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填了肚子,又在轮渡上说了会儿话,就到了目的地——前进区。
常有光四下看了看,沿着上次的路径带着常玉华和栓子走到了面粉厂门口。
和上次过来的冷清不一样,此刻的面粉厂门口挤挤攘攘着不少人,话里话外都是在讨论招工的问题。
有人问招工的具体要求,有人打听具体要干啥,有人关心钱多钱少,还有人讨论着现在的厂子和之前有啥区别,不会开不了多久就又出事儿吧。
常有光拽着常玉华和栓子一头扎进人堆里,好一会儿后,才艰难地挪到了前面。
目光略一扫过,常有光就发现上次过来时还脏兮兮的厂子大门以及周遭的墙壁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开裂的地面重新抹了水泥,杂草也全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就连原来的门头也换成了——
平江市国营新生面粉厂。
而在大门的两侧的高大石柱上则粉刷着一副崭新的对联: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在对联的两侧墙壁上分别写着我们伟大领袖的语录以及马列主义思想。
特别具有时代的特色和意义。
在门口的正前方并排摆着一些桌椅,坐着好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
两侧还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战士在维持秩序。
终于要轮到她们时,常有光先看了眼常玉华和栓子,但她俩毕竟头回出门和遇到这样的场面,眼睛里的清澈的愚蠢以及茫然和紧张完全遮不住。
常有光低低叹了口气,才走上前去,冲着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脆生生喊道:“同志,我们也要报名!”
来报名的人,不管是农村户口还是城市户口,对着他们多数喊领导,零星少数喊长官,几乎没有喊同志的。
常有光这一嗓子直接将好几个忙的不可开交的工作人员炸的抬起了脑袋。
见竟然是个小孩儿,正对着常有光的那位工作人员愣了下,但并没有觉得她是在捣乱,反而还好声好气地说:“小姑娘,我们新生面粉厂招工有年龄限制,最少要年满十六岁才行,你这一看就不够年纪,还是过两年再来吧。”
“是啊,小姑娘,我们现在不招小孩儿的,你还是先回家吧。”
其他人也因为那一声“同志”对常有光格外有好感,同样出声劝她。
常有光不好意思笑笑,“不是我报名,是我姐姐报名!”
她将身后的常玉华拽到前面,“我姐姐今年十七岁了。”
工作人员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下意识看向常玉华,见她的身形和样貌确实应该有十六七的模样,便点点头,“原来是你报名啊,那可以,这是报名表,会写字吗?”
常玉华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常有光。
常有光的目光在报名表上快速扫过,见只是最简单的基础信息登记,稍微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除了忙本职工作外,还将常玉华的基础信息写了下来,让她全都背了下来,也达到了能写出来的程度。
所以报名表这一关应该能过。
常有光便在常玉华的后背轻轻推了一下,“写吧,你都会,别紧张。’
常玉华这才回神,几乎是抖着手接过对面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报名表和笔,然后又在常有光的催促声中坐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家庭信息以及住址等最基础的信息。
到了下面想要报名的岗位时,常玉华难住了,再次看向常有光。
常有光指向产线工人道:“你认识的字不多,算账也不是很厉害,别的工作都做不了,只能选产线工人。”
常玉华便在产线工人的选项上勾了下,放下笔,局促地看着对面一直盯着她们的工作人员,小声道:“同......同志,我写完了。”
这是第二声“同志”了。
冲着这个称呼,工作人员对常玉华的态度也格外亲切。
他先笑了下,把报名表和笔收回,仔细看了看。
虽然字写的不咋样,但是没有错别字,已经比很多需要他们代填的好多了。
他点头,先是看了常有光一眼,才对着常玉华说:“报名表填的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你开个条子......”
说着,他低头在一张纸上刷刷填了几下,然后递给常玉华,“这是允许参加招工考试的条子。三天后,也就是立夏当天的下午一点,你带着条子和你们片区开具的允许进城找工作证明来准时参加招工考试,记住,我给你的条子和片区证明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就参加不了了。”
常玉华又下意识看了眼常有光,见她点头后,才赶忙接过条子,连连点头,“好………………好……..……”
常有光也笑着接起了话茬,“谢谢同志,那我们三天后再来。”
“谢谢同志。”常玉华又连忙学着感谢,只是声音比常有光的小了很多。
“为人民服务,应该的。”工作人员随意摆摆手,又笑着看向常有光,“不过你们姐妹俩挺有意思,小的竟然比大的胆子大。”
常有光“嘿嘿”笑,“因为我聪明啊!"
她甚至还开了个玩笑,“同志,我虽然年纪小,但是认识不少字,还特别会算账,也会打算盘,你能不能也让我报名啊?”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你还会打算盘?你今年多大了?”
常有光:“13岁。"
工作人员摇头,“13太小了,要是15岁,兴许还有争取一试的机会。”
常有光“啊”了一声,也没有很失望。
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却开口安慰道:“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趁这两年多读点书,将来说不定能直接报考更好的岗位,或者有机会上中专或者大学也不一定。”
“到时候国家直接分配工作,说不定你就不是来报名考试的了,而是像我们现在一样去考别人。”
常有光一副受教的模样点点头,“原来还能这样,谢谢你同志,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将来成为考别人的人!”
工作人员笑笑,见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有些着急了,便抬抬手,“那你加油,不过我现在还得继续考别人。”
常有光拽起常玉华,但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又问了个问题,“同志,我听说还有一个织厂也在同时招工,是不是报名了你们这里,就不能报名那边了?”
工作人员摇摇头,“那倒也不是,不过我们两个厂子的考试时间都是三天后的下午一点,你们到时候只能选一家参加招工考试。”
那和只能选一家报名也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常有光带着常玉华给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鞠了一躬,“那我们就不打扰你继续工作了,谢谢同志!”
一直是透明人的栓子见状,也赶忙挑着担子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同志”,然后跟在常有光她们身后离开了。
离开拥挤的人群后,常有光停下,看向常玉华和栓子,“要去织厂那边看看,顺便再报个名吗?”
栓子道:“可是刚刚那个工作人员不是说了两个厂子的考试时间一样嘛,去不去织厂那边都无所谓吧。”
常有光看向常玉华,“最后参加考试的还是你,你觉得呢?”
常玉华想了想,“要不还是都报名了吧。”
常有光点头,“那听你的,我们再去一趟织厂。”
“不过我和大伯上次就没去织厂,我也不知道路,只能边走边问了。”
解释了一句后,常有光便在前面带起了路。
索性织厂距离面粉厂也不算太远,这一路上也有不少人赶过去报名招工,她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地方。
和之前一样排队,然后填写报名表,拿上工作人员给的条子,最后离开。
等这一套全都做完后,头顶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显然已经过了中午。
常有光揉了揉早就空空如也的肚子,“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吧。”
常玉华和栓子也累的够呛,都没有意见。
三人都不是多大方的,随便找了家小摊子吃了碗面。
勉强填饱肚子后,栓子再次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说:“现在时间还早,要不然我们去买东西吧!”
常玉华本就觉得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了栓子心心念念买东西的打算,便第一个点头附和,“可以,可是这附近好像确实没有百货商店,只有一些小门脸在卖杂货,还都是油盐酱醋居多。”
栓子就说:“那我们就再回去百货商店逛逛。”
常有光提醒她,“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多花800块路费,你确定吗?”
栓子纠结了几秒,忽然看着常有光问道:“市里最好的医院是不是就在中山区那边?”
常有光摇头,“我不知道,但很大可能是。”
栓子径直站了起来:“那正好,我们先去百货商店买东西,然后再去医院问问三叔的腿还能不能治,最后再回家!”
“玉华姐,你觉得呢?”
常玉华几乎没怎么思索就点了点头,“可以。”
这俩人都已经决定好了,常有光自然也没继续反对。
她们又坐轮渡回了中山区,去了之前错过的百货商店。
栓子一进去,除开最开始还有些局促外,后面就跟那被关了很久后又突然被放飞的鸟一样,一不小心就跑不见了。
好在她还记得常有光她们,时不时会跑回来一趟,手舞足蹈地和她们描述自己刚刚又看到了哪些好东西,有多好看,多漂亮。
尤其是那些漂亮的衣服、鞋子、首饰等等,更是叫栓子流连忘返,一度走不动道。
可惜她实在囊中羞涩,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常有光其实也很喜欢那些漂亮的衣裳,但更清楚时局走向,也毫不留恋地走了。
然后在卖手表的柜台被硬控了。
现代的她一直都有戴手表看时间的习惯。
来了这里后,她也没少因为不清楚具体时间苦恼,想过将来有钱了,一定先买块手表。
结果一问才知道,目前还没有国产手表,所有手表都是进口的,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六十万,如劳力士这种第一档的,要五百四十万。
她最近劳心费力赚的钱顶多买一块手表。
还不是最贵的那种。
常有光只能放弃,转而问售货员座钟多少钱一个。
得到的回答是,“最便宜的也要四五十万。”
常有光:“......”
恋恋不舍离开钟表柜台后,栓子拽着常有光的袖子小声叽咕:“那啥手表和座钟也太贵了吧,就那么大点的东西,他们咋敢买那么贵的啊!”
被打击的常有光垂头丧气道:“因为技术。”
栓子:“啥意思?”
常有光拍了拍她的脑袋,“多看点书后你就明白了。”
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栓子不想听学习相关的事,转头拽着常玉华去买东西。
栓子是真的怕保不住今天这17万,便把自己想要的都买了,也给家里其他人带了牙膏牙刷,又另外买了点糖豆,才心满意足地收了神通。
常玉华没有她那么大手大脚,只给常得柱买了一双胶鞋和两双棉袜,又买了点铅笔和作业本。
出了百货商店后,常玉华又主动看着常有光问:“有光,我也想买字典和扫盲识字图册,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常有光点点头,带两人又去了一趟书店。
买好书后,常有光顺便问书店老板打听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在哪儿。
书店老板还记得常有光,见她这次又给自己带了生意过来,很是热情地给指了路。
走的时候,常有光又顺便看了下书店老板身后的座钟,已经两点半了。
常有光提议道:“最晚一班回去的客船是四点钟,现在已经两点半了,我怕时间来不及,不如招个人力三轮车载我们过去吧?”
常玉华和栓子表示没意见。
三人在书店门口不远处的街口招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花了一千块和十来分钟时间,到了平江市医疗资源最好的中心医院。
下了车,三人根本顾不上观察周围的环境,直奔里面。
没多会儿,就找到了骨科医生的办公室。
里面一共就三个人,两个在忙,她们问的最年轻的那个医生。
但很可惜,在没有见到患者的前提下,常玉华并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结论。
不过医生也说了确实有些人还有治疗的可能性。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一样,让常玉华瞬间精神不少。
直到出了大门,她脸上的笑容也落不下来。
常有光的目光却落在了医院的白色围墙上。
有几个穿着劳动服,带着帽子的人正在墙上画画。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浓郁的红的打底,红墙的两边各画了一个男人,左边的是经典的劳动人民形象,脸上挂着汗水,脖子上戴着毛巾,手中却捧着一本书,上面写着《急救知识手册》。
右边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夹克衫、眼镜,胸前的口袋外面还画着三支钢笔的笔帽小夹子,但他的肩膀上却扛着一根铁锹。
另外还有人正踩着木制梯子在墙上规规整整写字:
工农群众知识化,知识分子劳动化。
常有光依稀记得五十年代的时候确实有不少城里的知识分子会下乡学习和劳作,在实践中完成思想方面的改造,成为新社会真正有用的又红又专的人才。
难不成现在已经开始了吗?
想了想,常有光对着常玉华和栓子说:“你们俩在这儿等我一下。
“啊?”栓子的话音才出现,常有光已经转身重新跑进了刚刚的骨科办公室。
“医生同志,你们现在是不是要下乡学习啊?”她直接了当地问刚刚那个医生。
医生停下手中的笔,抬头,见是刚刚走掉的小姑娘,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常有光指了指外面,“我看到了你们医院墙壁上画的宣传画了。工农群众知识化,知识分子劳动化,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有些意外,“你这个年纪,竟然还懂这些呢?”
常有光笑笑,随口扯了个理由,“因为我看过报纸上的解释。”
医生也没怀疑,反而点点头说:“怪不得,不过你问这些干什么?”
常有光道:“我们是秀水县南湾塘片区大梨村的村民,我想说的是你们下乡的时候能不能也去我们村里看看,正好也能帮我三叔看看腿。”
医生摇头,“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常有光并不气馁,“那你知道前不久刚刚结束的对以胡巴子为首的土匪的审判工作吗?”
医生点头,“这个我知道。”
常有光就说:“当时就是在我们村的火,我们大梨村可以说是被土匪祸害的最严重的地方,你们要是下乡学习的话,我们村绝对满足条件。”
医生依旧没有表态,只是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有机会的话。”
常有光也知道医生不可能真正做主。
她专门跑着一趟的目的就是想给他们留个印象,万一他们讨论下乡地点时想到了她的话,真的选了大梨村了呢。
有个医生在大梨村待着,常水田的伤病说不定也能好的更快些。
要是家里有人或者村里有人能顺道跟着医生认识一些草药以及一些农村常见病的治疗办法,都将是一笔巨大的收益。
与她自己而言,这两三年内,她必定要在村里度过。
她是村里的会计,为了村子谋福利,也是为她自己的将来谋福利。
想要在这年月过得好也走得稳,入团入党是充分必要条件。
不论她将来的路要怎么走,这一履历都能为她将来的入团、入党增光添彩。
刚跑到医院办公楼下,常有光就被栓子和常玉华一左一右拉住了。
“你又跑进去干啥?”
常有光摇摇头,“没事儿,就是问了下那个。”
她指着前面那副还没有画完的宣传画。
常玉华和栓子不解,常有光便带着她们一边快速往外走,一边简单解释了下。
到码头的时候,将将好赶上四点的客轮。
三人气喘吁吁地登上甲板,对视片刻,笑了。
栓子夸张地拍着胸口说:“幸好赶上了,不然晚上就只能睡大街了。”
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岸边的码头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话锋一转,“不过城里是真好啊,要是我能一直待在城里就好了。”
“玉华姐,我真羡慕你,只要你这次招工考试能过,你就能进城当工人了,以后就能天天待在市里了。
“我怎么就没到十六岁呢!”
她絮絮叨叨的同时,眼睛依旧不舍地盯着岸边,直到看不见了还舍不得移开视线。
常有光手动将她的脑袋掰过来,让她的视线对准刚把字典和《扫盲识字图册》拿出来的常玉华,“有这时间,你不如和我们一起看书学习。”
栓子“哦”了一声,和常玉华一起看《扫盲识字图册》,常有光则拿着字典慢慢翻着,另一只手不停在身上比划那些最熟悉的陌生字怎么写。
和前两次一样,她们从秀水县下船,然后改乘去北湾塘片区的板船,总算赶在天黑前到了。
依旧是常得柱来接的她们。
他没有常兴旺那么能说话,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见都精精神神的,才放了心。
然后看着常玉华问道:“你们没事儿吧?”
常玉华摇头,“没事儿。”
常得柱就没再说别的,接过常玉华一直挑着的担子,转身往牛板车的方向走。
等常有光她们都坐上牛板车,又走了一段距离后,常得柱还不说话,栓子憋不住了,“三叔,你咋不问我们今天在城里都干了啥,茶叶有没有卖掉,卖了多少钱啊?”
“还有,你咋不问问玉华姐今天招工的事儿啊,你都不担心不着急吗?”
常得柱:“......”
他就是太过担心才不敢问的啊。
可万一招工没成功的话,他问了不是叫常玉华难过么。
常得柱不吭声,栓子又自顾自把话接了回去,“不过三叔你别担心,玉华姐今天已经成功报名了,三天后就可以过去考试了………………”
快立夏了,天黑的越来越晚。
到南湾塘片区的时候,太阳竟然还没完全落山,依旧有一丝余晖顽强地定在天边。
直到快到大梨村的时候,天才彻底黑下去。
吴四凤他们依旧早早等在家门口。
见到他们回来,蜂拥着冲上来把各自的孩子检查一番,见人没事儿后,又齐刷刷松了口气。
然后就是吃晚饭和城里一天见闻解说。
不过有和常兴旺一样话痨属性的栓子在,倒是省了常有光的口水。
经过上次的价格刺激,这回的茶叶价格虽然依旧让人惊喜,但到底没有常玉华报名成功这件事来的震撼。
那一瞬间,屋里甚至安静了好几秒。
随后,爆发激烈的讨论声。
直到他们去上扫盲班后才渐渐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