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志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下课后。
袁华蓁见常有光在办公室坐着出神,面前放着一张写满了名字但是又全被划掉的纸,食指和中指被夹着的钢笔染黑了都没发现。
她看了眼纸上的名单,抽出常有光手指和中指夹着的钢笔放一边,才问道:“你想啥呢?这么出神。’
待常有光看过来的时候,又将刚掏出来的手绢递到她手边,“你先擦擦手吧。”
常有光回神,低头一眼,这才注意到右手上的墨迹。
她没接袁华蓁的手绢,而是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没事儿, 我等下洗洗就好了,手绢上要是染了墨水就洗不掉了。”
袁华蓁也没在意,将手绢收回去后好奇问道:“你写这么多名单是因为李片长找你的事儿?”
常有光冲袁华蓁点头,把李维志过来主要目的讲了,问道:“你快帮我想想咱们这片除了茶叶和茶油外,还有没有别的有特色的好产品?”
送走李维志后,常有光没有第一时间想茶油的简介,而是继续在脑子里将所有能卖钱的东西都过了一遍。
国家这时候穷,也没什么重工业基础,很多东西还在依靠如今正是蜜月期的老大哥的帮忙,能出口的无非就是一些农副产品、手工艺品以及茶叶、丝绸、陶瓷、漆器这类具有国家代表性的特色产品或者一些活物交易。
可再过两年就是历时三年的灾荒时期,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粮食相关的东西送出去。
但除了农副产品, 她能想到的也只有手工艺品。
既然要出口,对手工艺品要求自然不低。
以村里人的手艺,她不觉得那些编筐、竹篮能被选中。
除非村里能研究出一些更巧的东西。
且不说村里的人能不能研究出来,就是这个时间也不够啊。
她实在想不出来,只能朝袁华蓁求助。
“出口!”袁华蓁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
好一会儿后,她才消化完整个消息,目光重新落在被常有光划的有点乱的那张纸上。
她拿起来认真看了会儿后,放下,摇摇头说:“你这纸上写的比我能想到的全多了,你自己都想不到别的了,我肯定就更不行了。
见常有光面露失望,袁华蓁摇摇头,又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村找共也就三百来号人,还有一些是小孩儿,光是现有的砖厂和养猪厂以及平时的农活就够他们忙的了,要是茶叶和茶油能出口,你还要再抽掉一部分人专心管茶林,你要是再折腾出新的东西出来,你确定村里能忙的过来?”
常有光:“......”
一句话将陷入赚钱计划的常有光点醒了。
她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是我魔怔了。”
她光想着出口是个赚钱好机会,完全忘了村里人手不够的问题了。
而且她就要读大学了。
这几年,村里最好还是以稳定为主。
至于她脑子里的那些念头,等她将来能管更大的地方后再看看有没有可能吧。
“算了,不想了。”常有光摇摇头,站起来,“我明天去市里查资料,应该会多待几天,就不来上课了,你把课表重新排一下。”
袁华蓁点头应下。
第二天一大早,常有光就给自己开了介绍信,坐船去了市里。
既然要待几天,自然要先找旅社住下。
公私合营还没有完全结束,但不论是国营的还是私营的旅社的价格都不便宜。
常有光连问了好几个旅店,国营和私营的都有,可最便宜的单人间也要两块八一晚,比她每天来回一趟的船票钱还要贵上好几毛。
除非她到那种鱼龙混杂的码头或者郊区住那种几毛钱一晚的大通铺。
但那种地方离市中心远又不安全。
想了想,常有光干脆跑到团校借宿,正好顺便和宋老师他们沟通一下感情。
快要国庆了,团校最近正在搞培训,还要在今年的国庆演出上表演节目。
听到常有光是为了出口商品的事来城里查资料,宋老师让她随便住,还说要是市图书馆的资料不齐全的话,她还可以帮忙开条子,让她去平江大学查资料。
但也和常有光说:“你既然来了,顺便给我们的团员们上上课,指导一下方向。”
常有光自然没有不应的。
她一共在市里待了七天。
白天查资料,晚上在团校上课。
要离开的前一晚,宋老师找到常有光,“你们大梨村的小学目前差不多走上正轨了吧?”
常有光点点头,将她和袁华蓁对学校的规划仔细说了一遍,才道:“已经正式开学快一个月了,袁华蓁同志非常负责,老师们也都很努力在提升自己,学校那摊事儿有她们在,没什么问题。”
宋老师点头,“连人才预留培养都想到了,你们两个年轻小同志做事确实挺让人放心。”
“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宋老师又道:“大梨村现在有砖厂,养猪厂,学校,如果这次的茶叶和茶油能被选中,你们还会多出两种指定出口的商品,但这也是大梨村目前能发展的极限了吧?"
常有光前脚才被袁华蓁点醒过,这会儿自然点了点头,“对,我们村的人口不多,确实没办法再做别的了。
“那你呢?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宋老师又问了一遍,看着常有光的眼神带着引导,“大梨村有极限,但你今年才十七岁,你那么聪明能干,你的能力不应该一直局限于一个小村子,你该想想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才说完,宋老师也没等常有光给反应,直接问了下一句:“你想不想来团校工作?”
“上一次邀请你,你说放不下刚起步的大梨村,现在大梨村的发展也差不多稳定了,团里的意思是想在年后直接调你过来工作,但我知道你更喜欢做实事,你的能力如果落在实处,也确实能帮到更多的民众过上好的生活,而且你和普通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不一样,你更有主见有规划,所以我想先
听听你的想法。
这已经是团校的第二次邀请了。
正常来说,常有光再拒绝就不太合适了,但她真的不敢沾团校。
再说她还要上大学,便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宋老师,不满您说,我确实考虑过这件事,我从十三岁工作到现在,这期间虽然一直没忘记学习,但终究比不上正经读书的人,而且咱们的国家会越来越好,以后肯定会更看重真正有文化的人,所以我想趁着村里暂时稳定了,我也还年
轻的时候去系统深造一下。
宋老师一脸恍然地点点头,“我就说你肯定是有规划,看来你是想上大学了?”
常有光“嗯”了一声,点头,“我去年就已经拿到初中毕业证了,目前高中的知识也看了大半,所以想着明年试着申请高中毕业,然后争取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
说到这儿,常有光笑了下,“要是争取不到的话,我就参加高考,一次考不上,我就多考两次,总之这个大学我是肯定要读的。”
宋老师颔首:“国家一直鼓励教育,读大学确实比较重要,不过以你的履历,你要是真想读大学,团里可以随时推荐你去,你不用担心没有名额,也没必要专门走高考那一条路。”
常有光也清楚这一点,只是在客气而已。
她笑了下,好奇问道:“团里每年推荐读大学的名额多吗?”
“看情况吧。”宋老师没有给出具体的数目,“但每年都会有一些名额,你不用担心没学上。”
常有光笑了,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片区李片长也和我说过可以推荐上大学的事,如果片区那边的推荐能通过的话,我就不占用团里的名额了,也能让其他同志多个机会。”
“行吧。”宋老师并没有在这点上和常有光争论,反正无论是新青团的推荐还是南湾塘片区的推荐,以常有光的履历,没有不通过的道理。
宋老师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上大学,那调你来团校工作的事就先算了,这段时间,你先把你们村的事安排好,大学毕竟要读好几年,你没办法天天盯着。”
“我明白。”常有光点头。
之后,宋老师又提点交代了几句,才说起别的,“团中央那边有意在全国范围内选几个青年学习模范刊登在中国青年刊上,咱们这边推荐的人选是你,过段时间应该会有人下来复核,记得好好表现,争取让其他地方的同志们看看咱们平江新青年的风采。”
“啊?”
这个消息来的实在有些突然,以至于常有光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中国青年》可不是普通的期刊,除了最混乱而被迫停刊的那十年,《中国青年》在国民心中的地位一直处于无可比拟的地位。
这要是真上了.......
常有光压下心里忽然涌起的波澜,面上镇定地点点头,“那我回去后再想想村里还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宋老师失笑,“倒也没必要那么紧张,你做的这些事随便挑一件出来就够让人惊讶的了,这么多叠加在你身上,你肯定会被选上,你正常表现就好,不用太刻意。”
“我和你说这些,也只是想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你要是因此弄过头了,反倒不好。”
“好。”常有光想了想,也觉得要是太刻意不好,最终打消了脑海内刚升起的一些念头。
隔天一大早,常有光就和宋老师他们道了别,坐船回到了片区。
并第一时间去见了李维志。
李维志见她的第一面就问道:“你怎么才回来?不是说两天就差不多了?”
常有光将早就写好的茶油简介递给李维志,笑着道:“反正还有时间,所以我多准备了一点。”
李维志接过常有光递过来的信封,感受里面鼓鼓囊囊的厚度,有些狐疑地打开,“这么厚,茶油需要这么多的介绍吗?”
他从头开始往下看。
没多会儿,翻页的手顿住,有些诧异地看向常有光,“你还做了俄语版的简介啊?”
“还有英语版的。”常有光指了指后面那几页。
既然起了将茶油推到出口商品展的念头,常有光就想做到最好。
也是怕将茶油送过去后,百货公司那边做的介绍不合适,或者来不及做外语介绍。
反正就是多查了点专业单词的功夫而已。
“难怪你在市里待这么久。”李维志“啧”了一声,将简介重新收好放起来,才说:“那你还有别的想法吗?没有的话,我就把茶油报上去了。"
“没有了。”常有光摇头,“其他村子呢,有推荐的吗?”
李维志也摇头,“没有。”
常有光也没太失望,而是顺嘴把宋老师昨晚找她说的几件事也和李维志讲了。
李维志:“......”
几秒钟后,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真是......出去一趟就给我带点惊喜和意外回来!”
常有光摊手,“宋老师找我说的,我顺其自然就到这一步了。”
李维志吁了口气,“行,你们村现在确实稳定了,你这时候去读大学也正合适,我同意了,明年给你写推荐信。”
但也没忘记提醒她,“不过你就算去读了大学,村里的事也不能完全不管,这点你要做到心里有数。”
李维志很清楚,除了常有光,大梨村那摊子事儿目前没人能玩得转。
大梨村的人也只服她。
就算要她放手,也至少等村里找到几个能接手的人才行。
以常有光的能力,读了大学后只会有更好的安排。
她读大学几年,正好可以让大梨村慢慢过渡,不至于因为交接太快出什么岔子。
等常有光点头后,他才继续:“至于青年模范的选拔,你肯定也没问题,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维志对常有光很有信心,“出口商品这边儿我会盯着,一有消息,我就第一时间通知你。”
目前还在秋收。
常有光回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周平、李麦香以及袁华蓁几个了解了一下这几天的秋收和学校的情况。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她才放下心来,然后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秋收和其他几个厂子以及学校的工作。
一直到秋收差不多结束,最热闹的国庆节也过去了,她才总算从李维志那儿得到准确的消息。
“对外出口公司把咱们的茶油和茶叶都留下了,要是真能在对外出口商品展览上有成交量,咱们的茶叶和茶油就真的成了指定出口商品了。”
“还有,你写的那份中、俄、英三种语言的简介也被夸了。”李维志乐呵呵地看着常有光。
常有光也跟着松了口气。
虽然她有着超前的眼光,猜到茶叶茶油被留下的可能很大,但不到事情落地的那一秒,她也不敢真的放心。
现在她不担心了。
因为她很清楚国家这时候被封锁的有多严重,也知道这时候的前辈们为了外汇可谓是绞尽脑汁。
他们可不是吃素的,既然东西上了展台,必然不能空手而归。
很快,村里就能再多一个支柱产业了。
有了茶叶和茶油这两个指定兑换外汇的出口商品在,哪怕是最混乱的时候,村里也能比外界安稳不少。
李维志却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太过平淡了。
“你不觉得高兴?”他好奇问道。
常有光摇头,笑了一下:“我当然高兴了,我只是在想既然茶油已经送上了展台,咱们还是提前准备起来吧,免得真有订单下来的时候手忙脚乱。”
李维志点头,“不管最终能不能卖出去,确实要提前准备上了。”
和茶油茶叶上出口商品展台前后脚到来的是宋老师嘴里那些来复核的人。
这些人来的悄无声息。
常有光知道消息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在村里转悠半天了。
那时候她正在教室给一群小屁孩上课,忽然一大堆人出现在教室门口,还叫她吓了一跳。
直到听了他们的来意后,常有光才松了口气,指着教室里正往外乱看的学生说:“我先把课上完。”
一旁的袁华蓁立马接茬,还冲常有光使眼色,“我来帮你上,你陪着这几位同志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吧。”
“我们不着急。”来复核的其中一人开口,“正好我们也听听常有光同志上课。”
袁华蓁张了张嘴,又闭上。
常有光倒是无所谓。
既然宋老师和李维志都说她没问题,她这几年也确实下了苦功夫,便没必要让自己显得太钻营,会让人印象不好。
常有光点点头,“那我找人给你们搬几个椅子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了,我们站着听就行。”
常有光见他们坚持,也就随他们去了。
几个大人走进教室,叫原本就好奇爱动的小学生们更忍不住左顾右看,眼珠子一直随着他们转动。
还有一些人在窃窃私语。
站在讲台上的常有光看着这一幕,抬手敲了敲桌面,“安心上课。
不少交头接耳的小屁孩们赶忙收回视线,乖乖坐好,两只手也背在身后,只有眼珠子还在不停乱转。
常有光再度敲了敲桌面,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才继续刚刚没上完的课。
等到下课铃声结束,她放下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手说:“好了,今天的文化课就结束了,接下来背上你们的书包还有小背篓,到外面洗干净手,然后跟老师们去上劳动课。”
小孩们的好奇心重但忘性也大。
一节课下来,好些人已经忘记了后面还站着几个大人,快速收拾好东西,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常有光就站在教室门口,碰到一些没把书包还有背篓整理好的,还会顺便帮忙整理一番,并点着他们的脑袋,叫他们别那么毛躁。
等将一屋子小屁孩都送出门后,她才看向教室后面那几个人。
刚要开口的时候,反倒是那些人先出了声,“常有光同志,你刚刚说的劳动课是?”
“是去山上采茶果。”常有光将茶油出口的事简单说了下,然后道:“小孩儿天性爱动,注意力不会一直集中,与其让他们一直苦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上课,实际半点学不进去,不如让他们上一会儿课,然后动一会儿,不仅能让他们释放精力,顺便也能干点活。”
“这期间,老师们也会一直跟着,教他们背乘法表或者诗词、课文之类的。虽然不一定有特别大的效果,但也比单纯的学农课的效果强一点。”
来复核的几个人早就听闻了常有光把茶油推到出口商品展台的事,本就感兴趣。
现在听她这么说,快速对视一眼,问道:“我们能过去看看吗?”
常有光点头,“可以,我带你们上山。”
小孩儿们精力旺盛,出了教室后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跑的飞快。
常有光带着几个人到山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茶林里嘻嘻哈哈钻来钻去了。
袁华蓁和几个老师在四周看着,顺便教点东西。
只要场面不是太乱,她们也不特意阻止。
只是回冷不丁抽查自己刚刚教过的东西,把一些高兴太过的小孩儿吓一跳。
然后他们就会老实一会儿。
现代学校常讲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因此,几人也没觉得让一群小孩儿干活有什么不对,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看了会儿后,几人顺势加入进去,一边手生地采着小小的茶果,一面问各种问题。
有常有光为什么想到将村里茶油的收入用于村里孩子教育的,有关于茶油茶叶出口的,也有关于她写的那种、俄、英简介的。
然后顺势问到她这几年的自学情况和村里的发展历程等等。
常有光也没将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该夸别人的时候从不吝啬赞美。
在村里兢兢业业指导村里烧砖瓦的陈师傅,身上担子被加了一层又一层的袁华蓁,就连已经出国好几年,都不知道现在到底如何的纪端言,以及新青团的宋老师和沈指导员等等,还有她的第一个贵人李维志……………
只要她能想到的,她几乎都夸了一遍,将自己的成功说成是大众的托举。
在这个年月,她这样的做法非常符合当下的主流价值观,常有光也明显感觉到这几个人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满意。
他们一共在村里待了两天。
除了和常有光沟通,就是实地了解情况。
走之前,他们还不忘问常有光对村里的下一步规划。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还是茶叶和茶油的出口,长远打算的话,除了让全村的人都坚持学习外就是给村里修路,让所有人都住上新房子还有通电。”常有光也没瞒着,“但这些都需要时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