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帮堆锦蔻。
玲珑散碎斗妆花,色亮飘光喷宝艳。穿上满身红雾绕,脱来一段彩云飞。三天门外透光,五岳山前生宝气。重重嵌就西番莲,灼灼悬珠星斗象。
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虽无全照原本体,也有生光八宝攒。
这袈裟,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
条条仙气盈空,朵朵祥光捧圣。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照山川,惊虎豹;影海岛,动鱼龙。沿边两道销金锁,叩领连环白玉琮。
孙悟空身量不高,将那袈裟抖开,举起双臂,自己却被袈裟完全遮住。
但也正是因此,将那佛门神物锦襕袈裟的全貌,完全不遮挡的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其他人如何暂且不表,姜润却啧啧称奇。
该说不说,佛门是真的能下本。
这锦襕袈裟,是真正的宝物,姜润甚至在上面感知到了灵山八宝功德池的气机。
僧人们呆呆的看着那袈裟,眼中已经被宝光浸染的没有其他颜色。
金池长老面上古井无波,好似老僧入定,但眼神深处那浓郁无比的震惊和下意识的贪婪,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场面一时间寂静无比,只有那锦襕袈裟的宝光还在闪耀,好似古长明一般。
“悟空,不得无礼。”
直到唐三藏一声淡淡的呵斥响起,好似平静湖面上突然多了一颗石头,泛起涟漪,也让场面活泛了起来。
孙悟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一把将那袈裟收了起来,揉吧揉吧就塞回了包袱里。
看着孙悟空那简单粗暴的动作,唐三藏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是金池长老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看向孙悟空的眼神里,带着好似杀夫仇人一般的怨毒。
猴哥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目光,嘿嘿一笑,浑不在意。
“长老真是让老衲开了眼界,院内已经备下了斋饭,长老请。”
金池长老缓缓地开口,好似一切如常一般。
但他说话的时候,频频看向白龙马身上包袱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老院主,你的袈裟,和我师父的袈裟比起来如何?”
孙悟空却不饶他,嘿嘿笑着追问。
金池长老不说话,只是朝着斋堂走去。
见这道貌岸然的老和尚如此吃了瘪,孙悟空嘿嘿一笑,踮着脚和姜润勾肩搭背地跟着唐三藏。
进了斋堂,又是好一番华贵。
筷子是象牙镶玳瑁的,碗是羊脂玉的胎,镶珐琅,嵌金丝。
蔬菜用山泉蒸馏水细细烫了,豆腐是用素高汤慢慢煨出来,切成文思模样,就连那如同装饰的香菇,改刀都是一丝不差,好似尺子量过。
看起来,自有一番精致非常。
唐三藏见了,自是一番惊叹夸赞。
然而,往日里会对此极为受用的金池长老,却只是勉强笑了笑。
看着手中的象牙和羊脂玉碗,这平日里的自得之物,贵重宝贝,此刻却觉得淡而无味。
金池长老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推脱自己吃不下了,双手合十对着佛祖告罪。
“主持胃口若是一向如此,可实在是有些不好。”
唐三藏关切地说道。
金池长老勉强笑了笑,一看到唐三藏,就想到这位大唐高僧穿着锦襕袈裟,站在大唐一众权贵面前讲经说法的模样。
一想到这个,心里就酸涩得不成样子,嫉火好似要烧穿心脏。
“老衲空活二百七十岁,胃口早就不济,还请长老见谅。
金池长老强做淡然模样说着。
“呀,不曾想主持竟然这般长寿。”
唐三藏惊讶地说着,眼神却不着痕迹的看向了姜润和孙悟空。
却见自己徒弟冷笑一声,而姜真君则把手中筷子抬起来,在半空虚描了几下子。
唐三藏了然,若是将姜真君手中筷子当做画笔,那他描绘的,应当是一个怪模怪样的妖魔脑袋。
或许,真正参悟觉悟的大德智者,即便不修行也能长寿数百岁,但绝对不包括眼前的金池长老。
这时,金池长老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站起身来,面对唐三藏。
而后,竟然缓缓地跪下!
唐三藏惊讶地站起身,忙去搀扶,口中道:“老主持这是做甚?快快起来!”
金池长老的动作惊动了在场所有的僧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也只有姜润和孙悟空还安安稳稳的坐着。
金池长老坚持着不起身,只是抬头哭泣道:“老衲虚耗二百多年,老眼昏花,精神不济,方才长老那件宝物,老衲不曾看得真切,心中困顿难忍!”
“还请长老发发慈悲,体谅老衲年高体弱,容老衲将那宝物取走一夜,细细观瞧!”
“待明日,老衲保证必然无有一丝脏污的完璧归赵!”
“请长老发发慈悲啊!”
金池长老哭泣着,不由得低下头,却暗暗朝着其他僧人使了一个眼神。
顿时,所有的僧人都对着唐三藏跪了下来,齐声道:“恳请长老发发慈悲,全我师祖夙愿!”
唐三藏心里叹息,面上却无奈摇头,道:“也罢,便给老主持看看。”
“悟空,将那袈裟取来给老主持吧。”
孙悟空嘿嘿怪笑着,走出斋堂,在金池长老望眼欲穿之下,将那袈裟取来。
金池长老在此时爆发出了远远超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敏捷,蹭一下站起来,将那包裹牢牢地搂在怀里。
“多谢长老,还请长老好好休息,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金池长老说罢了,一刻也不想多留,匆匆地转身离开。
其他的僧人也簇拥着金池长老,如同潮水一般从斋堂里退去。
一时间,斋堂里只剩下了姜润三人。
唐三藏沉默着,看着斋堂门口叹息摇头,道:“阿弥陀佛,万千罪果,尽加我身。
“师父说什么罪果,分明是那金池忍不住贪性。’
孙悟空嘿嘿笑着说道。
"
唐三藏看了一眼孙悟空,叹道:“你明知那金池长老贪性厚重,不得彼岸,却以宝物勾引,安的什么心思?”
“俺就是看不惯那老和尚装模作样。”
孙悟空不爽撇撇嘴。
“你啊,还是这般急躁性子。”
唐三藏越发无奈。
一旁的姜润笑道:“长老不也是有这个心思?那金池长老可不像是你我出家人。”
唐三藏闻言也不装了,淡然道:“鎏金镀木胎,贫僧早就看不惯,如今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孙悟空见师父没生气,也放松了下来,却有些疑惑的问道:“师父,你常说出家人尘缘已断金海尽干,可那金池修了二百多年的佛法,为何还对身外之物这般贪心?”
“贪心也就算了,还专好袈裟,真不知道他算不算是出家人。”
唐三藏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抹颇有些冰冷意味的笑容。
“若是不披上这袈裟,世人怎知我尘缘已断,金海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