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悟净跪在原地,十万冤魂在其头上徘徊,随着一滴滴的血被取走,也有一个个冤魂随之消散,进入了六道轮回之中。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沙悟净那原本魁梧的身躯开始变得消瘦,到最后,完全变成了皮包骨的模样。
甚至可以看到心脏在胸骨之下跳动的影子。
取尽十万血,几乎榨干了沙悟净全身的所有鲜血,也就是他根骨仍在,否则这一下子,绝对不可能还有命在。
到了后面,猪八戒已经不太忍心去看。
而孙悟空也啧啧感叹。
迷途知返,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十万血,只是这十万冤魂投胎的凭证,沙悟净依旧欠着他们因果,这份因果上,带着十万血肉,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偿还干净。
姜润冷冰冰的看着,不言不语,只是眼中带着几分思索。
这就是大天尊要自己和张天寿来流沙河的原因吗?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收其心,其行,不管日后到底是入灵山成正果,还是登天阙做神将,都只会是大公主殿下的人。
因为他的命,或者说他能够继续存在,继续走下去的人生路,是大公主给他开辟的。
单单是这一条,沙悟净就不可能对大公主有丝毫的背叛和不敬。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相对的,续道之恩,也大于一切。
张天寿站在半空,引渡着那十万冤魂。
出乎意料的是,这残忍到有些非人的,生生抽去十万血的场面,以慈悲为怀的唐三藏,却一直在看着。
紧紧的盯着,丝毫没有挪开视线。
但这位高僧眼中,却并非是对沙悟净的怜悯,而是一种绝对的冷静。
这种冷静可以出现在一位法官身上,出现在一位行刑者身上,但绝不该出现在一位真正的有德高僧身上。
可唐三藏就是这么紧紧的看着。
直到那十万冤魂尽数投胎,直到沙悟净一身血液近乎干涸。
噗通......
沙悟净无力的瘫软在了地上。
猪八戒想要去搀扶,然而唐三藏却快了他一步,径直来到了沙悟净面前。
“阿弥陀佛。”
唐三藏低着头,轻声念诵了一声佛号,静静的看着沙悟净,口中却说着冷血无比的话。
“若是还能站起来,便带贫僧渡河吧。”
此话一出,饶是孙悟空都有些愣住。
不管如何,这家伙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根基都已经损伤,同为体修,孙悟空知道尽去一身鲜血的后果和伤害。
体修最重的就是肉身,而肉身之根基就是血气。
血尽去,气安在?
“师父......”
猪八戒欲言又止。
因为唐三藏豁然转身,看向猪八戒,指着沙悟净说道:“八戒,你觉得他可怜,但他依旧有命在,依旧可以靠着昔日旧主,靠着当年功劳,留下一条命。”
“无论他以后如何赎罪,如何弥补,他终究吞吃过十万无辜生人。”
“这份罪孽,会跟着他一生一世,哪怕他真的随为师走完了西行路,真的在灵山成就正果,这份罪孽也不会因为他成佛做尊而消解分毫。”
“他自身的成就,和他的罪孽,是两码事。”
唐三藏语速有些快,说着,走到了猪八戒面前,在猪八戒茫然无措的神色中,叹息一声。
“你们三个都做过错事,悟空最轻,乃是年少无知,性情如此,不知收敛,只消束缚心猿,降伏意马,便可成就真正大道。乃是嗔罪。”
“你因自身落差,放松自身,于愤怒不甘之中做下错事,吃过人,害过命,更是为了消解自身愤怒与不甘,放纵肾水,信马由缰,不知节制,犯了痴罪。”
“而他。”
唐三藏指向沙悟净,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怒,道:“他罪过最深,杀伐最重,假借自身罪孽痛苦,加诸无辜之人,堕落一次,底线就降低一次。”
“贫僧甚至可以想象到他的心路历程,从一开始因为飞剑穿心之痛,饥寒交迫之苦,吞吃了不慎落水,已然救不回来的生人。”
“人身之甘甜,消解了他的痛苦,可殊不知,这已经陷入魔道。”
“堂堂天神,玄门修者,竟觉得人肉是甜的!”
“一开始,他还能以:‘此人本就无救,我吃了他也无碍”为由放纵自身欲望,培植魔种。”
“而后,开始主动拉人进这流沙河中,以刻意营造‘无处可救’之境地,满足自身那可怜的,已然消散却不自知的尊严。”
“渐渐的,他开始彻底地放开魔障,山上的樵夫,河边的行人......”
“肆无忌惮,杀生害命!”
“这里面有多少是为了消解自身痛苦,又有多少只是因为想要吃人肉才吃!”
唐三藏说一句,沙悟净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就更加黯淡一分。
“此乃,贪罪。”
唐三藏叹息一声,说道:“贪嗔痴三者,你们三人尽数犯了,总归要教好你们,教你们重回大道,莫要浪费自身机缘。
说罢,与跪在地上的沙悟净擦肩而过,牵着马,走向流沙河边。
“贫僧一向认为,虐待自身以求清净,是最最下乘的修行,但如今,肉身苦痛,或许是你唯一能赎些许罪过的方式。”
“起来,带我们渡河。”
唐三藏的声音冷硬无比。
但沙悟净却流出了泪水。
他在天庭见过太多事情,更知道一个深切的道理。
骂你的人,不一定是真的讨厌你,夸你的人,也不一定是真的喜欢你。
爱之深,责之切。
从一开始,那西行的取经人,那明明肉眼凡胎,但却智慧超群的僧人,就已经将他视作了徒弟。
也唯有对徒弟,他才能这般狠心,因为他知道,这是为了徒弟好。
他,师父,要渡我,真的我。
沙悟净心里想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站起身来,将脖颈上的九颗骷髅头摘下来,排列九宫,落在流沙河上,好似一方无底的小舟。
无底之舟,更无半分安稳可言。
但唐三藏就是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默默地盘膝坐下,诵念经文。
姜润和张天寿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岸边,目送唐三藏师徒四人西行。
张天寿看着那在无底之舟上摇晃不定,奋力维持自身平稳的僧人,眼中带着敬意。
“这位唐长老,是真正的有道之人。”
说着,她笑了笑,开玩笑一般说道:“我甚至都觉得,他不用求什么真经,将他自身道理著书立传,或许也是真经?”
姜润听着这玩笑话,却赞同地点点头。
“唐长老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也有自己的事务要做。
“天寿道友,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