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愿意给个机会见一面。
顾知深的呼吸停了半拍,忽地眸色一颤,开口时的声音又哑了几分。
“......好。”
他连连答应,“好,好。”
想起什么,他又忙说,“我明天一定不迟到,也不让你多等我一分钟。”
电话那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看着挂断的电话,男人握着电话的手缓缓垂下。
看着屏幕上“小梨梨”三个字,看了许久。
周砚过来时,愣了一下。
男人背靠着巨大的落地窗坐在地上,垂着头曲着双腿。
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麟阁顶层,没有开灯的房间里。
落地窗外闪烁的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和月光交汇,清浅不明的光线笼罩在男人身上。
将他虚虚的轮廓,衬出了几分寂寥。
“挂了?”他问。
顾知深没有抬头,捏着手机的手指抬了抬,把手机还给他。
周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挂断的通话,随意地在沙发扶手坐下。
“你奶奶下手可真狠。”
周砚想到今天顾知深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就吓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发着高烧,晕得人事不省。
被人从南城送回了京州。
要不是印助理说明情况,他差点以为是送回了深哥的尸体。
那脸色啊,白得跟张纸似的,没法看,
医生剪开他的衣服时,整个后背缠满了纱布,全是渗透的血迹。
连衬衫和西装上,都晕染了不少血迹。
看着像是血都要流干了。
纱布揭开,背上的鞭痕纵横交错,血肉模糊。
周砚看了,眉毛都拧成了结。
除了上次顾知深遭到车祸伤得只剩一口气,他还没见过顾知深伤成这样过。
看着一副都要死的样子。
结果偏偏醒来了以后,药都还没吃,就来喝酒了。
别人拦不住他,也没人拦他。
偏偏唯一能管住他、能让他听话的人,也不在这里。
周砚要是不来看着他,真怕他带着一身伤把自己喝死在这了。
“她能下得去手把自己的亲孙子打成这样,这是动了多大的火?”
顾老太太一向疼爱深哥这个孙子,是犯了什么死刑,要下这么重的手。
周砚低眸看着垂着头耷拉着肩膀的男人,开玩笑道,“你是骑你爷爷牌位上了?”
闻言,顾知深这才抬起头看他。
周砚蓦地一怔,嘴角的笑意也敛了起来。
银白色的月光下,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不清什么神色。
只看见晶莹的一片。
眼角、鼻梁处,折射出若有似无的莹光。
一向气质锋利的男人,此刻身上的锋芒已经全部褪去。
整个人看着只剩下颓然和无力。
周砚收起了玩笑,神色认真,“烧还没退,带着一身伤,还这么喝酒,真不要命了?”
他问,“要是今天小梨梨没有接你这通电话,你真准备死给她看?”
顾知深别过眼神,望着远处的一片漆黑。
后背疼得麻木,胸口又堵又闷。
他哑着声,“死不了。”
要是真死了也行。
他还真想看看,她会不会为他哭。
“差不了多少了。”
周砚说,“再继续喝继续高烧,你就能去见你太爷爷了。”
顾知深仰头靠在玻璃窗上,眼底一片晶莹。
有什么顺着眼角往下缓缓滑落。
周砚轻叹一口气,从沙发扶手下来,盘腿坐在顾知深面前。
“深哥,你爱小梨梨吗?”
他问完这句话,又补充,“就是深爱的那种爱,非她不可的那种爱?”
顾知深抬眼,茫然地看向他,“你觉得,我不爱她?”
周砚摇摇头,“不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的这段关系。
“我就是觉着,你们之间好像不是爱情。”
闻言,顾知深蹙眉。
明显对他这个说法不满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砚又摆摆手连忙解释,“我是觉得,你们之间的羁绊在我看来已经不是爱情能形容的。”
“怎么说呢?”
周砚想了想,“就是我看见你,就会想到小梨梨。我看见小梨梨,就会想到你。”
“你们两个人好像是绑在一起的,好像也注定是在一起的。”
周砚比划着手势,“除了对方,其他人插进你们之间都不太合适。”
“而且,”他支着下巴,看着顾知深,“我是一直坚信你们会结婚的,会组成一个幸福的小家庭,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小baby。”
“但是......”
他眉头蹙了蹙,有些疑惑的样子,“你们最近的矛盾似乎很多。”
“忽近忽远的,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他挠了挠头,“我就忍不住好奇,如果真的爱到那种地步,又怎么会反复分开呢。”
他没谈过恋爱,更没有爱到什么天崩地裂的地步。
也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他只觉得,爱这种东西一旦存在了,两个人都应该舍不得闹矛盾舍不得分开才对。
又怎么会把人折磨成这样。
顾知深仰着头咬紧后槽牙,胸口鼓胀得疼。
“跟她结婚,跟她有个可爱的孩子......”
他开口,声音暗哑,“都在我的规划之内。”
“她的生活,她的事业,我全都有规划。”
锋利的喉结上下移动,他忍着哽咽,“未来的每一幅蓝图,都有她的身影......”
他全都规划好了。
他未来的生活,因为有姜梨,而变得生动。
在他贫瘠的感情世界里,姜梨是他所奢想的一切美好。
如果不是顾晟这件事,他早就跟她结婚了,任何人都动摇不了这个决定。
但这件事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害怕了。
他怕她知道真相,怕她像现在这样误解他,拒他于千里。
他从不怕赌。
唯独这件事,他不敢赌。
所以他选择了自己认为最保险的方式——瞒着她。
瞒着她,把这件事解决,把顾晟解决。
然后她就能安然无恙地一直留在他身边。
“但我忘了,她其实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
他唇角勾了勾,笑得苦涩。
她看着表面上劲劲儿的,其实心里怯怯的。
对比起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她更想要的,是坦白,是尊重。
是让她跳出来自己做决策。
而他,只需要做她的大地,当她的底气就好。
但这些教训,总要到此时此刻才明白。
他的眼泪顺着高挺的鼻梁掉下来。
一颗一颗地,往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