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前半个时辰,起风。
南门没有像样的大门。
早先水浸之后,两扇门板被拆去堵过北门,只剩门洞豁着,像一张掉了牙的嘴。周家兵在门洞后摆了鹿砦,又把能用的沙包叠了三层。城上站着二十来个弓手。
手里的弓都空着弦,没搭箭。叶蓁不信这一套。范昭若真要进,十排沙包也拦不住。
她站在门洞后二十步。风把她的灰斗篷吹得贴住腿。
姬珩在她左边,衣摆全压进腰带。他今日没拿刀,只挂了半只箭袋。
不是装样子。是告诉对面,今日不是来拼命的。
午时正,城外旧官道上卷起一点黄尘。一匹马。只有一匹。范昭骑的是昨日的枣红马,还没到近前就下马。
他牵着走,一步一陷。身后没有二百人。就两个弓手,远远停在官道尽头,像楔进地平线的两根灰桩。
范昭走到城外三十步停住。他望了望城门,又望了望叶蓁。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把马往道边一系,就那么空手走上来。
城上的弓兵有几人拿弓的手抖。姬珩抬手。那些人全收了势。
“给吧。”姬珩说。是对叶蓁说。
叶蓁从怀里抽出那本蓝皮小册。深蓝的封面上头,渍着几圈发白的霉斑。
她没往前送。她把册子举到肩高,让范昭看清楚。风吹过来,页角翻动几下,看不实字。
但她知道他看不清。他站得太远。她要的就是这个。
“过来取。”叶蓁说。
范昭迈步。不快,不慢。走到门洞外六七步时,周家兵一齐横枪。他站住,把右手张开,慢慢朝叶蓁摊过来。
指甲缝里还嵌着河泥,已经黑透了。
叶蓁把册子放在他掌心。收回手。两人都碰过这本册子的边。一页纸垂下来,是页角最潮的那张。
范昭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他没看到中间,只看页码和边角。
那本册子页码有缺。不是自然缺。是刀割的。刀口齐整,旧的。范昭眼色沉了一瞬。
“后面的呢。”他说。
“你只说要旧档。这是叶家旧档。”叶蓁说。
“这是船记。少了三折。”范昭说。他抬起眼,那双眼不凶,只冷。“中间三折,被你剥了。四姑娘,我说得够明白。明日这个时候,少的那三折,我要见着。见不着,你就来西营草荡,寻周平那样的人头。
这趟我不是来带气的。我是来量你的胆。你胆够。可你还没见识过水退。”
叶蓁心往下沉。范昭知道她剥了三折。这说明这册子他认得。绝对认得。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这册子在他手里,可能走过不止一个人的手。
“三折我烧了。”叶蓁说。她这话是假的。她没烧。她把最见不得人的几页用油纸裹了,贴在周平那件血袄里衬。
可她说“烧了”,是为了看范昭脚下会不会动。
范昭没动。一点没动。连鞋尖都没转。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你不会烧。”他说,“你爹的纸,你舍不得。你要烧,地宫里那卷你早烧了。你留着,你才值一个价。
明日,三折,换城里半条水路。水涨到南巷三指高的时候,你还得找我。我不急。”
叶蓁听出那话里有话。水涨。城南的井。宫里那口。这人在给她递台阶,又不肯说透。她忍着,一个字也没有再问。
在这种人面前,问就是输。姬珩更稳。他全程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把半边影子投在鹿砦前。像一把插在地里的刀。
范昭往后退。一步,两步。他牵着那匹枣红马,沿官道走回。马蹄落下时,发出“噗、噗”的响。
走了没二十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叶迟。”他叫的是小名。
叶蓁没应。风把范昭的声音送得很清,像从很远的水面上弹过来。
“当年你娘,不是死在装船那夜。她死在南巷井口。那口井,不是后来修的。是先王西巡前,就有的。你把这个也想起来。”
他说完,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往西一鞭,很快没进灰黄的草色里。
叶蓁还站在城门里。太阳已经偏西。风更硬了。
姬珩在看她。
他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范昭最后那段话,抽掉了她腰里最后那点劲。她站着,没倒。手心全是汗,把那半片铜叶捂得发烫。
“回吧。”姬珩说。
叶蓁点头。两人往回走。刚过南牌楼,迎面撞见一个跌跌撞撞跑来的小卒。是周家的传令,满脸是灰,鞋都掉了一只。他看见姬珩,扑通跪了:
“大公子,夫人,城北出了事。二爷的人在城北的旧僧房外头截住一匹无主马。马背上有个木匣。匣里没有信,只有这个。”他呈上一物。
叶蓁接过。是个极小的木头铃。铃身刻着半朵药铃花。
断口处用蜡封着,内里有东西。她轻轻一掰。铃裂成两片。中间躺着一根灰白的头发,又长又细。头发上沾着细盐。
叶蓁脑子里轰的一声。
南巷井口。那根头发,是她娘临走前教她系铃时,剪下来放进她小荷包的那一撮。后来抄家,荷包没了。
她以为早进了火。不是。这撮头发在别人手里。从船行流到宫里,从宫里流回井边。现在又流到北门。
“送东西的人呢?”叶蓁问。
“那匹无主马是在北墙外头被巡兵逮住的。它一路走到北门,不急。马臀上烙着个‘原’字。城防没敢动,先报上来了。”小卒说。
叶蓁慢慢合上木铃。她看了姬珩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却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原十五。那匹没人骑的马,一步步走回北门。马到人到。东西是送的,人还没露面。那根头发不只是一个信物。是有人拿她娘的骨发做饵,引她回那口井。
“不回。”叶蓁说,声音很低,“我不回去。这城现在哪一条巷子都可能埋人。他们要我去井。我就去宫里。
宫里的那口,也在叶家旧档上。范昭说水退,太后睡在地下,宫里那口还封着。今晚,我进后宫。井口在那里。我娘到底怎么死的,范昭说了半截。我要听井说。”
风突然大起来,把南牌楼两旁冻掉的枯枝吹得在地上滚。天暗得极快。北边,几片厚云压过来,带着一股子湿重的雨腥。
“这雨,今晚会下。”姬珩说。
“下就下。下雨才没人看墙。”叶蓁把木铃收紧,转身上马。
两匹马并着,朝宫城方向去了。夜从他们身后追上来。
城里的灯火,一处处灭下去,只有宫门上的旧铜钉,在云缝漏下的月光里,闪着暗蓝的光。
宫墙西角有半扇旧门,被野藤吃掉了大半。叶蓁记得这地方。
上回宫里搜人,她和鸢娘从这儿进去过。如今门已经塌了,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呜呜的,像墙后头躲着许多张嘴。
两人把马留在墙外一处荒园,步行进去。这雨还没下,地已经潮得发软。
后宫里没有人。这条道离冷宫近,两边全是没糊完的窗纸,风一过,满廊哗啦。姬珩走得慢。他的伤口经不住冷,人倒还清醒。叶蓁没用灯。
借着稀薄的月光,两人绕过永巷那头,到了偏殿后头的杂院。院子比记忆里更荒。石灯倒了,井圈还在。被三块不齐整的条石压着。看得出封得多仓促。石缝里塞过草,已经黑烂。
“这就是那口井。”叶蓁说。
姬珩没说话。他站在井边,伸手碰了碰井圈上被火烤过的一处黑。那指头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他娘生前住的偏殿后头。他从小来过的次数,手指头数得过来。太妃不让他往后头跑。说阴气重。
他那时不明白。现在站到这里,只觉得脚底一阵阵发麻。
“我小时候在这井边站过。”姬珩忽然说,“有一回,半夜。我娘在殿里哭。太妃不让我进去。我跑到后头躲。井里有声音。不深,像有人在下头敲竹管。我回去说了,没人信。第二日,井就封了。我还记得封井的是个老太监,嗓子很细。他一边封一边往井里倒热酒。说,小主子命硬,别沾。再后来,那老太监就死了。死在井边。那条命,谁都没再提。”
“你听见的,不是竹管。”叶蓁说,“是人在水底下出气。那会儿井下有人,还活着。”
姬珩的手慢慢收回。他看叶蓁。叶蓁从怀里抽出一块更小的铜片。
这铜片是她从半片铜叶里拧下来的内折,上边有极小的刻痕。她一直在等雨天。铜叶上有蜡封。她从井底拿它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找这口井。蜡封冷不裂,遇水发涨。
今晚的风又湿又腥,那蜡会自个儿皱。她用手指在井圈边缘慢慢刮。刮下来的黑沫里有些白点。她把铜叶凑近。月光下,那面旧铜映出几道纹。
不是井边。是井里。那铜叶会反光。她把铜叶朝井缝里插进去,轻旋半圈。一道极暗的影子从井中滑上来。不是水。是三寸长的一条薄石片。
“这是什么?”姬珩说。
“井牌。”叶蓁说,“修井的号牌。我爹那会儿每个井口都插一块。南巷井早被人取走了,宫里这块还在。这石头,一见水就显红字。你看。”她把石片往旁边一倾,上头一层薄灰裂开,露出几个字:先王十四年,叶修。
叶修。不是她爹的名字,是她二叔。那个叶家抄家时,被押到北门砍了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走船的。其实不是。叶家有一支人,专门给宫里做暗事。修井。修的是水道。不是一口,是许多口。
叶修就是这条宫井的最后一块牌子。牌没取走,说明封井的时候,他还活着。封井以后,他也没死。死是在许多年后,北门前。可这十几年,谁在养着这地底的水路?谁还认这块牌子?
“我二叔没把牌拿走。”叶蓁说,“他怕人忘了这井在谁名下。留着,是我们叶家的一条命。我娘后来一定来过。她死在这井口。范昭说‘不是死在装船那夜’。那她来这天,就是在封井之后。她回来做什么?来取东西。取什么?”
她说着,把井牌翻到另一面。月下,几个更小的字被红沁显出来,是三个字:绕。寺后。南。
“南华寺后。”叶蓁念出来。那是城北旧僧房。正是那匹无主马停下的地方。她娘当年从宫里逃出来,先去了南华寺后。
那里有入口。不是城南。是城北。原来北门的底下也通着。这个城,根本就是被叶家铺成了两条命:地上一条,地下一条。叶家满门被杀的真相,也埋在这两条命中间。
“范昭要三折帐。三折里,怕是记得就是这些井。井是叶家的。他知道,可还有别的。”姬珩说。他咳嗽一声,又凝神:“那匹马为何停在僧房外?因为马自己认得路。可马背上没有你的东西。只有头发。那是你娘的头发。这匹马能闻到那头发的气味。它一路走,一路寻到北门。它不是在送信。是在找人。北城一定有个口,气味从那口里散出来。马才止步。”
“是那口北井。”叶蓁猛地抬头。
他们看天。雨点子终于下来了。开始稀,后头密,打在井盖上,像从过去传来的敲竹声。
叶蓁伸手,将井牌从井缝里抽出。那口被封了多年的宫井,经她这一抽,忽然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涌上一股气。
带着陈年的香味。不是药,不是水。是香。是檀。烧了太多年,香气早烂进泥里。此刻被雨水一迫,全数顶了上来。
姬珩把她从井边拽开半步。两人退到旧檐下。雨已经铺天盖地。宫里的青砖很快积了水,朝那口井倒灌。
井圈上的三块条石让水一泡,黑得更深。叶蓁耳边全是雨声。可她听得很清。井底有东西松了。像是被水一激,某架多年没转的铜器又开始转了。
那声音贴着地皮,一阵一阵从井底往上送。越来越近。不是水流,是什么正在从井孔里往外推。
“走。”叶蓁说,“这口井今晚会开。不能让它开。快叫人!”
可整个宫城空得发慌。没一个管事的应。只有雨。越下越狠,像要把这口埋了十六年的井壳子,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