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孤主 > 第132章 富可敌国
    雨势渐渐增大,天空的雷鸣也变得清晰,仿佛穿透云层压入了人间。
    萧锦年站在门廊出之外,神念穿梭于骤雨之间凝视许久。
    而除了雨声之外,周围的确再无其他声响,更不见任何外力干扰的气息变化。
    ...
    金銮殿前的青石地砖寸寸皲裂,蛛网般的裂痕自萧锦年双足之下蔓延开去,如活物般爬向四方。他未动,可整座皇城的风都停了半息——不是被谁压制,而是被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势所吞没。那势不属灵机流转,不循丹田气海,竟似自骨缝里凿出来的,自血髓中熬出来的,是七个月坠鹰峡三百昼夜的寒潭浸骨,是离阳城百坛烈酒灌喉时喉管撕裂的灼痛,是每一次筋脉崩断又强行续接时齿缝间咬碎的碎牙。
    尚武的刀光劈开夜幕,却在离萧锦年面门三寸处骤然凝滞。不是被格挡,而是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得寸进不得。他瞳孔骤缩,看见萧锦年左臂上一道新绽的血口正汩汩涌血,可那血未及滴落,便被蒸腾的热气卷成赤雾,缠绕着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那些疤早被药力反复淬炼得发黑发亮,像铁匠炉中千锤百炼的玄铁胎记。
    “小浪淘沙……”尚武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生铁,“你连这招都破了?”
    萧锦年没答。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狂刀垂地,刀尖嗡鸣不止,震得地面浮尘腾起三寸高。他右掌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一缕极细的银线自指尖游出,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那是尚未完全凝实的神念,是刚踏进一品境便敢直面大神宗的孤注一掷。寻常修士突破一品,需闭关三年以神念梳经络、铸道基;他却将神念当鞭子抽打自己,七个月里,硬生生把一条凡人经脉拓成了能承纳神念奔流的铜河铁渠。
    “你疯了!”窦海忽然嘶吼,从废墟里弹身而起,手中铁杆猛地插入地面。嗤啦一声,青砖炸成齑粉,一道幽蓝电弧自杆顶爆射而出,直刺萧锦年后心!杀神杵最后一击,蓄势已满,毒性与雷劲糅合,专破护体罡气。
    萧锦年侧身,动作慢得惊人,仿佛拖着千斤镣铐。电弧擦着他耳际掠过,削断一缕乌发,发丝在空中便化作焦黑灰烬。可就在他侧身刹那,左脚后撤半步,足跟碾碎三块地砖,右膝微屈,整个脊背如拉满的硬弓骤然绷紧——
    轰!
    他未转身,未挥刀,仅以肩胛为刃,撞向尚武横扫而来的刀脊!
    金铁交鸣之声裂云穿霄!尚武虎口迸血,手中玄铁重刀竟弯出骇人弧度,刀身嗡嗡震颤如濒死蜂鸣。而萧锦年左肩衣袍尽碎,露出底下虬结如古松根须的肌肉,皮肤下赫然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是离阳城大夫用九十九种毒草熬炼的“金缕续骨膏”,本为接续断骨,却被他逼入血肉,硬生生将肩胛骨锻造成一面活盾。
    “原来如此……”宋钰突然低语,手指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了为何萧锦年手臂疤痕新旧叠压:旧伤未愈便强催新力,新伤未结又压旧创,七个月,他把自己当成了一炉鼎,把肉身当药材,日日焚炼,夜夜重生。
    就在此时,金銮殿顶忽有琉璃瓦片簌簌滚落。
    靖王立于飞檐之巅,玄色蟒袍猎猎翻飞。他并未出手,只静静俯视,可目光所及之处,空气竟如沸水般扭曲。他身后,十二名黑甲侍从无声列阵,每人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剑——那是祈国太庙供奉的镇国剑“十二阙”,传闻唯有大神宗境才能唤醒其沉睡剑灵。此刻剑身幽光浮动,剑尖齐齐指向萧锦年。
    “殿下。”靖王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厮杀,“你可知当年父皇为何封你为太子?”
    萧锦年终于抬头。月光落进他眼底,那里没有少年意气,没有储君威仪,只有一片荒原般的平静。他肩头伤口血流渐缓,皮肉竟在众人注视下微微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
    “因为您需要一个靶子。”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如凿,“赢国细作要杀的人,从来不是明肃帝。”
    靖王唇角微扬:“聪明。可聪明人活不久。”
    话音未落,十二柄断剑同时离手!剑影如十二道黑色闪电撕裂长空,剑锋未至,剑意已先凝成十二道丈许长的漆黑剑罡,封死萧锦年所有退路。这不是武技,是神魂凝练的“心剑”——大神宗以意驭剑,剑未动而心已斩。
    萧锦年却笑了。
    他忽然松开狂刀,任其坠地。左手闪电探出,竟不避不让,直接攥住最先袭来的那柄断剑剑尖!嗤——火星迸溅,他掌心皮肉瞬间焦黑翻卷,可五指如铁钳越收越紧。与此同时,他右脚猛踏地面,整条右腿肌肉贲张如怒龙翻身,腰胯拧转之力悍然爆发——
    “给我——开!!!”
    断剑脱手倒旋,剑柄狠狠砸在第二柄断剑剑脊之上!两剑相撞,竟爆出金铁熔融般的赤红光芒。第三柄剑撞上第二柄,第四柄撞上第三柄……十二柄断剑在半空连环撞击,轰鸣声如九天惊雷叠爆!最终,所有断剑倒飞而回,剑身布满蛛网裂痕,剑灵哀鸣不止。
    靖王第一次皱眉。
    而萧锦年已欺近三步。他左掌焦黑,右拳裹挟着十二柄断剑残留的破碎剑意,直捣靖王心口!这一拳毫无章法,却让所有观战者心胆俱裂——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惨白光带,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裂痕尽头,数名虎威营士卒竟被无形压力掀翻在地,口鼻溢血!
    靖王终于动了。
    他并指如剑,点向萧锦年拳心。
    指尖与拳面相触刹那,时间仿佛凝固。没有巨响,没有气浪,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涟漪悄然荡开。涟漪所及,飞溅的碎石悬停半空,燃烧的火把焰心冻结成琥珀色晶体,连远处厮杀的兵士表情都僵在脸上。
    萧锦年拳头停在距离靖王胸口半寸之处,再难寸进。他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右臂青筋暴突如蚯蚓乱窜,额角血管几乎要炸开。可他嘴角却缓缓勾起:“原来……大神宗的‘寂灭指’,也不过如此。”
    靖王瞳孔骤缩。
    下一瞬,萧锦年右拳五指猛然张开,掌心赫然贴着靖王胸口衣襟!他竟将十二柄断剑残存的剑意尽数逼入掌心,再借这一贴之势,将所有破碎剑意狠狠贯入靖王体内!
    “呃啊——!”靖王闷哼一声,玄色蟒袍胸口位置骤然浮现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一点暗金血珠缓缓渗出。
    全场死寂。
    连虎威营冲锋的脚步都顿住了。
    宋临渊扶着明肃帝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龙袍袖口。他认得那暗金血珠——那是祈国皇族血脉凝练到极致的征兆,传说中只有开国太祖斩杀赢国神将时,曾因逆血反冲而渗出此等异象。可太祖是天生神体,而靖王……明明是靠吞噬三百名童男童女精血才强行踏入大神宗!
    “你……”靖王低头看着胸前血珠,声音竟有些发颤,“你竟敢引动我皇族逆血?!”
    萧锦年喘息粗重,右掌鲜血淋漓,却仍稳稳按在靖王胸口。他抬眼,目光如淬毒匕首:“您忘了,我母亲……也是赢国王室遗孤。”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明肃帝浑身剧震,喉头涌上腥甜。他一直以为萧锦年母族早已湮灭在赢国叛乱之中,却不知那场叛乱,本就是靖王暗中扶持的傀儡戏码!所谓遗孤,不过是他为操控太子埋下的另一颗棋子。
    “所以你早知一切?”靖王冷笑,可笑意未达眼底,“那你为何不逃?”
    “逃?”萧锦年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我若逃了,谁来替妹妹收尸?谁来替坠鹰峡三百将士刻碑?谁来告诉这满朝文武——你们跪拜的靖王殿下,喝的是赢国孩童的血?!”
    他右掌猛然发力,暗金血珠轰然爆开!一股浑浊黑气自靖王胸口喷涌而出,所过之处,青砖腐蚀出滋滋白烟。靖王踉跄后退,脚下飞檐轰然坍塌,碎瓦如雨倾泻。
    “护驾!!!”虎威营副将嘶吼。
    可无人应和。
    所有士兵都僵在原地。他们看见靖王袍角被黑气蚀穿,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那血肉竟如活物般搏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脸在其中浮沉哀嚎!那是被吞噬的三百童男童女的残魂!
    “孽障!”明肃帝突然厉喝,挣脱宋临渊搀扶,踉跄扑至殿阶边缘。他颤抖的手指向靖王,龙袍上血迹斑斑,“朕……朕今日才知,你才是祈国真正的祸根!”
    靖王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阴鸷如毒蛇:“父皇,您错了。祸根从来不是我——而是您亲手立下的这个太子!”他猛地撕开胸口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伤疤,“您可记得七年前,您命人用‘锁龙钉’钉穿他心脉,只为让他永世无法修行?可您看看——”他指向萧锦年,“他不仅修行了,还踏进了您毕生不敢奢望的大神宗!”
    明肃帝如遭雷击,踉跄跪倒。
    萧锦年却在此时缓缓收回右掌。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轻轻摇头:“不,父皇从未钉穿我的心脉。”
    他抬起左手,用染血的拇指重重抹过心口位置,衣襟裂开,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肌肤——唯有一道淡青色印记,形如展翅孤鹰,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
    “锁龙钉……早在坠鹰峡就被我拔出来了。”他声音平静,“可那枚钉子,我留到了今天。”
    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赫然托着一枚三寸长的乌黑铁钉!钉身遍布古老符文,钉尖犹带暗褐色血痂——正是七年前明肃帝亲手钉入他心口的锁龙钉!
    “您当年钉它,是为废我根基。”萧锦年五指缓缓合拢,铁钉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我把它,炼成了我的道基。”
    咔嚓!
    铁钉碎裂。无数细碎乌光如萤火升腾,尽数没入他左胸印记。那孤鹰印记骤然暴涨,化作丈许长的虚影振翅而起,鹰唳声穿透云霄,震得皇城所有屋瓦簌簌抖落!
    “现在——”萧锦年抬头,目光扫过靖王,扫过瘫软在地的窦海,扫过呆若木鸡的文臣武将,最后落在明肃帝惨白的脸上,“该清算的,都清算了。”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绽开一朵血色莲花。莲花瓣瓣剥落,化作赤色雾气缭绕周身。雾气中,他身影渐渐模糊,可那孤鹰虚影却愈发清晰,利爪撕开夜幕,双翼遮蔽月光。
    “孤主之道,不求长生,不慕仙途。”他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九霄,“唯有一诺——护我祈国山河,守我黎庶安宁!”
    金銮殿前,所有火把同时熄灭。
    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燃烧。
    那是萧锦年的左眼。瞳孔深处,一只微缩的孤鹰正缓缓睁开眼睑,眸中星河流转,映照出整个摇摇欲坠的祈国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