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咱们该从何处查起?”
赤脚大仙架着云,身边跟着姜润,二人此刻已然来到了东海之上。
看着脚下波涛起伏的大海,赤脚大仙有些茫然。
这位大仙虽说地位特殊,在天庭也受到无数仙神的礼敬,但也是真的不曾接触过任何权势之类。
以至于现在遇到这般事情,颇为麻爪。
姜润则指着那东海笑道:“大仙是人在山中,不识山全貌,更不曾做过天官,不知那层层管辖的道理,这才有此一问。”
“真君的意思是,去寻龙王询问?”
赤脚大仙眼睛亮了亮,他只是不恋权势,却也并非不知其意的蠢物。
“正是。”
姜润点点头说道:“凡是总管之天官,绝无一人独揽全事之说,哪里有了事,就去寻哪里的负责人。这海上出了事,自然是要去找四海龙王。”
“涉及到四海神祇,还得是真君之名先行,老道到底是无权无势,说出去也不好听。”
赤脚大仙呵呵一笑,退后了一步,把姜润凸显在了前面。
姜润挑了挑眉毛,无奈道:“大仙,想来太白金星给您出主意时,说的并非是晚辈能力如何,而是晚辈恰好能帮您跑腿吧?”
“诶,怎可这么说。”
赤脚大仙丝毫没有被点破的尴尬,晃着手里的扇子,怡然自得。
姜润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一次纯粹是被赤脚大仙和太白金星两位老前辈给支派出来的。
赤脚大仙想要完成大天尊的差事,就必然得解决这血祭一事。
而这事一看就知道背后牵扯甚多,赤脚大仙又是从不沾麻烦的性子,可不得找一个跑腿的?
满天庭一看,诶,司法殿的姜润,不仅仅师出有名,而且还是大天尊心腹。
长短大小都合适的很,不找他找谁?
姜润心里想着,也不在意,只是和赤脚大仙一道,进了东海之中。
此时,东海龙宫之内。
东海龙王敖广正躺在自家水晶宫的砗磲宝床上,欣赏着龙女们新排的鱼龙舞。
嗯,老三跳的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一会把上次三太子来时给的三宝金丹赏她一枚。
敖广心里如此想着。
作为四海龙王之首,人间界水部神祇之中首屈一指的水官,头顶上也就有一位总管四海四渎的大龙神。
除了惯例的降雨任务之外,也就剩下搜罗搜罗满东海的宝物,欣赏欣赏自家闺女的歌舞,顺便应付一下来打秋风的各路神仙了。
四海龙王本就是天定,只要不出意外,他这个龙王估计得干好一阵子,最后顶多就是提一级之后退休,把位置给自家老大。
所以敖广一点压力都没有。
一会儿干点啥呢?嗯,喊上老大一块喝两杯,顺便商量一下老九的婚事。
美美的喝了一杯酒,敖广发散着思绪。
“大王!大王啊!”
这时,龟丞相却连跪带爬的冲了进来,卷起一堆水花。
经这大嗓门这么一搅和,歌舞是看不成了,敖广也懒洋洋的半支起来身子。
“老龟啊,你好歹也是海国大相,说出去也是有头脸的人物,怎么一惊一乍的?”
敖广瞅了一眼跪在地上,呼哧带喘的龟丞相,问道:“是哪一路大神要来啊?”
他能想到的,让自家龟丞相这般慌乱的事情,也就是这个了。
毕竟这东海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大事?
啧,没点见识,便是那孙大圣来打秋风,本王也不曾慌过,一点也没学到本王的淡定。
敖广默默的吐槽着。
龟丞相可算是喘了一口气,指着宫外大喊道:“大王啊!快快前去迎接!”
“妙严善法真君宝驾到了!!”
妙严善法真君?
敖广愣了一下,只觉得这款号有些陌生,下一刻陡然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一骨碌站起来。
“妙严善法真君?!司法殿的姜真君?!”
“正是啊!!”
“妈呀!”
敖广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顾不得衣冠是否严整,快步朝着水晶宫外跑去。
路上,心里一阵阵的惊惶。
司法殿那是什么地界?
鬼见愁都是少说的!
执掌三界司法大权,受赐金底卷宗,四品以下天官,但有实证,可先斩后奏!
自己正好卡在四品这个槛上!!
坏了坏了,司法殿怎么就盯上自己了?而且还是司法殿主姜真君亲自来………………
等等......
姜真君亲自来?
敖广慌乱地脚步缓缓地平稳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心里的惊惶一下子少了许多。
那没事了。
就我这品级,就算犯事,也犯不到能让司法殿大魁首亲自来问罪的程度啊。
我要是把南天门给淹了,说不定能惊动姜真君亲自拿问。
其他的能有什么大事?
犯得着吗?
敖广如此想着,心里顿时稳住,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碎步,径直到了水晶宫门前。
果然,见那宫门之外站着二人。
当先的那位,一身黑衣,袖口以金线纹着一尊蟠龙纹绣,有这般殊荣的,除了司法殿姜真君还有何人?
敖广正要上前拜见,陡然见到了姜真君身后的赤脚大仙。
一下子,敖广心里更安生了。
这位大仙是四海龙宫的常客,打秋风不是一两回了,而且出手极为大方,是四海龙王都喜欢的“豪客”。
比起猴子那种连吃带拿临走还搞了半拉水晶宫大门的家伙,实在是好上太多太多。
“哎呀呀呀!”
“姜真君!大仙!小王不知二位真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敖广笑呵呵的迎接了上去。
姜真君一个人,那他多少还是有些害怕,说不定是这位爷真的逮到了自己什么错处,一时兴起来亲自查办。
但若是有赤脚大仙在,那就真的没事了。
这波啊,这波是赤脚大仙带着姜真君翘班来打秋风,虽然不知道这两位是怎么混到一块的,但同为天庭玄门一脉,互相认识又不是什么惊奇的事情。
要是能把姜真君都招待好,那我东海龙宫的名声岂不是会好到爆炸?
敖广美滋滋地想着。
然而,姜润一句话,就让敖广变了脸色。
“东海龙王,本君乃是奉大天尊之命,辅佐赤脚大仙,查问四海之滨频繁血祭一事,可有头绪?”
姜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就问起了正事来。
若是司法殿查出来的事情,先把事态控制住,然后缓办也不是不行。
但现在可是大天尊亲自交代,太白金星专门点的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有一位地位极为特殊的大仙在侧一块办。
要是还不急着办,那姜润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唰的一下,敖广的脸色白了下来。
血祭?
四海血祭?
啊?
“真君明鉴!小王属实不知道啊!”
敖广下意识的躬身到底,惊惶道:“小王宫中三千巡海夜叉,都不曾报过有血祭之事啊!”
见敖广如此,一旁的赤脚大仙拍了拍姜润的肩膀。
“龙王啊,莫要紧张,谁也没说此事和你们四海龙王有关,姜真君也只是受了老道的拜托,来查问一番而已。”
赤脚大仙笑呵呵的把敖广搀扶起来,轻车熟路的带着敖广就走进了水晶宫之中。
那姿态,简直比敖广这个主人更像是主人。
经过一路的安抚,敖广也缓了过来,战战兢兢的请姜润和赤脚大仙安坐,这才找着手站在姜润面前,弓着身子解释。
“真君,血祭之事古来有之,我等人间神祇,上有严谕,不可随意显圣,以免勾起百姓凡人怠惰之心。”
“但血祭之事却是例外,我四海之内,共有巡海夜叉一万八千人,每一个都曾受过叮嘱,若见了沿海渔民有血祭之举,必须立时显化本相,自报身份,以正神之身,扶正其行为,以杜绝血祭之举。”
“东胜神洲地界稍好一些,便是有那欲行血祭之百姓,被巡海夜叉劝阻,也就不会再做这等事。”
“北俱芦洲之海疆,因着妖族居多,人族本就稀少,靠海者更少,便是有血祭,八成也是某些妖魔借着我等龙王之命,僭越的邪祀,遇到这种情况,往往都是上报兵神霄府,自有天兵降下。”
“而西牛贺洲最为特殊,海滨常年有佛徒宣讲善法,遇到血祭之事,也会极力阻止,所以往往连夜叉显化劝阻都不必。”
“相对最频繁的,当属南赡部洲之海滨。”
敖广细细的解释道:“南赡部洲乃人族龙兴之地,修者多,可修也多,往往有那修入了魔道,操控人心,恐吓着百姓们施行血祭之事。”
“若是见了这种,巡海夜叉有权直接现身,将那蛊惑人心的邪修直接打杀,不仅不算错,还有功劳可赏。”
说到这里,敖广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
“真君,凡巡海夜叉遇血祭之事,定然要记录在册,一应记录,小王忝为四海龙王之首,有总纲一卷在宫中,可随时查看。”
“血祭之事虽有,但往往都被消弭于百姓受害之前,便是有那血祭成了的,也是少数的少数,每一个冤魂,小王都会亲自报给海滨当地城池的城隍,请他引渡投胎。”
“虽说麻烦一些,但绝不曾有拖沓之举。”
“真君所言频繁血祭,小王实在是不知啊。”
敖广也很委屈。
渔民吃海上饭,规矩本来就多,其中涉及到祭祀的更是数不胜数,光是敖广自己,被各地海滨渔民安在身上的名头就有不下十个。
“卷宗取来我看。”
姜润没有再问,只是抬手要求。
敖广忙亲自去取来了厚厚一摞子卷宗,双手捧着递给姜润。
“真君,这是小王执掌东海以来的全部血祭卷宗。”
可能是觉得这一摞子实在是有点厚,敖广小心地找补了一句。
同时心里也有些委屈。
他自认在这件事上,真的做到了尽全力,他从天庭初立就执掌东海,这么多年下来,积攒这么多的案例,真不算失职。
且不说别的,单单是东海一海,海疆就得多长?靠海吃饭的渔民得有多少?
这么多人里,就算是每隔千里,每十年有一处有血祭行为,那积累下来都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姜润细细的看了卷宗,发现确实如敖广所言,其中有八成以上,都是在有血祭苗头的时候,就被巡海夜叉显灵阻止。
见了海中正神亲自出来辟谣,百姓们自然不会再如此做,但还是那句话,四海海疆太长了,渔民也太多了。
看完了卷宗,姜润抬头看向了赤脚大仙,摇摇头,示意没有问题。
赤脚大仙皱眉道:“怪了,这与老道知晓的消息差了太多,单单是今年,血祭四海之中,徘徊不去的冤魂,就得有十万不止。”
“十万?!!”
敖广瞪大了眼睛,双腿打着摆子,双手胡乱的挥舞着,说道:“绝无可能!若是有这等事,莫要说十万,便是只有一万,小王就不可能不知道消息啊!”
“若果真如大仙所说,单单是一年不到,就有十万血祭冤魂徘徊四海,小王绝然没有活路,早就上了斩龙台了啊!”
敖广说着,脸色突然变白,因为他发现,眼前的美真君显然更相信赤脚大仙的说法。
“大仙!您明鉴啊!小王绝然......绝然……………”
敖广结结巴巴的,只感觉斩龙台在向着自己招手。
“与龙王无关。”
赤脚大仙到底是心善,一句话就稳住了敖广。
敖广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不是他心志不坚,关键是这事放谁身上谁都麻爪。
“确实与龙王无关。”
姜润也跟着点点头,敖广肉眼可见的越发松快起来。
一骨碌站起身,躬身道:“真君,小王这就去查,这就传令其余三海,将所有的虾兵蟹将巡海夜叉都散出去查!”
“不必,查不出来的。”
姜润摇摇头,道:“大仙不可能看错,而龙王你这里的卷宗也清晰,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赤脚大仙接话道:“经由这般血祭滋生而出的冤魂,巡海夜叉看不到,甚至就连血祭仪式都看不到。”
敖广瞪大了眼睛,瑟缩起身子,不敢再说话。
妈啊,这里面有事,有大事!
天爷爷呦,我四海稳定了这么多年,本以为能一直安生下去,可怎么一出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一出手,就是司法殿主和赤脚大仙?!
“龙王,卷宗我且先拿着,你只当我与大仙不曾来过,更不要徒生事端,往日如何,日后就如何。”
姜润站起身来叮嘱道。
“是是是,小王一定谨遵真君之言。”
敖广自然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躬身控背的目送姜润和赤脚大仙离开,一抹额头,冷汗涔涔。
离开了东海龙宫之后,姜润和赤脚大仙在海上徘徊,不多时,就被赤脚大仙拦住。
“真君且看,那海面之上,有不下百个冤魂。”
赤脚大仙突然指向一处海面。
姜润顺着看过去,皱了皱眉毛,轻声道:“晚辈什么也看不到。”
枉死冤魂,怨气本就极大,姜润又是救苦一脉出身,便是不开法眼,也必然能够看得见。
可此刻,却什么也发现不了。
赤脚大仙又不可能骗人。
姜润双眼开阖,眼中染上了碧玉之色,再去看那海面,却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
姜润眉头锁的更深了一些,腰间神符闪烁七彩霞光,镀在双眼之上,随着七彩之色闪耀,姜润才看了个真切。
确实如赤脚大仙所说,有冤魂上百,徘徊在海上不去,每一个都是湿漉漉的,浑身染血的模样。
不仅仅是血祭,而且还在生前就遭受了刀兵之苦,流了不知道多少的血。
与其说是被淹死的,倒不如说是硬生生流干了鲜血而死。
“真是奇怪。”
赤脚大仙也皱眉,道:“莫非,非得是神通者的境界,亦或者有先天神物加持,才能看到这些冤魂?”
姜润顺着那些冤魂所在,左右观瞧,细细的在方圆百里一点点搜寻着。
“这些冤魂并无特殊之处,存在形式也十分寻常,但偏偏就是不被寻常修行者所察觉。”
姜润自言自语一般说着。
这里外里透着一股子诡异。
便是姜润,也是靠着太乙神符加持才能看到这些冤魂,更不要说是那些巡海夜叉了。
可是这些冤魂本身,又没有什么神异。
“怕是早在血祭仪式之时,就有了一些诡异加持,这才造就了如今的境况。”
赤脚大仙轻声说着,心有所感,眺望一处海面。
“真君,老道要渡的海神,似乎也在这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