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没有回头。
海雾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天和海搅成一片灰白。叶蓁握着桨,一次一次划。她不敢回头。身后那点火光,隔着雾还在跳。她知道那是叶家湾的方向。她也知道,多看一眼,手里的桨就划不动了。
“换我。”姬珩说。
“不用。”叶蓁说。
“你手在抖。”他说。
叶蓁低头。她的手确实在抖。冷的。可她没停。桨切入水里,声音闷闷的。船往前。她一下一下划,像要借着这股劲,把心里那团东西压下去。
“他没那么容易死。”姬珩说。
“你又知道。”叶蓁说。
“我知道。”姬珩说,“他从小就想赢我一次。这次他要是死了,就再没机会了。他舍不得。”
叶蓁没说话。她知道姬珩在哄她。这话说得再轻松,也挡不住那火光的颜色。那是船帆烧起来的样子。整片湾子都红了。
“你怕吗。”姬珩忽然问。
“怕。”叶蓁说。
“怕什么。”他说。
“怕回去。”叶蓁说,“怕下井。怕开门。怕井里那个人,不是你想要的父王。”
姬珩停了一下。桨在水里拖出一条白线。
“我也怕。”他说。
叶蓁转过头。海雾里,他的脸不太清楚。只能看见轮廓。和那双眼睛。很深。
“你不像会怕的人。”叶蓁说。
“我会。”姬珩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说我有病。说我犯疯。我信了。因为我确实会丢时间。一睁眼,身上有血,手上握着刀。我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那时候我怕自己。后来你来了。”
他顿了顿。
“你来了以后,我不怕了。不是病好了。是有人肯站我旁边。我丢时间,你把我拽回来。我犯疯,你敢拿刀对着我。叶蓁,我怕的东西很多。最怕的,是你哪天不拽我了。”
叶蓁的鼻子发酸。她把桨横在膝上,伸手去握他的手。他手上有伤。虎口裂着,全是血痂。她没说话,只把他的手翻过来,一点一点,擦掉上面的血。
“我拽。”她说。
“一辈子。”他说。
“一辈子。”她说。
海风吹过来。雾散了些。天光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叶蓁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他身上有血腥味,有海水味,还有一点烟火气。她闭了闭眼。
“姬政说得对。”她说,“我这条命,是别人的钥匙。走到哪儿都逃不掉。可我现在不逃了。我要回去。把井开开。把门开开。把那个人放出来。这城,这天下,都该有个了断。”
“你爹说,叶家女开门,姬家子守门。”姬珩说,“你下去,我在上面。谁也进不来。”
“要是上不来呢。”叶蓁问。
“那我就下去找你。”姬珩说,“井再深,也深不过一条命。你信我。”
“我信。”叶蓁说。
小船继续向北。雾彻底散了。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城的轮廓露出来。灰的。冷的。像一头趴在水边的大兽。
“到了。”姬珩说。
两人把船靠向西水关外的一片乱石滩。滩上没人。涨潮了,水漫过一半石头。姬珩先下去,回头扶叶蓁。她踩进水里,冷得打了个激灵。两人贴着礁石走,绕到西水关的暗巷口。那巷子窄,两边高墙,潮水灌进来,没到小腿。叶蓁的鞋早泡烂了,光着脚,一步一步踩在水里。
“这巷子通宫后。”姬珩低声说,“周老将的人在外头,里面应该有人守。你跟着我。看见灯就蹲下。”
叶蓁点头。两人摸黑往里走。巷子很长。走到一半,前面果然有灯。一盏。挂在墙头。灯下坐着两个兵,正在打盹。姬珩没出声,拉着叶蓁从墙边的水沟里爬过去。水沟又脏又滑,叶蓁咬着牙,不敢喘气。
过了灯,再走一截,前面就是宫后墙。墙根有个狗洞,半堵着。姬珩搬开石头,先钻进去,回头拉叶蓁。两人进了宫。宫里黑。只有远处几盏风灯,在风里摇。
“井在东。”叶蓁说。
“我知道。”姬珩说。
他们贴着墙走。宫里的路,叶蓁走过很多回。可今晚不同。每走一步,她的心就重一分。那口井,就在前面。井里,有她这二十年所有的谜底。
到了井边。周老将的兵果然守着。五个人,围成半圈。井口压着木板,板上还堆着沙袋。姬珩没惊动他们。他带着叶蓁绕到后头。那里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井。
“我从前面过去,把人引开。”姬珩说。
“引开就暴露了。”叶蓁说。
“那也得有人守外头。”姬珩说,“你下去。我在这儿。谁来,我挡谁。”
叶蓁看着他。月光很淡。他的脸半明半暗。她忽然伸手,把他的领子整了整。那动作很轻。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去吧。”他说。
叶蓁点头。她走到井边。搬开木板。井口黑乎乎的,往外冒冷气。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姬珩。他站在月光里,刀横在身前。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抓着井绳,慢慢往下。
井很深。比上次那口还深。她下到一半,绳子到头了。她踩着井壁的凹槽,一点一点往下挪。脚下越来越湿。水声从下面传上来,空空的,带着回音。她不知道下了多久。绳子早没了。全是靠手脚。她的指甲抠进石缝,火辣辣地疼。
终于,脚踩到了底。
井底比上面宽。四周全是黑。只有前方,有一点极弱的光。不是灯。是苔。那种会发光的苔,贴在石壁上,幽幽地亮。叶蓁朝前走。路很窄。她侧着身,一步一步。
走了很久。前头忽然开阔。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放着一口石棺。棺盖半开。和叶家湾那个不一样。这个石棺里,躺着人。
叶蓁走近。她看清了。是个老人。极老。头发全白,脸瘦得脱形。他穿着旧龙袍,盖着一床薄被。胸口还有起伏。他活着。
“你来了。”老人说。他的眼睛没睁。声音却清清楚楚,从石棺里传出来。
“你是先王。”叶蓁说。
“我是。”老人说,“等了你二十年。叶家的小丫头。你比你爹有胆子。”
叶蓁站在石棺前,没说话。井底的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得她浑身冰凉。这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老人说。
“开门。”叶蓁说,“放你出去。”
“是。”老人说,“可这门,要你的血。你肯吗。”
“肯。”叶蓁说。
老人笑了。那笑声在石室里来回撞。他慢慢睁开眼。那眼睛浑浊,却有一丝极亮的光。
“好。”他说,“那就动手吧。”
叶蓁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指甲印的手。她咬破手指。血滴下来。落在石棺的锁上。
锁响了。
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石室都在震。灰土簌簌往下掉。叶蓁抬头。是井口。有人在上面。在砸。
“别管。”老人说,“开门。”
叶蓁的血,滴得更快了。锁上的锈,一块一块往下掉。
那扇锁了二十年的门,正在打开。
……
锁终于开了。
石棺的盖子自己滑开,落在地上,震起一片灰。老人躺在棺里,慢慢撑起身。他瘦得厉害,可那双眼睛一睁开,井底都亮了一分。他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抓住叶蓁的小臂。那手极凉,却极稳。
“扶我起来。”他说。
叶蓁扶他。老人起身,赤脚踩在湿冷的地上。他站得直。二十年不见天日,可这人的骨头还硬着。他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一眼叶蓁。
“上面打得厉害。”他说,“是范昭的人。”
“你能听见?”叶蓁问。
“井里传声。”老人说,“二十年,我在这下面,听遍了这城的每一场雨。上去。别让他们进来。”
叶蓁点头。两人往回走。通道太窄,老人走得慢。叶蓁扶着,心里急,脚步却不敢快。到了井底,上头的光透进来。那是火把。一片一片,把井口照得通红。刀兵声从上面砸下来,混着喊叫。周老将的人守不住了。范昭攻进宫里了。
“我先上。”叶蓁说。
“不。”老人说,“我先。你殿后。这井,认血。我出去,外头的人见了我,就顾不上追你。你等他们让开,再上。”
“他们不会让。”叶蓁说。
“会的。”老人说,“这天下,还认我的脸。”
叶蓁不再争。她帮老人抓稳井壁的凹槽。老人爬得很慢。二十年没动过,腿脚生疏。可他一步一步,没歇。叶蓁在下面,仰着头看。老人的影子,映在井壁上,越拉越长。
就在这时,上面传来一声暴喝。是姬珩的声音:
“都别动!”
紧接着,一片死寂。连火把的响都停了。叶蓁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听见姬珩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听不清。然后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往后退。
“上来。”姬珩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短,稳。
叶蓁开始往上爬。她的手全是血。石槽锋利,每攀一步,掌心都像被刀片割。她咬着牙,不吭声。爬到一半,一只有力的大手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是姬珩。
他把她拉上来。叶蓁的脚刚踩实,还没站稳,就看见了井口外的景象。
火把。数不清的火把。黑压压的人,围了半圈。周老将的人被压在最外圈。范昭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刀。他身后,是那些披甲的死士。所有人都在看她。或者说,都在看先王。
老人站在井边。他背对着叶蓁,面朝范昭。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吹起他那身旧龙袍的下摆。他一句话没说。可整个院子都静了。
“你……”范昭的声音变了调。他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你还活着。”
“我活着。”先王说,“你没想到。”
“你该死了二十年。”范昭说。
“是该死了。”先王说,“可有人不让。叶家替我挡了二十年。今天,我出来了。你想怎样,划下道来。”
范昭没说话。他盯着先王,握刀的手,骨节发白。他身后的死士们面面相觑,都乱了。他们认得这脸。宫里的旧画上,有这人。太庙的牌位上,有这人的名。他是先王。货真价实的先王。
“拿下。”范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死士们没动。不是不想。是不敢。这院子里的人,有的是周家的兵,有的是范昭从北边带来的。可他们见过杀王爷,没见过抓先王。谁先动手,谁就是全城之敌。
“没人动。”姬珩说。他站在先王身边,刀横在身前。他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旗。
范昭的面皮抖了抖。他忽然笑了。那笑阴恻恻的。
“好。好得很。”他说,“一个假死的皇帝,一个装疯的王爷。你们姬家,真是好戏连台。可这城里,认得你这张脸的,有几人?我说你是假的。你就是假的。”
他说完,朝后一挥手。死士们又围上来。刀光在火光里乱闪。
“谁敢。”姬珩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他一个人。挡在叶蓁和先王前面。浑身是血。可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面墙。
“我们走。”他低声对叶蓁说,“后头有路。带着他,从东墙走。我断后。”
“你每次都断后。”叶蓁说。
“因为我总想着,你该先走。”姬珩说。
叶蓁没说话。她扶住先王,往后撤。东墙下有一道暗门。是她爹修的。她推了推。门开了。她回头。姬珩已经和范昭的人交上手。刀光翻飞。一个人,对一片。他的刀快,狠,每一下都往死里劈。
叶蓁的眼眶发烫。她狠下心,扶着先王钻进了暗门。
门外,是一条漆黑的窄道。风从远处灌进来,呜呜地响。她听见身后的刀兵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姬珩在跟着。他杀一阵,退一段。始终没让那些人越过那条线。
暗道走到头,是一扇小门。叶蓁推开门。外面是宫墙西侧。墙下,周老将的人已经接应上来。十几匹马,停在阴影里。
“上马!”有人喊。
叶蓁把先王扶上马,自己也爬上去。她回头。姬珩从暗门里冲出来。他的刀已经断了。他丢下断刀,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身后,追兵如潮水一般涌出来。
“走!”姬珩喊。
十几匹马,朝北门狂奔。马蹄踏碎长街。范昭的人在后头追。箭矢嗖嗖,擦着耳朵飞。叶蓁伏低身子,把先王护在身后。老人却坐得稳。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忽然开口:
“往北门。北门有我们的人。”
叶蓁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可这节骨眼上,只能信他。马队转向北门。北门的城楼上,火把通明。城门大开。门外,一支队伍正在集结。是周老将的兵。还有更多的人。黑压压一片。
“那是谁。”叶蓁问。
“你妹妹。”先王说。
叶蓁心头一震。她朝北门望去。城门外,一面旗帜在风里展开。旗上绣着叶家的药铃花。旗下,一队人马整装待发。最前面的人,骑在一匹白马上。是叶晚。
叶晚来了。带着叶家的人,来救他们了。
马队冲出北门。追兵在城门口停住。范昭没敢追出来。外头,叶家的人和周家的兵合在一处。两股力量,像两条河,汇成一片。
叶蓁勒马。她回头。姬珩就在她身后。两人隔着马,对视。他满脸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笑什么。”姬珩问。
“笑你。”叶蓁说,“刀都断了,还冲在最前头。”
姬珩也笑了。他打马过来,和她并骑。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全是血,全是伤。可握着,就是滚烫的。
“等这仗打完。”姬珩说。
“等这仗打完。”叶蓁说。
她凑过去,在他满是血污的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落在伤口上。
北风呼啸。城北的夜色里,万马嘶鸣。可这一刻,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