古神嘴角带笑,但那笑容里的和善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癫狂和巨大落差之后的失衡嫉妒。
“现在,老夫成功了。”
他的声音之中,也带上了几分狂热。
“西海灭门,地府灵魂血祭,怨气邪气滋生,雷霆权柄用之邪道!更不要提,私养邪道修者,蛊惑天庭正神!戕害百姓,倒反天罡!”
“哈哈哈哈哈!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以震动三界的大罪!”
“如今,诸多大罪,尽归我身!”
“三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罪人轮不到我!但我要在如今三界天庭那越发严整的法条规矩之上,撕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既然不能再做执法者,我就做天庭最大的罪人!”
器天古神张开双臂,癫狂地大笑着。
姜润知道,他已经疯了,在失去了权柄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
一位纯粹的执法者,失去了信念,剥夺了权威,剩下的只有一个不甘寂寞的,被岁月而逐渐扭曲的心。
他从未曾想着夺回权柄,而是要证明给大天尊看,他作为执法者时,三界安然,而他作为罪人时,也能使三界震动!
一言以蔽之,破罐子破摔。
“以一己之私造乱三界,你算什么神!还我师弟一家命来!”
孙悟空赤红双眼,被器天古神那一句句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话给激怒,晃一晃身躯,法天象地轰然展开。
万丈雄躯执掌金箍棒,仿佛擎天之柱轰然落下!
天云震动,西海翻滚。
然而,孙悟空全力之下,含怒一击,却被那无边黑气轻松的挡住,甚至没有掀起丝毫的波澜。
这恐怖的,杂糅了许多伟力的黑气造物,在器天古神这位神通者的执掌之下,不是孙悟空能够撼动的。
“一个曾经作乱三界,搅扰天庭的猴子,也有资格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器天古神不屑地抬手,黑气随之涌动,化作一尊擎天大手,朝着孙悟空的法天象地轰然压下。
“你大闹天宫时,若是老夫执法,哪里还有命在?早就被雷霆轰成了齑粉!”
“如今,老夫便查漏补缺,镇杀了你这妖猴!”
那大手眼看着就要落在孙悟空的身上,即便有法天象地的加持,即便那大手还不曾真个落下,孙悟空的身躯就已经开始颤抖。
在那恐怖的压力之下,孙悟空那浑身灿金毛发之中,已经渗出了血来。
“大师兄!!”
小白龙双眼赤红,身躯一闪就要冲上去,却被美润抬手按住。
嗡!!”
七彩霞光顷刻之间笼罩住了孙悟空的身躯,救苦慈悲真意,在妙严宫先天神物的加持之下,牢牢地护持着孙悟空。
但也只是暂时挡住了那亦正亦邪的黑气。
“只有这点能为?”
器天古神冷冷一笑,目光落在了姜润的身上。
黑气弥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