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斜眼睨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王彦宗怀里的卷轴上,脸色不怎么好看起来:“你怀里抱着的什么东西?”
王彦宗什么秉性,她这个枕边人还能不知道。这人平素看着沉稳端肃,一派清风朗月、八风不动的青天大老爷模样。唯有字画这一个嗜好,见之若狂。今日被灌的五迷三道的,想来怀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让他心智都乱了。
又听王彦宗口中之呼什么‘乘龙快婿,不由皱起眉头,直觉没什么好事。
王彦宗人到中年续了短须,仍旧是个儒雅的美大叔,此刻他醉眼稀松,脸颊浮红,咧嘴笑道:“娇娘,是‘登仙图”,全套的“登仙图”,你可还记得,你我因何结缘?”王彦宗眸中闪着痴狂神采,将卷轴小心的搁置在桌案上,献宝似的,拿起一副展开给沈氏瞧。
沈氏闻言亦是有些吃惊,忍不住凑上前去瞧,果见画中女子脚踏祥云,衣袂飘飘,乘风而去,眉眼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之态,赫然便是得道成仙的模样。又见落款书闻鹤二字,正是画仙的名字。
沈氏在书画上亦有些造诣,并不逊色于王彦宗,否则当年不识女色,只知书画的王彦宗也不会对沈氏惊为天人,一见钟情,执意娶她为妻,两人算半个知音。
沈氏接过画卷,细细品鉴起来。从笔触的枯润、线条的走势,到墨色的浓淡、构图的虚实,目光一寸一寸仔细掠过。确是闻鹤真迹无疑,笔笔都有画仙的风骨。
她心头却半点欢喜也无,她可没忘了方才王彦宗那句‘我得了个乘龙快婿',这八幅‘登仙图’是一套,乃是闻鹤的封笔遗作,价值半城。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手笔,老东西不是一时上头将女儿抵出去了吧?
沈氏抿了抿唇,试问道:“你莫不是喝多了,被人诓骗,将元贞抵了出去?若让父亲知道,定要家法伺候你。”
王彦宗不禁拂袖朗笑,顺势倚在沈氏肩头,语气中满是得意:“顾聿昭少年得志,执掌一方,却能沉心静气、谦逊自持,实属难得。这样的好儿郎,父亲见了定然满意。元贞是我膝下最小的女儿,我岂能委屈了她?必要为她寻一位知冷知热的佳婿,如我待你这般,视若珍宝。哈哈哈,这小子眼
光独到,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沈氏听闻顾氏,面上血色霎时尽褪,惨白如纸。她猛地一把将王彦宗掀翻在榻上,顺手抄起案上冷茶掷在王彦宗的脸上,厉声斥道:“你糊涂了不成?还是酒灌多了失了心智?以沈顾两家的旧怨,你怎么敢把元贞嫁到顾家去?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为了那几幅破画,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
沈氏愈说愈恼,左右一看,抄起榻上的软枕便朝王彦宗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一下接着一下,一气不歇。侍婢们早退至门外,闻得内中响动,竟无一人敢入劝解,都一个个低着头装作鹌鹑。
王彦宗被一通乱打,酒意彻底散了,他哎呦两声,抱住软,口中急切辩解道:“夫人莫急,为夫怎是那等卖女求荣之辈,你听为夫解释,这真是个好姻缘,那顾都督都和我保证了。”
王彦宗越是分辩,沈氏越是断定王彦宗为了'登仙图'卖了女儿。抱枕被夺了去,她便抬脚狠狠踢在王彦宗小腿上,疼得他高声呼痛。沈氏犹不解恨,扬手便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屋内骤然安静下来。沈氏定睛一看,见彦宗颊上五道指痕分明,方觉下手重了,心头一虚,不觉后退半步。
“元贞与顾都督有救命之恩,这是两人的缘分。他寻了元贞三年,愿意以身相许,诚意十足,亦说了沈氏与顾氏之事已了,与元贞毫不相干。”王彦宗捂着脸,急急道出原委:“我自然是终元贞的,今既无缘后位,做顾家主母亦不失为上选。我岂会害了自己的女儿。”
言罢,王彦宗探手去握沈氏的柔荑,掌心温热,低低唤了声:“娇娘。”
沈氏哪里有心情与他言情,一把甩开他的手,裙摆旋出一道利落的弧来,径自坐到另一端的榻角去。沈氏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你便是说出花来,我也是不会同意的。元贞绝不能嫁回宣州。当年沈家对顾家落井下石,害得顾氏一门几乎倾覆,沈氏如今几近灭门,可见顾氏对沈氏恨之入骨。元贞
身上流着我的血,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回宣州去?"
沈氏犹有未言之事。将女儿嫁给顾聿昭,她心里到底有些膈应。顾家当年被沈家害得那般惨,如今当真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留着沈氏血脉的儿媳?更何况,她打心底里不愿女儿远嫁,更不愿女儿嫁回宣州。
沈氏少时在宣州的日子可没什么好回忆,宣州顾氏是个什么底细,沈氏一清二楚,虽不似沈氏那般虎狼之窟,却绝非善地。她如何舍得把自己最小的女儿,再嫁回那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去?
王彦宗自然晓得妻子心结所在,却不急着辩驳,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抖落沾在襟前的茶叶残渣,姿态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风流。得意道:“元贞不在你我膝下长大,倒不似她姐姐那般柔顺好性儿。你看你闺女,三言两语把老爷子成什么样了。不过是不想嫁给衍儿,恨不得说近亲联
姻者皆生痴儿。不过这一招够狠,老爷子明知道是虚的,也要信其有不能信其无。毕竟夏管事查来查去,近亲出生的孩子几代内,确实没什么天纵之才。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上又有几个天纵之才。闺女这一手阳谋用得漂亮,倒惹得老爷子越发欣赏她。你我夫妻俩算是一南一北,倒正合了她那套
说辞,你说你闺女,这些年跟着清玄那女道士,到底都学了多少手段?还有什么歪门邪道。”
沈氏哪里不知王彦宗这是嘚瑟上了,得意他美女能制得住他老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沈氏那双酷似元贞的眸子盈盈一转,似笑非笑地望向王彦宗:“你还不知道吧?今日是陛下身边的中书舍人程大人,亲自将你闺女送回来的。她确实本事不小,今日还去了一趟京兆府,竟扯出了贺皇城使与姻亲之间卖官鬻爵的案子。”
想当年沈氏自己便不想嫁入门阀世家,她觉得世家大族太复杂又肮脏,并不是什么好归宿。她另外的女儿都远嫁了,如今小女儿自己有这个想法,还能留在京兆府,她求之不得,自然要为女儿说话。
王彦宗今日被提前拉去宴席,哪里知晓这一宗,脸上的得意霎时凝滞,缓了几息才捋顺妻子话里的几个意思,他抚着下颌短须,来回摩挲,沉默不语。
不解元贞怎么看上程砚礼这小子,除了人品才学,家世太不出挑,为官为人也略显耿直,他如何也觉得配她女儿不上。终究也只能暗叹,女儿主意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沈氏推了他一把,对着那套画努努嘴:“哪来的还哪去,你们没缘分。”
王彦宗一挑眉,无所谓道:“我还回去,他也不会收,且搁着吧。嘿,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我手里,这才是正缘,至于旁的,我出力了,可没说一定成,这套画是我该得的。”
心想:元贞不在他们夫妻身边长大,媳妇想让元贞嫁在京兆府,更中意程大人做女婿,他不过扼腕痛失佳婿。他爹那边可就不好说了,毕竟相比之下,程中书舍人没什么根基。不过,他这个当爹的,肯定会帮着女儿如愿,至于顾聿昭,女儿的救命之恩,拿他一套画,不多。
遂不再想这些,直奔屏风后的浴室而去,今日他得了心头好,自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翌日,程砚礼于御前侍笔砚,乘间奏陈昨日之事。
程大人此番奏,公义为表,然史无前例夹带了私货。狠狠参奏贺皇城使私德不修,行止有亏,败坏官箴,此例断不可开,若不加严惩,恐贻害无穷。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承平帝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身子往龙椅上一靠,望向程砚礼的目光慈和平静,如一位疼爱晚辈的长者,看得程砚礼心里微微发虚。承平帝这才笑了笑,开口问道:“看来朕这外甥女,果然是天姿国色,连朕向来刚正不阿的中书舍人,都难过美人关?”
“陛下明鉴,臣所述皆有实证可查,绝无半点徇私之情。”程砚礼复又躬身,俯首愈深,声沉而色恭。
承平帝仿佛没听见他那番话似的,只徐徐放下茶盏,笑道:“朕的外甥女,漂亮吧?是不是很喜欢?你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程砚礼被问得头都抬不起来,嗓音滞涩,艰难道:“陛下......臣所陈者,皆是国事。请陛下莫要再取笑臣了。”
“砚礼,你可莫要诓朕,你连耳根都红透了,你向来不会撒谎,还不承认属意于人家女郎?男大当婚,女大当家,实属人伦之常。快与朕说说,你们是何时相识的,怎么就喜欢上人家女郎了?那孩子,还没及笄呢!你可是比人家虚长了几岁的。”承平帝笑吟吟看他,见程砚礼闭口不言,转了话
头:“你不知道吧,即便表亲无子,衍儿也想要娶他这元贞表妹为正妻,你若无意,便罢了,一家有女百家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