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贞内心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平静无波,相反她此刻心跳的极快。
在密州王氏族地时,她是王氏嫡出的女郎,想做什么,都有堂兄在身后兜底。她能在这个朝代以女郎之身四处游历,能在各地置产,在沈家有恃无恐,靠的也都是她王氏嫡女的身份。
她与王氏一族天生一体,受王氏供养,荣损与共,密不可分。
她是胎穿,在肃雍朝生活了十六年,早就在潜移默化中认同自己身为王氏女的身份,念双亲之慈,故归京兆府王家后,她对王家人并不设防。
不想,如今这层身份出现了裂痕,最牢不可破的血缘亲族,竟然背刺她。
换婚一事,事涉大房、二房、三房一对二, 兄弟阋墙。
即便是身为家主的祖父,也没法给她拨乱反正做这个主,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这个公道她讨不回了。
技不如人,她可以认,但让她忍着恶心认了背刺一事,仍旧与王氏姊妹重修旧好,她如何也不能忍。
没了王氏女这层身份,没有宗族的庇佑做支撑,她便是没了根的一叶浮萍,没了依仗,面对顾聿昭,她没有底气,此刻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的试探。
这寝房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浓淡相宜的正红色。烛台上那对龙凤红烛烧得正旺,烛火艳艳。红绸垂幔,鸳鸯枕,处处透着喜庆。
此时两人穿着大红婚服,宛若一对郎才女貌的壁人。两人间的氛围却诡异的凝滞焦灼,这一刻的静谧的让王元贞几乎屏住了呼吸。
顾聿昭忽的轻声哂笑,他也不是第一日认识她,知道她是个极傲气又骄矜的女郎,脾性上来,是不与你讲道理的。
他那时不过是弥留之际误伤了她,她都要记恨他许久,何况今日截亲之事,即便他不是主谋,她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元贞观他神色,心下忽觉虚浮。又有些后悔自己松口太快,三言两语被他说动,复又衡量起了利弊来。她秀眉微颦道:“我看还是算了吧,顾都督的心意我领了。我知即便你不应承我七堂姐王静书,她也会找旁人做成换亲之事,到时候未必如你有君子之风。不过我也不能因顾都督有仁义之心,
便添居都督夫人之位,委屈了顾都督。我明日一早便回京兆府,我与程砚礼是过了六礼文书的,要难看也不是我难看,要退让也不是我退让,只要程砚礼认我,这中书舍人夫人便只能是我。”
心道:就看王蕴瑶到时候,能不能舍下脸面来做妾,妻妾尊卑礼法面前,二房再有本事也护不住王蕴瑶,王蕴瑶再想耍花样也由不得她,除非二房将她永远接回王家。
只不知道程砚礼过了今夜,身子是不是还干净,不过她无所谓,她本来也只是想做程夫人,对程砚礼只是一点喜欢,并没有情。程砚礼若是不干净了,大不了两人做一对有名无实的体面夫妻,她倒是更省事。
顾聿昭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身为顾氏家主,少年时便随父南征北战,积威深重。麾下将士、治下官吏,无不畏其威、服其断。却屡遭王元贞推拒,纵有涵养,亦觉难忍。
但顾聿昭骨子里也是个执拗之人,否则也不会因一面之缘寻她三年之久,如今人已在他身边,只一步之遥,他压下心底的燥郁之气,上前半步,握了握掌心,知道王元贞心神紧绷,终究没有触碰她,却也不再和她兜圈子,问道:“元贞,我身份地位远高于他,为何选他?别说因为你喜欢他?喜
欢他为何要和他做假夫妻?若论样貌,我更胜一筹,你不是应该更中意我这张脸吗?你看我的眼神骗不了人。”
王元贞不想他如此直白大胆,什么都敢说,这人是有多自信。是!她承认,顾聿昭这张脸确实有自信的资本,建模脸,完美的无可挑剔,是个女人看了都要斯哈斯哈,能怪她?
但她是不会承认自己是颜狗的,她是有自制力的好姑娘,她每次都能拒绝他的求爱,着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她一时嘴硬,脱口道:“谁说我和他是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一双美目恼怒的瞪着顾聿昭。
顾聿昭望着她,菩萨羞恼亦是瑰丽无双,今日她穿着艳丽的嫁衣,端庄艳丽,格外的动人,不似往日朴素清丽,更添了女子妩媚。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嗔怒的模样,对任何男子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他三番四次被王元贞推拒,没少揣度她的心思,知道王元贞不喜欢男子过于强势,反倒是程砚礼温和守礼,于情事被动,让王元贞更放得开心扉。
他不相信她这样心智坚毅的女郎,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喜欢上程砚礼那种书呆子,甚至过于主动的促成两人的婚事。
他都不行的事情,程砚礼样样不如他又凭什么讨得她的欢心?
还别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顾聿昭揣摩明白了一点意思来。
若是他觉得不是优势的事情,王元贞反而觉得是呢?纵然他不理解王元贞何以如此,但他直觉这样才能合理皆王元贞的行事。
不过,他顾聿昭想要得到的,从不会坐以待毙,自从王家不准备和二皇子联姻后,王氏女便开始活泛起来,顾聿昭就是抓住了这个契机。
他知道自己在王元贞的面前优势是什么,收敛一身的锋锐气息,他眉目温润,嗓音清润和缓,循循善诱:“元贞,他答应了你什么?你想要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不愿给你?也许你可以在我这里得到更多,为什么不试试?”
陌上公子如玉,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么个玩意对着你啪啪放电,换了谁也顶不住。想想演唱会上的小哥哥,唱着唱着倒一身水,氵显身诱惑,还脱衣给你看,血想不沸、不燃都难。
王元贞无比痛恨自己是只颜狗,她想戳穿自己的双眼,心里不停告诉自己,牢记穿越前自己那些曾经被美色诱惑的情感灾难。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在顾聿昭耐心期待又多情的眼眸中,她闭了闭眼,艰难的开口,嗓音弱了三分:“他父母双亡,又无族中长辈掣肘,我长于乡野,散漫惯了,自然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
顾聿昭闻言也难免愣怔,没想到,她敢说‘父母双亡’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又听他解释,立刻会意她的言外之意。抑制不住的心跳加快,他缓了口气,不动声色道:“我父亲已经过世了,我母亲性格软弱,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也不喜欢立规矩。”
他微扬唇角,莞尔绝、春风化雪:“还有吗?元贞,随我去宣州,你便是整个江南道唯一的女主人,有我在,没人敢打你的主意,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保证比你在京兆府要畅快的多。”
再一再二不再三,君子不立危墙,她已经看清了,她留在京兆府的弊端,顾聿昭也刚好拿捏了这一点。
当你找了个老公,从大领导的秘书,变成了一省省长,这个省长还是倒退千年,是能制霸一方的土皇帝。王元贞的心砰砰跳的越来越快。她知道魔鬼在引诱她,但这一刻,她可耻的心动了。
顾聿昭看出她有所松动,并不似之前坚持,再次鼓动道:“不论真假成婚,我都会护着你的,我寻了你三年,为你专程来京兆府,足见我的诚意,何况,此刻,比起程砚礼,我并没有旁的麻烦。”
王元贞是个有决断的人,又有她师傅留给她的叮嘱,这才算是与他交心,讲出自己的条件:“我要你签一份婚前书契,
我的私产,不论是婚前,还是婚后,都属于我个人,不属于你,也不属于顾氏一族。你肯吗?”
“这并不难,我顾聿昭还不屑打妻子嫁妆的主意,这份书契我可以记录在族中,日后也不会有人敢毁诺。”顾聿昭答应的爽快,心里诧异,看不出她竟是如此看中钱财,暗想,不知道她到底是有多少私产,会做如此要求。不过,她有再多产业,他也不是贪图妻子私产的人。
王元贞仔细看他数息,确认他不似作假,她松快了许多,再开口顺当了很多:“我长在道观,并不善管家,你若是想找个贤内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封建王朝的女人,婚后很容易变成男人的附庸。她首先要和自己的夫君做出明确产权割席,避免他的宗族和下属侵蚀她的利益和财产。她觉得不到你死我活的时刻,一个有能力的夫君,是不会打妻子财产主意的。
但当她的产业够大够诱惑,他的宗族和下属难免不打她私产的主意。在有限的土地上,大家就要面对竞争和倾轧,这一纸书契便是她的身价保障。当然,日后她也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绝对不再让自己陷入今日的被动局面。
顾聿昭轻笑一声,对答如流:“府中诸事自有管事,无需夫人操劳。”
王元贞目光灼灼的望着顾聿昭这张过分优越的俊脸:“夫君~~"
顾聿昭眸色深了几分,因这二字心尖颤了颤,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自己思念了三年的女郎,嗓音婉转的唤他,想来是个男人,便不会无动于衷。不过,顾聿昭仍旧克制着,小姑娘顽劣的很,他不会再被她骗了。
王元贞露出今晚第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便当你答应,与我做假夫妻了。”
果然!顾聿昭的心从云端跌落,他就知道,她惯会得寸进尺,不由扶额失笑,上前握住她手腕,语气带了三分哀求:“夫人,人前总要给我留几分颜面,叫人知道,咱们夫妻和睦。”他知道,本是他强求,她已经退无可退,不能再强求逼迫。
王元贞并没有挣开他,右手顺势按在他的心口上,靠近了他几分,仰头吐气如兰:“这个自然,夫妻一体,我懂得的,不过,今夜便要委屈夫君,屈就睡榻了,免得明日传出,咱们夫妻新婚便失和的谣传来。”说着将他推开,指了指外间临窗的小榻。
顾聿昭顺着她的力道退了两步,攥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稍用力,将人拉到怀里,少女的馨香近在咫尺,撩人而不自知。
不,她知道,她是故意如此待他,这个坏丫头还在试探他。
王元贞的手抵在他的腰间,男人肩宽腰瘦,像是蛰伏的猎豹,内心喟叹:真是老天爷厚爱,怎么有人可以长得如此完美。
温热的气息拂过王元贞的耳廓,明显感受到男子越发灼热急促的呼吸。
顾聿昭闭了闭眼,即便此刻不能做什么,此刻也身心极度舒畅,这是王元贞第一次主动亲近他,身体没有下意识抗拒他。
忽的他似想到了什么,脸色倏然冷了下来,眸色冷寒,他在王元贞耳边,蛊惑有理所当然道:“元贞,既然你一视同仁,程砚礼能的,我应该也能罢,不如我们试试。”
顾聿昭想,人的情欲果然是无底洞,他这么快就得陇望蜀,一刻也等不得,不过,今日是他们的新婚夜,元贞想必是可以理解他的。
王元贞不懂,他们都说清楚了,还有程砚礼什么事儿?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顾聿昭便吻上她的唇。
起初只是试探的碰触,下一瞬变得强势,如他这个人,锋利如一柄利刃,不论怎么掩饰,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是骗不了人的。他一掌拖着她的后脑,掌控着她的一切。
王元贞受不住他的厮磨,张口的瞬间被他剥夺了所有的呼吸,缺氧的眩晕感让王元贞短暂的忘却了思考。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聿昭才放过她,拇指在她早已红艳艳的唇上反复摩挲,他深邃的墨眸染上情欲,薄唇近在迟尺,抵着她的额头,低哑道:“夫人还没有主动亲过我,不公平。”
王元贞于此事本就好享乐,并不是什么从一而终的人,却是懊恼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也恼恨自己没能经受得住他的诱惑,一把将他推开,咬牙道:“别忘了我的书契,否则我觉得还是程砚礼更好些。”
提到碍眼的程砚礼,顾聿昭果然眸色冷却了几分,心有郁结,却不敢再得寸进尺,转身去外间的桌案上寻来执笔,依着王元贞的意思立好书契,吹干墨迹与她。
王元贞仔细读了两遍,见上面有他的私印,满意的叠好,放入贴身的荷包中。
顾聿昭却在此时道:“夫人可否也与我一枚平安符?”
王元贞:…………………男人这该死的胜负欲是吧!她皮笑肉不笑的拿出一枚平安符塞在顾聿昭手里,有点用糖哄孩子的感觉,唉,谁家孩子这么大一只。
程府张灯结彩,朱红灯笼从门首一路挂到正厅,檐角垂下的红绸在风里微微翻动。
宾客们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一拨接一拨地往里进,那唱礼的小厮一早就站到了门口,到这会儿嗓子眼都冒烟了,喊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哑,可门前的轿子还是没断过。
程砚礼平生两大畅快事,一在金榜题名时,二在今日迎娶王元贞。他这样内敛端肃之人,今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握着红绸的另一端,领着她一步一步行完大礼。等礼成、送她入了洞房。才依依不舍的辞别王元贞,去前面宴客。
临出门时,见门口站着个眼生的侍婢,程砚礼问道:“怎么不见妙心伺候?”
碧玉垂眸恭顺道:“今日事多,女郎放心不下旁人,让妙心安置嫁妆呢。”
程砚礼再不疑他,踏步朝着宴席而去。
席间觥筹交错,程砚礼已是克制,一场下来却也难免多饮。待到宴席渐散,他起身时已觉脚下比平日虚浮了几分。
此时,碧玉端上一碗醒酒茶:“郎君解解酒罢。”
深夜里,程砚礼头痛欲裂,听见墨道扯着嗓子,急切的唤他:“郎君,郎君你快醒醒,郎君……………………………大事不好了。”
“今日是女郎和郎君的好日子,还不快将他拖下去。快将他的嘴巴堵上,若是坏了好事,看女郎怎么惩治你们。”
那呵斥声压低了嗓音,程砚礼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扶着额头坐起身,却见旁边睡着的女子,根本不是王元贞。
程砚礼霎时大惊失色,险些从床榻上跌下来。待他定了定神,才看清那人竟是王十四女郎王蕴瑶。他慌忙翻身下榻,低头检视自身,自检衣冠尚整,腰带未解,方略略定神。
见王蕴瑶也醒了过来,不紧不慢地坐起身,从容他:“夫君,夜深了,还是先歇息吧!”
程砚礼不知她说的什么胡话,眉头紧锁,语气已然沉了下去:“你怎么会在此?元贞在哪里?”
屋外墨道仍旧在挣扎着嘶吼:“郎君,郎君,他们害了我阿翁,郎君你快醒醒啊!"
程砚礼闻言脸色骤沉,他不再理会王蕴瑶,旋身推门而出。
便见院中几个仆妇侍婢正扯着墨道,撕扯之间,墨道衣衫皱乱不堪,脸颊上赫然印着几道通红的掌印。他心头一沉,声如裂帛,厉声喝道:“都住手!”
他毕竟行走御前,官威慎重,这一声将满院子仆妇喝住,墨道乘机脱身,连滚带爬的扑倒在程砚礼的脚下,鼻涕一把泪一把,怨恨的指着碧玉哭诉道:“郎君,是她,她将我阿翁推倒,我阿翁没了...呜呜~~,我阿翁没了....呜呜......”他抽抽噎噎,话却又急又密:“阿翁发现新娘子不是元贞女郎,
想来叫醒郎君,怎料这黑心肝的侍婢一把将阿翁推倒在地,阿翁倒下便没了气息,郎君要给我阿翁做主啊。”
墨道的阿翁便是照顾程砚礼长大的老仆,感情非比寻常,听闻阿翁被害死,程砚礼也是惊怒交加,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将目光转到碧玉的身上。
碧玉见程砚礼目光冷厉的投向她,她一个哆嗦,忙摆手解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没有用力,都是他要来坏女郎的好事,如………………”
王蕴瑶披了件外衫,发髻松松地拢在肩侧,迈出门槛时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院中众人,轻声细语道:“你们怎可对郎君的侍从如此粗鄙?将那老仆好生安顿,明日买一口好棺材,葬了吧。”
一众仆婢得了吩咐,纷纷应声,顷刻间都退出了院子。
“今日你我大喜,发生这等悲剧,谁都不想的。”王蕴瑶上前来挽程砚礼的手臂:“不过今日夜已深了,郎君且歇息,明日再行处置不迟。”
程砚礼虽为人端肃守礼,却自幼聪慧过人。即便方才脑子还有些混沌,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侧身躲开王蕴瑶,看她像是什么脏东西,想到方才自己与她同榻,几乎抑制不住胃里翻涌起来。
王蕴瑶见他反应如此激进,受伤的眸色一闪而逝,她仍旧柔声道:“夫君~~~”
程砚礼闻言黑了脸色,冷声呵斥:“闭嘴,谁是你夫君,你怎么会在此?我夫人元贞呢?”
王蕴瑶抿了抿唇道:“她早随顾都督出城了,此时说不准都已经洞房了。”
程砚礼心神俱裂,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王蕴瑶,声音震怒而微微发颤:“你们.....你们怎么敢这样对她?她是你们的亲姊妹!”
这句话像是踩中了王蕴瑶最隐秘的痛处。她温婉的面容有一丝的割裂,声音也随之冷了几分:“是啊,我们是亲姊妹,她凭什么一回来就要与我争你?分明是我先看上的你,你为什么不能等我及笄?她为什么偏要来勾引你?”
程砚礼蹙眉,听她这一番话,只觉得字字荒唐,冷冷驳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与元贞分明是两情相悦,她何曾勾引过我?倒是你,以姊妹之情,行卑劣之事,又凭什么来质问她的不是?”
王蕴瑶听他字字句句都在替王元贞辩护,心里那根綳了一整夜的弦,终于崩断了。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雅的假象,几乎是怒喊道:“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却被她耍得团团转!你以为她是喜欢你吗?她根本就不是喜欢你,她不过是权衡利弊选了你,不过是觉得你好拿捏,她根本就不值得你喜
欢。而我这么喜欢你,你竟然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训斥我?”
她到底是年纪小,被爱慕之人嫌恶、恶语相向,难抑承受,眼眶一热,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滴落。
她喜欢他,是真的喜欢。早在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他了。但是他看不见她,还喜欢上了王元贞。
她也不想算计他们,但是她忍受不了最好的姐妹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她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他们。她自己难以成事,所以她利用了七姐王静书,她知道七姐想要嫁给三皇子萧策,便利用萧策对自己的爱慕之心,逼着七姐和自己联手做局。眼见陛下赐婚,七姐再安耐不住,才有了此局。
程砚礼听了得王蕴瑶这番话,只觉得荒诞透顶:“我不需要你来替我鸣不平。就算她真的不喜欢我,她仍愿温柔待我,仍愿嫁我为妻,仍愿与我共度此生,那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而你,亲手毁了我这唾手可得的幸福。你我之间,永远没有可能。”
程砚礼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眸光坚毅:“他们今日在哪里歇脚?”他身为王家女婿,不知道姑姐今日婚程,但是王蕴瑶作为王氏女,她一定知道。
王蕴瑶原以为,以自己一片真心,日久天长总能与程砚礼生出情分来。可听他一句比一句冷地否决,她觉得自己如吞了一万根针,骨子里那份王氏女的傲气被激了出来,她冷笑一声:“你莫白费力气了。顾聿昭千里迎娶王元贞,你以为他们之间清白?你以为他还会将人还你?”言罢扬起下颌,傲
然道:“今夜过后,我便是你程砚礼之妻。此事已定,我清白已失,你若不肯认,王氏面前你如何交代?”
原来如此吗?难怪夏狩之时,觉得顾聿昭此人不善,原来她亦喜欢元贞。但是他不信,不信王蕴瑶的话,贴着心口的护身符隐隐发烫,程砚礼不相信王元贞对他真的无情。
他胸口起伏,他因为被戏耍而愤怒,他恨自己不够谨慎,恨自己昨夜不知道着了哪一杯酒的道,造成了如今不可挽回的局面。
却也知道王蕴瑶所言非虚,他如今没有能力追回王元贞,王家为了姻亲牢固,一定会将错就错,大事化小。若他不从,还要给他施压。
即便他想要拨乱反正,也不会有人给他做主。陛下不会牺牲一个王氏嫡女,更不会因他一个臣子的婚事得罪岳家,给他做这个主,更不会因为他得罪顾聿昭这一方悍将。
程砚礼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个官做得毫无意义。他金榜题名、御前行走、深得圣心,可这些都抵不过眼前这一局。他救不了元贞,也破不了这个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软弱,如此无能,灭顶无力之感,击穿了他所有笃定与自持。
程砚礼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与元贞之间,已是再无可能了。那些奢求过的,期待过的、以为只要伸手便能握住的东西,如云烟散去,了无痕迹。悲意涌上心头,灭顶之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将他整个吞没。
王蕴瑶原本还端着那股王氏女的硬气,可一见程砚礼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样,心下一软,上前一步,语气低柔:“程郎,日后我必好生待你。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墨道这会儿也听清了原委,实在替他们郎君气不过,况且这王家十四女郎年纪不打,却是有副蛇蝎心肠,他恨声提醒道:“郎君,她们杀了我阿翁,你要为阿翁报仇啊。”
王蕴瑶与一个侍从却没什么好性儿,厉声呵斥:“放肆,不过区区一个贱奴,也敢口出狂言?来人……………”
“贱奴?”程砚礼压抑着怒火,哑声打断她,程砚礼只觉齿冷入骨。他看着王蕴瑶,恍惚间觉得她像极了小时候画本子里那些吃人的伥鬼。他好好的家,好好的夫人,让她觉得家破人亡,竟还浑似没事一般。
王蕴瑶自知失言,赶忙解释道:“夫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程砚礼向来温和清润的双目,在那一瞬陡然迸发出冰寒冷厉的寒芒,直直刺向王蕴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骤然碎裂了,裂成了满目的霜刃。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要使些污糟手段了,实在是天道不公,逼人太甚。一个王氏的小小女郎,都能欺他,辱他,身为大丈夫,护不住妻子、眷,他又如何能忍?
王蕴瑶被他这一眼吓到了,不自觉后退两步,被碧玉扶住手臂才堪堪稳住脚步。
程砚礼眸光如渊阴鸷,呵呵冷笑两声:“你说的对,不过区区贱婢,死不足惜。”
说着,他从怀中拔出王元贞赠他那柄短刃,毫无预兆地对着自己的肩头扎了下去,血瞬间浸透了衣料,他面不改色地拔出匕首。趁着所有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他已一步上前,刀尖直直没入碧玉的心口。拔出复刺,再拔再刺,噗嗤之声不绝于耳,数息之间,已连捅十余刀。
第一刀落下时,碧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后半截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她整个人在极度的惊恐中僵住了,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彻底没了声息。
温热的鲜血喷溅了王蕴瑶一头一脸,那腥甜的气息与温热的触感同时挑动她的感官。她愣了一瞬,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声尖叫起来,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不住的后退,满眼都是惊惧。
程砚礼的眸子闪着异常明亮的光,他冷静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刚杀过人,他浑不在意的用自己的衣角,将那柄短刃上的鲜血一寸一寸地擦拭干净擦毕,他将匕首重新收入怀中。
他官拜中书舍人,却做过陛下的巡按钦差。剖过地方官场的脓疮,也遇过伏击的冷刃,危机时亦手刃过贼人,他并非是见了血就手抖的怯懦文官。
墨道见碧玉被杀,只觉解气,又担心程砚礼的伤势,上前欲要看他伤势:“郎君,还是让奴婢给您包扎一下吧。”
程砚礼摇头拒绝,不理会跌坐在地惊声尖叫的王蕴瑶,用拇指拭去脸颊溅上的血渍,对墨道道:“今日夫人所带陪房,如大欺主,行刺本官,你让府中亲卫尽数捉拿,就地杖毙。”
王蕴瑶闻言回神,她毕竟是闺中女郎,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她目露惊恐,嗓音都劈叉了:“程砚礼,你不能如此,你不能如此。”
程砚礼看着她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没有回应她一个字,只是无声地朝墨道摆了摆手。
墨道自小便伺候他,程砚礼一个手势,墨道便什么都明白了,二话不说转身便去办了。
王蕴瑶咬牙,试图辩解:“不过一个老仆,你都已经杀了碧玉,为何还要将我的侍婢都屠杀殆尽?你不是最端正持重,方正不阿,怎么能如此滥杀无辜?”
程砚礼半垂了眸,居高临下地睨着面前这个王氏之女。冷嗤一声,原来,这种时候,高高在上的王氏贵女也会怕,也会发抖:“那你愿意用我夫人换他们的命吗?”
王蕴瑶倏然怔愣,她还坐在地上,十指攥着裙摆,抿着唇并不答话。
程砚礼不屑哂笑:“看吧,你并不适合装纯善,你的底色便是恶毒。”
王蕴瑶被刺激的不轻,她愤然吼道:“你以为王元贞是什么好东西,她就干净吗?她自小被养在道观,不知道见过多少外男,早就不干净。
这番言语,无异于在程砚礼本就阴郁的眉宇间又添了一层寒霜。他并未出言驳斥,只是冷眼看她发狂。
王蕴瑶被他面上那抹诡异得近乎可怖的神情镇住了,喉间的话音不自觉便断了。这洞房花烛夜,与她待嫁时千万次描摹的光景,天壤之别。
她曾想,若是今夜程砚礼没有醒过来,待明日,两人即便没有发生什么,即便他纵有千般不愿,以他的人品贵重,为她名节计,也终会认下这桩婚事。
可如今,侍婢失手杀死了他的老仆,他要了她所有的陪嫁,事情像脱了缰的野马,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墨道回来时,衣摆上还沾着几滴暗色的水渍。他立在阶下复命:“回郎君,贼人已尽数伏法。”墨道心中悲痛不已,若是郎君早些醒来,阿翁也许还活着,他们做仆婢的也不必被王氏女带来的人所牵制,不敢轻举妄动。
程砚礼抬了抬眼,天际无星无月,如他此时的暗无天日的心,他收回视线,目光沉沉地落在至今仍瘫坐于地的王蕴瑶身上,面上无悲无喜,语调恢复了往日温和:“夫人,洞房花烛夜,春宵苦短,莫要辜负了良辰美景。”
王蕴瑶有些不可置信,方觉自己如今席地而坐有些失仪,她捋了捋散乱的发丝,她到底抑制不住对程砚礼多年的渴慕,忽略了方才的惊惧,不确定道:“你………………你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