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娘做的很不错,迄今为止,已经阻止了三十多起血祭事件。”
赤脚大仙盘坐在一朵白云之上,悬浮在半空,一手拿着蒲扇,手腕垂落,无意识地晃悠着。一手撑着下巴,看向下方海面之上一艘大船的目光中满是欣赏和慈祥。
在他的身后,站着刚刚赶来的姜润。
“麻道人招了,但东西不多,只是一个棋子,能动用雷部雷霆的原因,是因为雷部降魔总使也是古神的人。”
“降魔总使封青,已被司法殿羁押,四方联合会审,现在正在顺着这条线挖。
“但封青也不知道血祭的根由何在。”
姜润声音不大,赤脚大仙恰好能听到。
赤脚大仙静静的听完,问道:“器天?"
姜润神色一动,反问道:“大仙知道?”
“资历老一些,总是有些优势的,即便是一些如今已经潜伏在水下的老妖怪,老道也曾得见过其大权在握时的风光。”
赤脚大仙手上的蒲扇晃一晃,化作一柄鱼竿,随手一甩,鱼线便坠着鱼饵飞进了海里。
霎时间,十万里海波为之一平,那大船行驶也越发快速。
“三十六位古神,各有同学,而这位器天神君,和断罪仙翁的关系最为紧密,二者一人乃是天庭礼法律条的创建者,一人乃是天条代罚者。”
赤脚大仙缓缓的说道:“如今,断罪仙翁已然被大天尊赐死,最后一部分不在大天尊手中的天条权能,也尽数归位。
“如此一来,器天神君没有了守望相助的老朋友,自然会狗急跳墙,做一些往日里绝不会做的事情。”
“他在求活,因为他知道,大天尊下一个盯上的一定是他。”
听着赤脚大仙的话,姜润了然地点点头。
天条执掌者,和代天行罚者,本就是相依相存。
前者不严,则后者无用,后者不利,则前者无用。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明白。
古神们互相之间,也有相依相存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夸张,可一旦打开突破口,按图索骥总有其他收获。
就比如现在。
“他在给自己找活路,也是最后一搏。”
姜润轻声道:“即便器天不动,大天尊也会逼着他动,天条和伐罪之器,大天尊不可能放过丝毫。”
“所以,他只能动,哪怕兵行险招,哪怕功亏一篑,也必须要动。’
“在等死和挣扎着死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姜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和笃定。
赤脚大仙闻言,反问道:“真君就不怕他真的成了?"
姜润仰头看天,轻声道:“成与不成,不在他。”
赤脚大仙笑了笑,换了一个问题,道:“司法殿如今执掌三界法条,又能厚重,自断罪仙翁死后,最后的天条勘定之权,也回到了大天尊手里。”
“这部分权柄,大天尊没有给真君?”
“给了也不能要。”
姜润摇摇头,道:“昔年古神分天庭权柄,如今大天尊要收权,但也要放权,三界之大,即便是神通如大天尊,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面面俱到。”
“但最关键的权柄,一定要握在手中,不然就会重现昔年古神旧事。”
姜润说着,指了指自己,道:“晚辈不可能永远都是司法殿主。”
权力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英明神武如大天尊,即便是在这个个人伟力大行其道的世界,想要收回古神们的权柄,也要费一番心机。
美润值得大天尊信任,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
但司法殿是司法殿,姜润是姜润。
杨戬是大天尊的血亲外甥,便是面上再如何忤逆,可一旦到了真事上,杨戬嘴上如何如何嫌弃,还是会坚定地站在大天尊这一边。
姜润也是如此,天庭玄门出身,本就和大天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不要说,如今他还要喊大天尊一声半师。
而且,未来说不得关系还会更进一步。
细数两位司法殿主,都是大天尊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
但这永远不是大天尊给司法殿完全放权的理由。
若是真的那么做了,即便是杨戬执掌司法殿,也不会大咧咧的收下,而是会直接叩阙,用“舅舅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辛辣的方式,让大天尊名正言顺的重新收回不该有给司法殿的权柄。
而姜润,不会这么做,从一开始就不会接受这份权柄。大天尊也懒得去搞一出另类的“三辞三让”。
默契也好,本能的制衡也罢,大天尊从没跟姜润提过这事,姜润也没问。
因为大天尊相信美润能看清这一点,也相信美润不会因此而对他有怨怼。
不过,该有的提醒却也不会少就是了。
就比如赤脚大仙的这个问题。
姜润看着赤脚大仙的背影,心里有几分感叹。
身在天庭,便是天神,既为神者,便有天职,有职权在身,又哪里有真正的逍遥自由?
赤脚大仙的逍遥,只是表面而已,或者换一个说法,他的逍遥,本就是他身为天神的职权。
方才代表大天尊的提醒,或者说隐晦的歉意是一个,点化默娘作为海神又是一个。
“真君,你看。”
这时,赤脚大仙突然开口,指向了海面上默娘乘坐的大船。
姜润低头看去,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却见默娘端坐在船头,双眼微微闭着,两只手规整的放在膝盖上,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
但在美润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姜润看来,默娘身上赫然荡漾着一层灿金色的神光,这神光并不璀璨,也没有什么刺眼灼目的炙热。
反而柔软,温吞,在默娘的身上缓缓的流淌着。
这神光似,似沙,似金,似水,只是看着,就让人心头生出慈悲之念来。
“这是......功德?”
姜润有些惊讶。
他对功德当然不算是陌生,自家救苦一脉,修的核心就是功德。
让姜润惊讶的是,默娘此时此刻,身上本不该出现如此明显的功德宝光才是。
按理来说,不管默娘未来有何等的成就,又有如何的神异,现在的默娘,也只是一个有些奇异本能的凡人少女而已。
可是,那灿烂炫目的功德宝光,真到不能再真。
“大仙已然给了默娘修行之法?”
姜润不由得看向了赤脚大仙。
点化神灵,可不是说,在考察好某一个人的功德,意志,心境之后,直接简单粗暴的把自己的力量渡过去,做那揠苗助长之举。
具体的点化流程,是要先确定此人真的有这般的心志,能够承担某种重任。
而后,再借助其自身的特质,交给他开启自身神异的“钥匙”。
这个钥匙可以是法宝,可以是功法,甚至只是一段经历,但本质上,也只是一个起步所用的步骤而已。
真正被开发出来的,是被点化之人本就该有的天资。
具体放在默娘这里,姜润所能够想到的,就只有赤脚大仙已经开始了点化默娘,并且给了默娘开启自身神异的功法。
这也是最常见的点化流程。
古往今来这么多的仙神,没有几个是被点化而来,进而一步登天的。
盖因天命天资,兼之有济世度人之心,明辨善恶之智者,实在是少数中的少数。
然而,赤脚大仙却摇摇头,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惊异,更多的却是欣赏。
“老道什么都没有传,甚至没有丝毫的提点。”
赤脚大仙看着默娘,惊叹道:“这孩子,似乎天生就该如此,每一次渡难救人,身上的功德就厚一分,每一次开释凡人百姓,心中的灵慧就多一分。”
“她阻止了三十多次血祭,兼之一路奔波,不知道化解了多少冤魂的执念苦意,就有了如今的气象。
“老道已经看到,有百姓在自发的为默娘造像建庙祭拜。”
说到了最后一句话时,即便是赤脚大仙也有些动容。
姜润也越发惊讶,低声笑道:“不愧是默娘。
赤脚大仙神色一动,只是微笑,道:“这样下去,看来等血祭之事被默娘彻底平息,压根就用不着老道做什么,她自然而然就能够立地成神。”
“没那么简单。”
姜润摇摇头,道:“大仙您也该知道,若是没有人护道,默娘不可能彻底的平息血祭之乱。”
因为这事情背后站着一位古神。
要是没有人顶住并且解决掉器天古神,那么即便默娘在海上奔波一辈子,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姜润看向赤脚大仙,笑道:“大仙想要自然而然,怕是不太行了。”
“嗯?”
赤脚大仙疑惑的眨眨眼,说道:“与老道何干?”
“解决器天古神,该是真君这位司法殿主的事情。”
姜润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大仙,您要是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什么话。’
赤脚大仙笑得戏谑,道:“不就本该如此?”
“您躲清闲的本事,晚辈真该好好学学。”
姜润无奈摇头。
赤脚大仙这是要开始摆烂了。
器天古神一定要处理,不然就是美润失职,而在这个过程里,自然而然的就能够给默娘的功德成神之路扫清障碍。
不管如何,姜润都会是默娘既定的护道者。
“只是之一。”
姜润拉住了赤脚大仙的袖子,耍无赖道:“不管如何,您必须得帮一把手,不然晚辈就换杨戬来,那小子可比晚辈还难缠。”
赤脚大仙深深地看了一眼,说道:“真君,果真要如此?”
“自然。”
姜润笃定的回答。
该是谁的功劳,就得是谁的功劳,他不让,但也不会抢,更不会去多吃多占。
哪怕这是赤脚大仙故意让给他的。
“默娘若是跟着老道,真君可就沾不上边了。”
赤脚大仙意味莫名的说道:“若是老道继续做事,不管如何说,真君都只是给老道帮忙而已。”
“如此不好吗?”
姜润笑着反问。
赤脚大仙哈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美润的肩膀,正色道:“如此,方才是我天庭的司法天神。”
“大仙。”
姜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您把我当成不分轻重的小孩子?”
“非也非也。”
赤脚大仙笑呵呵的对着姜润拱拱手,笑道:“老道心有龌龊,如此试探,实在不该,给真君致歉了。”
“您只要不躲不让,比给晚辈道一百个歉都好。”
姜润嘟囔了一句。
赤脚大仙方才的话很有意思。
因为姜润,杨戬和哪吒,已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小团体”。
想要维持住一个整体的声音在天庭发出,就必然要扩张小团体的影响力。
默娘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而姜润也有近水楼台的能力和位置。
只要绕过赤脚大仙,成为默娘成神路上唯一的护道人,血祭之事一解决,默娘成神,就天然归到姜润这边。
一个莫大的,功德成就的海神作为助力,进而能够干涉影响到四海之事,相当于一个小号的下元水官大帝了都。
可姜润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
因为林默娘就该是林默娘,她的成神之路,不该有半分的政斗龌龊,不该有任何的倾向底色。
她就该是超凡脱俗,站在干岸上,只做自己的事情,只做一位心有凡人,济世度民的慈悲海神。
不该被牵扯到任何的政斗之中。
赤脚大仙方才,就在反复的向姜润确定这一点。
而得到的答案,让赤脚大仙万分满意,同时对美润的感官也直线上升。
二人不再多言,而是将目光径直放在了默娘的身上。
此刻的默娘,已经停下了近乎本能的修行,好奇地低头左右看看自己,试探性地握拳挥了挥,似是感受到了胳膊力量的进步,然后呲着牙傻乐。
见这憨模样,姜润和赤脚大仙不由得会心一笑。
可下一刻,两位真修同时收敛了笑容,目光幽深地盯着海面。
明明在方才赤脚大仙一杆之下万里安靖的海面,此刻却泛起了一道道的深邃漩涡,好似一个个漏斗一般,海水内漩,而且在逐渐的扩大。
“真君。
赤脚大仙看向姜润,说道:“老道不便此刻出手。”
姜润顿时明白了赤脚大仙的意思,皱眉道:“那器天,还真是狗急跳墙,竟把主意打到了默娘的身上来。”
此刻,默娘也注意到了海面的变化。
密密麻麻的漩涡,遍布万里海疆,每一个都有千丈宽。
她看向身后一直随侍的东海夜叉将军。
然而,这位巡海夜叉的头子,看着原本熟悉无比的东海,却茫然又陌生的摇摇头。
他完全感知不到,这些一看就不合常理的漩涡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简直倒反天罡。
巡海夜叉看不懂自家东海?
‘轰!!
正此时,密密麻麻的漩涡陡然炸开,海水涌动,好似一条条巨大水龙,腾空而起!
不过是眨眼之间,那原本深邃的漩涡,变成了一道道的龙吸水!
一道道两头粗中间细的龙卷风,在海面之上肆虐,好似这海上突然长出了无数的参天大柱一样。
震撼而宏大的场面,落在默娘等人的眼里,却是天翻地覆的灾劫。
“这到底......”
默娘忍不住惊呼开口,可刚刚说了几个字,就被那狂风暴雨给卡了回去。
碧清神光在半空骤然炸开。
黑衣真君足踏清风,迈步而行。
一步落,海疆平。
那闪烁着碧玉神光的眼眸,扫过海疆,嘴角带着冷笑。
抬手,六柄本命神剑骤然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