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关注那恢复如初的人参果树,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孙悟空。
此刻的孙悟空,匍匐在地上,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中的泪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他呆呆地看着那祭坛之上的青烟,看着那青烟缓缓地散去。
徒劳的抬手,试图去挽留一丝,但那青烟依旧飘散,最终了无痕迹。
“师父......师父……………”
孙悟空喃喃自语一般喊着,可是那祭坛之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东西。
就好像刚刚的那一道青烟虚影是一个错觉。
镇元大仙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孙悟空,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姜润叹息一声,微微摇头。
杨婵呆呆的看着孙悟空,总算是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天大圣孙悟空,一身本领通天彻地,自称天生圣人,一身本事乃是天地生成。
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一说辞的真假,因为孙悟空就真的好像没有任何的根由,横空出世,半空里出现高楼。
但现在看来,事实好似并非如此。
就算是天生圣人,若是无人教导,也不可能修成这般神通修为。
孙悟空的师尊,传道授业的师尊,正是菩提祖师......
可,看大圣这般反应,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孙悟空依旧在地上瘫坐,小声地念叨着。
“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貶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孙悟空有些含糊不清的说着,抬头看着那祭坛,双眼没有聚焦。
“师父,祖师,我已经喊了您,您必然已经知之,为何不来将剥皮锉骨......”
孙悟空痴痴地说着。
这一番话,听起来好似挑衅,但任凭谁都听得出来那其中的委屈。
孙悟空当然不是在挑衅,他只是觉得,即便祖师真的要将自己贬落九幽绝地,在这之前应当也会见他一面。
只要见一面,孙悟空就已经心满意足。
孙悟空徒劳地伸着手,保持着一个别扭无比的姿势,眼神涣散,身躯瘫软。
周身气机突然开始剧烈地波动,肉眼可见的金光从他的四肢百骸扩散出来,那金光却并不凝实,反而带着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心魔!”
姜润皱眉,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太乙神符上。
而镇元子也叹息一声,缓缓抬手,可正在这位地仙之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
唐三藏双手合十,越过了姜润和张天寿,和镇元大仙擦肩而过。
这位往日里极有礼数,不曾有过半分失礼的高僧,此刻却忽略了其他的所有人,眼里只有那蜷缩在地上,周身气机溃散的猴儿。
“痴儿,痴儿。"
唐三藏叹息着,竟不顾自己肉身凡胎,强行走进了孙悟空无意识逸散出来的金光之中。
这金光虽然就要崩溃,但其压力绝非一个普通凡人能够承受。
唐三藏仅仅是走了三步,皮肤之上就出现了干枯的龟裂痕迹。
这也代表着常人绝然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唐三藏恍若未觉。
他只是迈着坚定的步子,来到孙悟空身边,跪下来,伸出双臂,将他的大徒弟缓缓地抱住。
唐三藏抱得很紧很紧,代价就是他的血肉在金光压力之下开始崩溃,皮肉开始萎缩。
可他依旧不在意,声音依旧温吞且平缓,没有任何痛苦之下应有的波动。
“为师在金山寺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师弟,悟性高绝,但却贪恋人间富贵,明明已经制度,却要坚持还俗。”
“是时,金山寺住持法师,亲手写了一封退书,给到了他的家里,放他还俗去了。”
唐三藏好似在讲故事一般,缓缓地说着。
随着唐三藏的讲述,孙悟空周身那濒临溃散的气机,竟然开始缓缓地凝实,收拢。
唐三藏浑然不觉,只是继续说道:“为师不认识满天神佛,可却认识你,现在,为师且问你一句,你曾经的那位师父,可曾真的给你写一封退书?"
“我那师弟走的时候,住持方丈命他不得带走一本佛经,不得穿一件僧衣,因为他不再是金山寺弟子。”
“可你,一身通天彻地本事依旧在身上,你曾经的那位师父,必然是得道高人,若是要收回你一身本事,想来不是难事。”
唐三藏跪在地上,把着孙悟空的双臂,和他对视。
“为师是人,佛祖也是人,你曾经的师父就算是再如何的大能者,也依旧是人。”
“是人,就有自身喜恶,是人,就有性情使然。”
“尊师重道从来都是三教所共同倡导的美德,但师父也是人,有些话,师父说出来,也并非是全部的真实。”
“你要学会辨认,学会......死皮赖脸一些。”
孙悟空的眼睛开始有了聚焦,呆呆的看着唐三藏。
唐三藏微笑道:“贫僧此生,最大的骄傲不是通读了多少佛经,知晓了多少道理,不是承蒙我皇青睐,点为大纲,更不是观世音菩萨点化,西行取经。”
“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孙悟空,微笑。
“在五指山下,仅仅是爬了一趟山,就收了一个满天下最好的弟子。”
“他天生地养,矜高孤傲,却不曾鄙夷他人,心头自有明镜长悬,在贫僧的眼里,他就是最好最好的。”
“贫僧肉眼凡胎,没什么见识,但料想,这般好的弟子,便是放在那洞天福地,高上仙宗,也必然是祖师心尖尖上的好孩子。”
“这样好的孩子,必然是有撒娇,有死皮赖脸的特权的,你说呢?”
唐三藏把孙悟空搀扶了起来,让他正正经经地站好,整理好他的衣冠。
退后两步,满意地笑了笑。
“师父......”
孙悟空呆呆地喊。
唐三藏微笑:“为师知道那人参果是天下少有的宝物,不吃的原因,也绝非是因为什么看着像是不祥之物。”
“而是在当时,为师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若是我吃了那人参果,必然会后悔终生。”
“所以,为师第一次用了作为师父的,小小的任性和特权。”
“现在,为师很庆幸自己做出的选择,若是为师吃了那两个人参果,则没有了后面的事情,没有这些事情,你的心结永远都没有打开的机会。”
唐三藏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地合十。
“我的弟子,天命在身,注定是这三界的宠儿,总能苦尽甘来的。”
“悟空,解惑之责,为师做的还算不错?”
唐三藏笑着问,抬手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脸色却止不住的苍白,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孙悟空这时才发现,唐三藏身上,有着无数几可见骨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