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天变冷,54年眨眼间就要过去。
农历十一月底的时候,李维志终于整合了片区一部分私营小业主,准备在片区建一个国营饭店以及一个供销社。
这几个月下来,虽然别的村子也陆陆续续建了砖窑厂, 但因为他们弄不到煤炭, 烧出来的砖到底差了一截, 所以只能便宜卖给周边一些要求不高的人或者单位,但国营饭店还有供销社这种要求比较高的正规建筑,还是选择了从大梨村买砖。
周围别的片区也差不多都是这样。
在这种订单的加持下,越来越冷的天气并没有阻拦大梨村烧砖的进度,反而让砖瓦窑的火越烧越旺。
除非碰到非常不好的雨雪天气, 村里的人才会选择休息。
靠近年关的时候,交流会还是开了。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的交流会少了很多私营业主以及一些小资产阶级存在,一些正处在公私合营整合关键时期的企业也没来,导致这场原本应该和前几年一样热闹的交流会忽然冷清了许多。
大梨村今年太忙了,上山下水的少了许多,物资准备的不如前几年多,在缺了很多人还有物资的情况下,能换到的东西自然也就少了许多。
但砖窑厂的火爆完全填补了这一空缺,并没有让这个年变得很难过。
常有光也让家里的人趁机在物资交流大会上又多了点东西,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她也没忘记村里的人,特意说了关于票证的猜想,让他们有条件的话,也可以先给家里点东西。
村里的人并没有怀疑她的话,都风风火火往家弄东西。
这一年,除了砖瓦以外,大梨村整体卖出去的东西还没有买回来的多。
但没有人觉得这笔钱花的不值,因为年后没多久,市里又陆续出台了一些票证,要求以后买卖那些东西,都必须要用票。
同样的,公私合营的步子也越来越紧凑。
片区一些需要公私合营的小业主已经搞定的差不多了,忙了大半年的李维志也终于将目光转向乡下。
转向了茶林。
刚过元宵节,常有光他们这些村干部就都被叫到片区开会。
主旨就是要将原本分下去的茶林收归集体,组成国营茶厂,以后所有的茶叶都不能经私人的手买卖,必须对公渠道。
常有光早就有心理准备,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其他村子就有些意外了,并且非常担心茶林国营后的收入分配问题,更担心会不会影响到自己赚钱。
等他们轰轰烈烈问完想问的,常有光才看向李维志开口:“片长,我对茶林收归国有没意见,但是我想针对片区现有的茶叶收购方式提点有点不同的意见。”
别人都关心的是茶林归国有后对自家收入的影响,怕赚不到钱了。
常有光却关心茶叶的收购方式?
李维志一时间想不通片区收购茶叶的方式有什么问题,但不妨碍他清楚常有光的脑瓜子灵活,估计她又想到什么好点子了,便点点头,示意:“你先说说看。”
常有光道:“咱们片区目前对茶叶的收购方式只有四种,明前茶,雨前茶以及普通春茶,和夏秋两季的粗茶。”
“夏茶和秋茶苦涩,无论怎么炒都改变不了本质,所以一直以来也卖不上价,只是一些普通老百姓解乏的口粮茶,没什么好说的,但明前茶、雨前茶以及普通的春茶不一样。”
“尤其是明前茶和雨前茶本就稀缺,以前甚至只有那些达官贵族、地主阶级、剥削阶级才喝得起,普通老百姓连边都摸不到......”
常有光大致讲了这两种茶叶的珍贵,以及她这两年观察到的茶叶市场的现状,才说:“所以我才说咱们片区对茶叶的采购方式有些过于简单了,我们完全可以将春茶,尤其是明前茶和雨前茶进行更深度的细分,才能完全对标现在市场对茶叶的需求。
“就比如我们村的周见明老爷子炒的明前茶和我三叔常得柱炒的明前茶都是一万块一斤,但是周见明炒出来的明前茶没有任何草叶味儿也没有青涩味儿,只有茶叶本身的嫩与鲜,板栗香与兰花香浓郁,入口即回甘,哪怕是最不懂茶的人喝了,也知道是好东西。
“但我三叔炒出来的茶叶就差了很多,只是因为在片区收购的标准内,所以也能卖一万块一斤。然后片区把这些所有一万块一斤的放一起再卖到外面百货公司,完全就是把真正的好东西淹没在普通货物当中,没有发挥出它真正的价值。”
“其实片区完全可以将这个标准再细化一些,周见明那些手艺顶级的人炒的茶是一类,我三叔那种手艺的属于另一类,分开卖。这样一来,城里那些喜欢喝好茶能买到他们心仪的好茶,我们老百姓也能卖上更高的价,双方都得利。”
李维志听明白了。
他点点头,嘴上说的却是:“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现在要成立国营茶厂了啊,你们到时候只需要招几个炒茶工就行了,炒出来的茶叶区别也就没那么大了。
常有光道:“就是因为要成立国营茶厂了,才更要细分。”
“说白了,组织上要求成立国营茶厂的目的还是为了让整个集体都赚到钱,这样也才能提升咱们当地的经济情况,让大家慢慢富裕起来。”
“如果还按照之前的那套收购标准,随便一个手艺达标的人都能当炒茶工,但手艺普通却符合标准的人炒出来的茶能有周见明这种手艺顶级的人炒出来的茶卖的高吗?”
“如果我们选的炒茶工都是周见明这类手艺好的,结果还是卖一万块一斤的价格,对我们这些乡下小茶厂也很不公平,因为他们这种手艺顶级的人炒出来的茶叶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更何况,咱们国家的茶叶在古代的时候就是主要出口产品之一,现在,咱们的茶叶也一直是外国人最喜欢的特产之一,所以茶叶这种东西的价值不仅仅在国内普通市场上,做的好的茶叶是完全可以出口为国家赚外汇的。”
“所以我认为既然要建国营茶厂,就不能再小打小闹,必须往正规以及高品质的方向发展,如果能达到出口创汇的标准,那就再好也不过了。”常有光看着李维志,目光坚定。
李维志点点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先选出手艺最好的炒茶工,然后再根据他们彼此之间的手艺差距再来进行细化收购标准,对吧?”
常有光点头,“对。”
李维志想了想,“这也不是不行,但具体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成功,还得看百货公司那边怎么收,我也不敢保证啊。”
“更别说出口了,哪有那么容易。”
常有光并不担心这一点,因为她清楚的记得第一届广交会在后年,也就是57年四月正式举办。
但在第一节广交会举办前,也就是今年和明年,广东那边就有好几次出口产品展览,并且每一次都有不小的成交额。
秀水山茶的口碑本就不错,如果能将他们这里的茶叶送到出口商品展览上,以后就再也不必为茶叶的钱和销路发愁了。
但这些不能说。
常有光道:“我只是打个比方,没有说一定要将我们的茶叶出口。”
“但即便不出口,咱们国内的茶叶市场也不能随便糊弄啊。哪怕是为了咱们自己,更高品质的茶也能给片区,给我们这些乡下小茶厂带来更大的收益不是吗?”
李维志日常也茶不离手,确实清楚越是好茶也就越贵这一点。
又想了想,觉得这条路子如果能做成功,片区和乡下茶厂都有的赚,财政上也能宽裕不少,以后做事也能方便一点,便再度点了点头。
“行,就按照你刚刚说的来,等今年的春茶出来后,我们再和百货公司那边谈具体的收购标准。”李维志敲了敲桌面,“如果能谈成功,到时候片区收购站这边自然会根据新的标准上调相应的收购价格。”
如果做不成功,国营茶厂还是要成立,还是要选炒茶工,也不耽误什么。
常有光目的达成,当然没意见。
其他几个村子的干部们互相看了看,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反正最后也都点头答应了下来。
开完会,常有光又单独找李维志,说了村里想要申请办个初小的事。
国家这两年一直在大力推广扫盲教育,鼓励所有人上学,李维志自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不过他有些担忧道:“办初小没问题,你们村也能凑够老师,但现在很多人不愿意读书是不想花所谓的冤枉钱,你确定你们村的人愿意送孩子正常上学?毕竟你们村的扫盲班办的很不错,还不咋花钱。”
常有光道:“我没指望他们掏钱,既然现在茶林收归集体所有,里面所产生的收益自然也由集体分配,我打算把茶油的收益用在村里的教育上。”
李维志想了想,点头,“行吧,只要你能安排好就行。”
回到村里后,常有光还是花费了一番口舌才让村里的人理解并接受了自家茶林要被收归集体所有这件事。
至于建学校和将茶油的收益用在村里孩子读书上这两件事倒是没多少人反对。
毕竟村里这两年快忙疯了,采茶果打茶油这种又麻烦又不赚钱的事本就是家里的小孩儿在负责。
有些家里孩子少的,甚至根本就赚不到几个钱。
既然村里要将茶油的事全部交给小孩儿们负责,再用回他们自己身上,还是读书上学这种正经事,他们这些当家长的也没啥好说的。
确定村里人都没意见后,常有光就正式打了申请。
上面给的批复也很快,赶在正月结束前,常有光就收到了批准的回复。
但村里的主要精力都在砖窑厂上,还真分不出太多的人手去盖学校,只能选择对外招工。
消息刚对外放出去,大梨村就挤满了报名的人。
一是因为现在正是农闲,很多人本就赚不到钱,二是因为来大梨村干活还能听到广播,比待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很快,轰轰烈烈的基建工作就开始了。
即便现在没有现代的高科技,但是中国基建速度还真不是盖的。
不过一个多月点的速度,学校的地基不仅打好了,还起了一半的围墙。
余下的没有再干,是因为春采马上就要开始了。
村里早就定下了周见明、常水田他们这些手艺最好的一批人当炒茶工。
自春采开始后,他们每个人身边都带着几个助手忙的热火朝天。
等第一批明前茶下来后,常有光就和周见明还有常水田他们商量了一番,将村里的茶叶分了等级。
又过了两天,李维志那边也安排他们这些村干部带着茶叶以及几个手艺最好的人去了片区,并根据所有人的意见,再度将茶叶分了等级。
最后,李维志叫上常有光:“既然主意是你提出来的,过两天,你和我一起到市里的百货公司,看看那边怎么说。”
“不过茶叶的收购一直都是一个标准,所以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他还不忘记提醒常有光。
常有光点头答应了。
市里的百货公司最近为了一些百货商店、杂货铺等等的公私合营也忙的脚不沾地。
常有光和李维志等了好久才等到有人见他们。
听到他们已经整合了片区的茶林,成立的集体茶厂,并且将茶叶重新分了等级,原本还有些兴致缺缺的来人瞬间来了兴趣。
去年公私合营开始后,他们在整合的过程中陆陆续续发现了很多自身存在问题。
最显著的就是他们当中好多人原来没有做过生意,也不懂做生意的门道,所以很多事情都想的不够透彻,分类分的不细致,吃了很多亏。
这半年多时间,他们没少开会反思自身的不足以及拓展思路。
其中,茶叶的等级分类就曾几度被放在会议上当作典型来讲。
因此,在听到他们竟然将茶叶重新分级后,由不得他不震惊。
“茶叶带来了吗?”来人,也就是李干事问道。
“带来了。
李维志和常有光将带过来的茶叶展开,放在李干事的面前,并一一介绍了一番。
李干事不是很懂茶,但还是先一一检查并冲泡了一番。
他以往喝的茶也都是最普通的夏秋两季的茶,春茶都很少能喝到。
骤然入口这种鲜爽甘甜的茶叶,眼睛都瞪大了。
他下意识看看常有光两个,又下意识看看手中的茶缸子,咂巴咂巴嘴,“这是......茶叶?”
说着,又不怕烫般再喝了一大口,才嘶了口气。
感受到呼吸间都是板栗的甜香喝幽幽的兰花香,这位三十来岁的李干事才一脸感慨地说:“原来这就是他们嘴里说的好茶啊,我原先还以为所有的茶叶都是苦的呢。”
“怪不得你们要重新定级。”他看向常有光和李维志,实话实说,“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定下的,我们得找人重新评估,然后才能给你们确切的答复。”
李维志和常有光也没指望一天就能定下来,便点了点头道:“我们明白,茶叶我们就先放在这儿了,什么时候有结果了,麻烦您给个信儿。”
这位李干事点头,“放心,不会让你们等太久,毕竟市场上也在等今年的新茶。”
李维志又和这位李干事客套两句,这才提出离开。
常有光也趁机问道:“李干事,我听说很多地方的茶叶都能出口创汇,您觉得我们的茶叶达到出口的标准了吗?”
那位李干事被问愣了一瞬,连带着看常有光的眼神都有些震惊。
似乎觉得她实在是太敢想了。
常有光无视了这种眼神,又问了遍,还说:“我觉得我们秀水的茶叶挺好的啊,在全国范围内也算有名,如果能为国家创外汇,也是一件好事,您说是吧?”
李干事:“......”
他摇摇头,“这我可说不准,你们也别好高骛远,还是先回去等新的定级结果吧。”
常有光也没指望一个普通的干事真能将他们的茶叶推到一个还没有正式开始的出口商品的展览台上,她只是想先在这人心里种一颗种子。
但既然要搞出口,肯定要在全国范围内选最好也最合适的商品。
而各个城市的百货公司就是路子。
茶叶本就是国家最具代表性的出口商品之一,若是再有人帮忙推荐一把,说不定还真能给他们的茶叶来个三级跳,直接成为指定出口商品呢。
反正也就是多说句话的功夫。
常有光就道:“那好吧,不过以后要是有机会,您一定帮我们问问,成吗?”
李干事:“......”
他看常有光一脸稚气,只当她异想天开,敷衍地点了点头,“行,有机会再说。”
快速送走常有光他们后,这位李干事就立刻汇报了整件事,并开始找人重新给茶叶定级。
但整个秀水县有茶山的地方不少,也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南湾塘片区一样已经整合了所有的茶林,所以也多少影响了茶叶的定级速度。
等常有光他们收到新的定级结果的时候,雨前茶的采摘都结束了。
但好在最终都定级结果是好的。
周见明、常水田他们这类手艺顶尖的炒茶工炒出来的头春头采的嫩叶被定位特级,定价是三万五千块一斤,一芽一叶的是三万块一斤。
比他们手艺次一等的是两万八和两万四的价格。
再普通一点的,就是两万和一万二的收购价。
说实话,这个价格比不上常有光曾经看过的报道里有关这年月最顶尖茶叶的价格,也比不上她之前卖到静心茶楼的价格,但相比较之前的收购价格来说,已经高出一大截了。
最主要的是大梨村拿过去的那些茶叶全都被定在特等和一等,没有第三等。
所以这次应该能赚不少钱。
常有光唯一有点可惜的是,“没想到周见明这老爷子这么好的手艺竟然没有评个超等,他的手艺要比我爸他们还要好一点,其实他炒的茶叶应该可以卖到更高的价格。”
李维志摇摇头,“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普通人也根本尝不出来周见明和你爸手艺的区别,为了那寥寥几个人再专门区分出一个等级根本不现实,你就别想了。
“我就是那么一说。”常有光当然知道这时候不能搞的太特殊,也就没继续揪着这点不放,而是冲着李维志甩了甩手中的定级单子问道:“片长,现在市百货公司的结果出来了,那片区收购站的采购价您打算怎么定?”
李维志想也没想道:“等我回去开个会商量一下,不过按照惯例,应该是这个价格的八成左右。”
八成也不少了,毕竟片区收购站也要运行,片区也需要财政收入。
“行。”她利索点头,“那您回去后赶紧把价格定下来,我也把村里的茶叶重新检查一番,也能快点按照新的定级标准卖了换钱,毕竟这可是茶林归集体的第一年,村里但人虽然接受国营的结果,但心里一直没放下来,最近天天问我茶叶的结果。”
李维志“嗯”了一声,第二天就将新的收购标准和价格贴在了片区收购站的黑板墙上,也通知到下面每一个村子。
价格也果然和李维志之前说的八成差不多。
不仅仅是大梨村,每一个看到新的茶叶收购价的村子里的人都高兴疯了。
尤其是提出这个新建议的常有光更是被本村以及外村的人狠狠夸了个遍。
以前,只有大梨村的人羡慕常水田和吴四凤生了个金疙瘩,想着常有光这样的人怎么就没投生到自家。
经过这次的事后,别的村的人开始念叨常有光这样有本事的人怎么不是自己村子的,这样他们村子也能和大梨村一样建砖窑厂,开养猪厂,日子富的流油。
常有光无暇顾及外面村子的人,等自家村子的人高兴的差不多了后,开会商量道:“既然新的茶叶定级以及价格出来了,炒茶工的工资也该正式定级了。”
“按照国家标准,所有的工人都分八个等级,一级最低,八级最高,咱们的茶叶能卖上这么高的价格,完全是因为炒茶工的手艺足够好,但七八级工的评审很难,也不是咱们这种小村子该有的,所以我的意见是周见明老爷子这种炒出特级茶的,通通按照外面六级工的工资,六十八块钱一个月,
手艺差一档的,按照外面四级到五级的工资,取中间数,五十四块钱一个月,你们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