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润牵着老君的牛,行走在天庭的楼阁殿宇之间。
这两位一个比一个身份特殊,本该受到无数天神的注目礼,但现在却不曾有一个人看到他们两个。
姜润对此见怪不怪。
待在大佬身边,总有一种自成天地的错觉。
“姜润。”
太上老君突然开口呼唤。
“弟子在。”
姜润赶忙答应了一声,刚要停下脚步,却在道祖的示意之下继续漫无目的的瞎逛。
太上老君侧坐在青牛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说道:“你对那西行如何看?”
姜润想了想,说道:“佛门自抬身价,但对我们似乎不曾有太大的影响,毕竟如今的道佛两家,也分不了那么清楚。”
教派争斗到了最后,在其上有一位监管者存在的前提下,永远都是互相妥协,互相融合,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再那么泾渭分明,找到了那个冥冥之中的平衡点。
现在的道佛两家就有点那样的意味。
西方教本来独立,但自从作为道门魁首的阐教截教都有门人并入西方教之后,脱胎而出的佛门已经带上了几分道门的底色。
然后佛门就开始反过来影响道门。
到了现在,尤其是在西牛贺州和南赡部洲,同时供奉道佛两家神祇的寺庙道观已经层出不穷。
凡人可不知道仙神之间的实力差距,只知道你做善事,就是好神仙。
同一个寺庙,南殿供奉太乙救苦天尊,北殿就有可能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在凡人们看来,这都是引人向善,救苦救难的好神仙。
这种情况甚至在修行者之中也有出现。
修一门幽冥法,这边供着泰山府君,隔壁就是地藏菩萨,你说这庙里的修行者是道还是佛?
而这种情况,如今也已经不算是罕见。
即便是在天庭,明面上看,天庭和道门更加的亲密一些,但灵山的独立,也只是相对而言。
不管是道门还是灵山,都在为了天庭服务。
“如此说,也不算错。”
太上老君看着眼前的云卷云舒,轻笑道:“道佛在某种程度合流,是大势所趋,自然衍化,没人能阻止,也没人愿意阻止。
“这三界,能少一些争端兵戈,自然是少一些的好。”
姜润闻言,不由得深深点头,而后却疑惑问道:“您说,晚辈的答案不算错,可反过来说,也不算特别对?”
“确实如此。”
太上老君笑道:“从老道引着多宝过函谷化胡为佛开始,道佛两家就不再那么泾渭分明,可也不会真正的合二为一,那更加不可能。
“这中间有一条线。”
老君抬手在空中一划,笑道:“好似川流入海,川海交接之地,总是在互相转化。”
姜润若有所思,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好似一无所获。
干脆,看向太上老君,坦然道:“弟子愚钝,不解道祖之意,还请道祖赐教。”
“你这孩子,单单是能放下身段这一点,就足够救苦欢喜了。”
太上老君哈哈一笑,道:“说来也简单,一定程度的合流,对道佛都是好事,可若是合并过甚,对三界,对天庭,对整个修行界,都会适得其反。”
“这中间有一个度,而老道要你去把控这个度。”
“我?”
姜润愣了一下,苦笑道:“晚辈不过是道门一小卒,何德何能去做这般大事?”
“老道就当你是在说实话。”
太上老君戏谑笑道:“不过,有些时候正是要以小见大。”
“就从西行之事做起吧,总要有一个支点的。”
姜润闻言,神色一动,轻声说道:“弟子先前曾尊奉大天尊之命,带着杨婵寻找方寸山踪迹。
“那位菩提祖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
太上老君当然知道那所谓的菩提祖师是个什么底色,笑问道:“他是不是与你说,想要三者合一?”
姜润轻轻点头。
通天教主的意思,是要天庭,道门,佛门,做到完全的合流,自此唯一,如此自然不会再有争端纷斗。
可太上老君的意思,似乎是要做到一种平衡,当天庭作为天平,道佛两家摆在两头,能够完全平衡的时候,自然也就安生了。
一个激进,一个保守。
也很符合这两位道门至尊的底色。
截教,本就是截取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也本就是火中取栗,其中有大困难,但若是成了,自然也有大收获。
而太上老君,则更遵循道法自然之理,主张天地自有其变化,奉行损有余而补不足。
没来由的,姜润想到了阐教的那位。
道门三位至尊之中真正的魁首,并非是太上老君,也不是通天教主,而是元始天尊。
道之源。
这位至尊,对此又是什么看法?
西方教的两位至尊,又会是一个什么看法?
“他所言,自然也是一个法子。”
太上老君并没有否定通天教主的意思,只是对着姜润点了点,笑道:“如何取舍,如何去做,是你的事情。”
“不要忘了,三界之中,除了道佛之外,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存在。”
太上老君意有所指。
姜润不自觉的看向识海之内,那悬浮在识海之中的神农鼎真意。
火云洞?
他想要开口问,在道祖面前,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
然而,道祖却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不等他开口,就直接打断。
“西行这一番劫难,交给你了。”
太上老君说着,将手中的拂尘递给了姜润。
“是。”
姜润赶忙抬手接过,而后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小声说道:“道祖,弟子有一问。”
“讲。”
太上老君撇了一眼姜润。
姜润迟疑片刻,还是问道:“那九尾狐…………………………”
一个脆生生的暴敲在了姜润的脑门上。
姜润捂着头,眼里甚至都流出了泪花,这一下,真的很疼,疼到自己都控制不住泪水。
太上老君没好气道:“能是什么?不过是下界一个妖魔罢了。”
“怎么,你还真的以为,那九尾老狐和老道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我那两个童子,被老道点化之后便跟在身边,不曾体会过红尘血缘,这才被那九尾老狐趁虚而入罢了。”
二人此刻说的,自然是那平顶山一难之中,位于压龙山的九尾老妖狐,也就是金角银角两个童子下界为妖之后认的干娘。
这事吧,里外里就透着一股子诡异。
姜润真的问清楚,毕竟要是真的有啥,一个不好,那就是大事。
虽然这么问实在是不敬道祖,也活该姜润挨这么一下子。
“弟子这不是想着考虑周到一些....……”
姜润嘟囔着。
他的来历身份,在三界顶尖的大佬眼里,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大天尊绝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让姜润带着杨戬穿梭去封神时代,借助美润本身的一些特殊性来达成自身目的。
大天尊能看出来,道祖自然也能看出来,其余几位至尊估计也大差不差。
甚至火云洞那几位,姜润估计也有猜测。
既然如此,有些话总是要问个明白的,毕竟前世的某些见闻,实在是有些诡异。
但偏偏从某个角度来解释的话,又很合理。
“讨打。”
太上老君吹胡子瞪眼,抬手作势又要打。
姜润赶忙一捂脑袋,拿着老君的拂尘,一溜烟地没有了踪影。
太上老君看着姜润慌忙逃窜的背影,收起手掌,微微一笑。
“通天要你做支点,老道要你做天平,吴天似有其他安排,西方的两位道友也各怀心思,小子,如何选,就看你自己了。”
太上老君悠然感叹着,一拍青牛,优哉游哉地朝着兜率宫而去。
姜润臂弯搭着老君的拂尘,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柄,心里满是思索。
怎么莫名其妙的,自己就接了这么一个大任务。
道佛合流不可避免,几位大佬对此如何处理,却各有看法。
偏偏听老君的意思,每一位大佬都觉得不管按照谁的看法去走,自己都是那个唯一的执行者。
一时间,姜润万分苦恼。
自己分明只想做一个逍遥神仙,怎么一下子就把三界未来的走向给顶在了肩膀上?
“得赶紧回趟妙严宫问问祖师了。”
姜润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揣着拂尘就直奔西牛贺州而去。
西牛贺州,平顶山。
姜润一到了地方,就看到有三尊山在这平顶山中。
“嚯,好一个搬山法子。”
姜润不由得惊叹。
原来自己已经有些来晚了,此刻正是那银角大王变化之后,来想法子镇压孙悟空。
却见那平顶山下小路之上,孙悟空正背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人,按理来说,不过一个瘦弱老者的重量,对孙悟空来说,跟没有也没区别。
可是孙悟空却步履蹒跚,每一步走下去,好似都担负着万钧重力。
肉眼看不出,但在美润眼中,此刻的孙悟空身上,足足有须弥,峨眉,泰山三座大山的山炁。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老君爷家里的道童也不遑多让。
单单是这般惊艳的搬山法,就不是一般修者能够修持的。
‘轰隆!'
正此时,孙悟空到底是支撑不住,被三尊山炁给压了下去。
而那老道人也变化了本相银角大王模样。
可怜沙悟净,被那银角大王一阵好打,使了一阵子风,将沙悟净和唐三藏都摄了去。
姜润一直看到了这里,才慢悠悠的落下了云头来。
孙悟空被三尊山炁压着,眼睁睁看着师父被妖魔掳走,但神色之中却不曾有什么焦急之色。
姜润见了,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掐子午诀,笑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闲来无事,游历五湖四海,却被三尊山拦住去路,如今一看,却恍惚的很,怎么见了昔年两界山的风景?”
孙悟空见了姜润就笑骂道:“好你个无良心的小姜,见被压在山下,不施法救他也便罢了,如此嘲讽是何意味?”
看得出来,孙悟空一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
这三座山,说来夸张,但比起当初如来佛掌所化的五指山,还是差了一些。
“大圣好雅兴,想要重温昔年故地,贫道怎好做那煞风景的事情?”
姜润蹲下身来,笑道:“这搬山法子,一道真言下去,便差遣了三尊名山,旁的不说,泰山府君竟无动于衷,大圣觉得,使这法子的人,得是个什么修为?”
“修为如何不知道,出身不俗怕是真。”
孙悟空嗤笑一声,道:“也不知是谁家遣来拦路的,竟有这般大的面子。
说着,看向姜润,问道:“小姜,你知不知道?”
姜润故作疑惑,道:“贫道如何得知?”
说着,使了一个抬山的敕,顿时,孙悟空头顶的三座大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悟空得了自由,站起身来,伸个懒腰。
姜润在一旁轻声问道:“大圣怕是早就看出,那老道人乃是妖魔变化,为何不曾言明?莫非是怕重蹈白骨精一事的覆辙?”
“老孙如何是那般小气的人?”
孙悟空横了姜润一眼,感叹道:“言明又如何?无外乎多一场好斗,该走这一遭,如何也免不得。”
在姜润面前,孙悟空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猪八戒和沙悟净或许不知内情,但若是说孙悟空不知道西行之事的底色,那就是扯淡。
就西天路上的这些妖魔鬼怪,除了姜润自家的那头大狮子之外,还真没有能让猴哥倾尽全力的。
当然,类似镇元大仙那种论外不算。
所以猴哥看的很透彻,丫灵山就是想看他孙爷爷吃苦。
但也没法子,想要人家的编制还不想做一番努力,天底下都没有这个道理。
而孙悟空也很清楚,眼前这位美真君,也绝对知道其中的猫腻。
“小姜,如今这一劫难,是何方神圣?”
孙悟空好奇的问。
姜润笑眯眯的摇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喊。”
孙悟空嗤笑一声,说道:“你既不说,来此做?什么时候堂堂的司法殿主,竟有心思游山玩水了?”
“司法殿的公务繁忙,可是三界出了名的。”
姜润摇晃着手里的拂尘,一副游哉游哉的模样,抬头看了看,笑道:“如今连带着白龙马,除了大圣之外,怕是全都落入了妖魔洞府之中。”
“大圣还是尽快救你师父去吧。”
说了一句经典台词,姜润心满意足,孙悟空正要说话,却见那不远处山凹里,有宝光潋滟。
“这妖魔山里,竟有如此宝光。”
孙悟空有些苦恼的嘟囔了一句,他不怕近身搏杀,也不怕法术诡异,偏生身无长物,就一根棒子有些说道,最怕的就是各色法宝神物之流。
遇上这些玩意儿,尤其是大佬们手里的好东西,那是真有些无奈。
姜润见了,眯着眼睛笑道:“怕是这平顶山的妖魔,遣人拿着宝物来擒大圣你了。”
说着,姜润顿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圣,那山中妖魔,最喜烧丹炼药,最爱全真道人,言尽于此。”
孙悟空闻言,知道姜润必然知晓那妖魔根底,可他不说,也无奈何,只是听了此言,眼珠子转了转,摇身一变。
却见孙悟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系着吕公缘,手捧渔鼓的行脚老道模样。
还别说,倒也不愧是道门出身,如今变化道人模样,真是得心应手,那叫一个仙风道骨。
孙悟空起了变化,笑道:“既如此,该当对症下药,去与他耍子耍子。”
说着,看向姜润,笑问道:“小姜真君既来了,也与老孙做个搭子?”
美润闻言,心知这猴子的性子又发了,自无不可的点点头。
随着一阵七彩霞光闪烁,姜润也摇身一变,变化做一个小道童的模样,跟在孙悟空身后。
孙悟空嘿嘿一笑,沿着大路走出不过二三里,便见了两个小妖怪。
却见他整顿衣服,上前开口。
“福生无量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