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反对？”
张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冰锥凿进所有人的耳膜。海神阁内壁上流淌的金光忽然滞了一瞬，仿佛连光明都屏住了呼吸。空气里残留着折刀钉入桌面的微震，木屑还悬在半空，未落。
言少哲喉结滚动，指尖掐进掌心。他不是没想过反抗——身为武魂系首席、海神阁宿老之一，三十年来他主持过十七次内院大比、亲手斩杀过三名邪魂师宗主、更曾在星斗外围独战三头万年魂兽全身而退。可刚才那一瞬，他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没完成。不是慢，是“不存在”——那柄折刀出现时，时间在他感知中被硬生生剜去一截，就像书页被撕掉一页，前后情节骤然断裂。
他张了张嘴，想说“玄子前辈从未提过此事”，可话到唇边，却被徽章上浮起的一缕精神烙印烫得缩回。
那不是玄子的气息。
是更古老、更沉郁、更……非人的意志。如远古龙吟沉于地脉深处，震得他魂骨嗡鸣。他下意识低头——徽章背面，一枚细如发丝的金色龙鳞正缓缓旋转，鳞片边缘泛着星尘般的微光。那是只有穆恩亲口描述过的、龙神残躯所化“天命鳞”的投影。玄子绝不可能将此物附于徽章之上。除非……他已将自身权限，连同龙神血脉的最终认证密钥，一并移交。
“我……反对。”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猛地转头。
开口的是仙琳儿。她站在钱多多身侧，左手还按在丈夫肩头，右手却已悄然按在腰间一枚青铜色魂导器上。那不是史莱克制式装备，表面蚀刻着九道暗纹，纹路尽头，一滴凝固的赤红魂力正缓缓渗出。
张乐微微偏头，黄金瞳中火光微敛：“哦？理由。”
仙琳儿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七年前那场星斗混战中折断的第三根肋骨重新接上：“三亿金魂币，魂导系只要一亿五千万。其余，全数划归内院‘熔炉计划’——为所有内院弟子配备基础防御型八级魂导护盾，同步升级实战训练场，增设三座模拟战场，全部采用日月帝国最新标准。”
全场死寂。
钱多多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瞪向妻子：“琳儿？！”
仙琳儿没看他，目光牢牢锁住张乐：“昂冷校长，您说‘靠这个挣钱’。”她指尖轻点长刀刀柄，“可史莱克的魂师，从来不是靠刀挣钱的。我们靠的是——命。”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七年前正选队全员重伤，不是因为没护盾！是因为没人觉得‘魂师不该依赖外物’！三年前猎魂小队差点全灭，不是因为没预警魂导器！是因为有人把‘实战即生死’挂在嘴边，却连最基础的远程侦查魂导阵列都不批经费！现在您来了，拿着徽章，压着刀，说要拨款——可钱花在哪？花给谁？怎么用？谁监督？谁担责？”
她一步踏前，靴跟敲在青玉地砖上，发出清越回响：“我仙琳儿，魂导系副系主任，以我父亲仙都山之名起誓——若这笔钱流入任何一人私囊，若任一设备未达明德堂七成效能，若三个月内未能让内院前百名弟子全员掌握八级护盾主动防御模式……我，自断双臂，逐出史莱克！”
话音落，她右手猛拽腰间魂导器——
“咔嚓！”
青铜外壳崩裂，露出内里晶莹剔透的紫水晶核心。一道血线自她指尖逼出，瞬间注入水晶。整块晶体爆发出刺目紫光，光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层层叠叠，竟与日月帝国明德堂藏书阁顶层《九曜定装图谱》第一页的纹路完全一致！
宋老失声低呼：“九曜共鸣阵？！她……她真去过明德堂禁地？！”
仙琳儿任由鲜血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七朵暗梅：“镜红尘堂主亲授。他说，真正的魂导师，不跪技术，只跪真相。”
张乐沉默三息。
黄金瞳中的火焰缓缓熄灭，化作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潭。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铁锈味的弧度。
“好。”
他伸手，食指在长刀刀脊上轻轻一叩。
“当——”
一声清越龙吟自刀身炸开，震得窗外湖面腾起百丈水柱。水珠尚未坠落，张乐已开口：“一亿五千万，即刻拨付。余下资金，成立‘熔炉监察司’——由仙琳儿任首任司长，宋老、庄老为副司长，言少哲……”
他视线扫过言少哲惨白的脸：“你带十名武魂系精英，组成‘熔炉守备队’，直属监察司调遣。所有设备采购，必须经三方签字——仙琳儿签技术标准，言少哲签战力适配，宋老签财政合规。”
言少哲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我？守备队？！”
“对。”张乐翘起二郎腿，鞋尖点了点地面，“你不是嫌魂导器没用？那就亲手试试——用你最得意的‘雷云九击’，打穿新护盾的第七重能量层。打不穿，罚俸三年；打穿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箔纸，抛向言少哲：“这是明德堂‘九曜共鸣阵’原始拓本。你若能在三个月内参透其中三重变化，我亲自给你炼一柄雷属性本命魂导器——材料，用你当年在落日森林斩杀的那头十万年雷犼脊骨。”
言少哲一把抓住银箔，手指剧烈颤抖。那上面的纹路，竟与他昨夜在梦中反复推演的雷纹模型严丝合缝！
仙琳儿却突然开口：“昂冷校长，监察司需独立财权。”
“准。”张乐弹了弹指甲，“林慧群城东区‘云隐坊’，原属财政处产业，即日起划归监察司。另，拨付五千万金魂币启动资金——其中两千万，专用于购买日月帝国最新版《魂导器安全操作守则》及配套教具。明德堂卖多少，史莱克翻倍买。”
钱多多终于忍不住：“可他们根本没这守则！镜红尘亲口说，那是机密！”
“所以。”张乐起身，白色衣摆划出凛冽弧线，“明天上午，你陪我走一趟明都。就说我昂冷，愿以三件九级魂导器设计图，换他们全套守则，外加——派十名明德堂最年轻的魂导师，来史莱克任教三年。”
钱多多如遭雷击：“三……三件九级？！您哪来的？！”
张乐没答。他缓步走向会议桌尽头，停在玄子常坐的位置前。指尖拂过椅背雕琢的巨树纹路，忽然屈指一弹。
“叮。”
一声轻响，整张檀木长桌中央的长刀嗡然震颤。刀身四色光芒暴涨，黑暗与白暗之外，青、赤、黄、白四色元素如活物般游走汇聚，在刀尖凝成一颗拳头大的混沌光球。
光球内，无数细小影像飞速流转：
——日月帝国皇宫，镜红尘跪伏在御座前，手中捧着的正是《九曜定装图谱》残卷；
——明德堂地下十七层，一具人形魂导器胸口嵌着的魂骨，赫然是当年失踪的海神阁宿老“铁臂罗汉”的右臂；
——星斗大森林深处，帝天爪尖滴落的血珠，落地后竟化作一枚枚微型魂导阵纹……
“九级图稿？”张乐轻笑，混沌光球倏然爆散，化作漫天星尘，尽数没入他眉心，“我这把刀，就是最大的图稿。”
雪帝一直沉默旁观，此刻却突然攥紧衣袖。她认出了那些影像——最后一幕，正是她七年前在星斗核心区感应到的异象！当时帝天暴怒撕裂空间，只为阻止某股力量攫取那具魂导器……原来根源在此。
“够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如极北寒潮，“昂冷，你既掌徽章，便该知海神阁第一戒律。”
张乐转身，眸光如电：“请讲。”
“凡持徽章者，不得以私欲染指学院根基。”雪帝直视他双眼，“你今日所为，究竟是救史莱克，还是……借史莱克，养你的刀？”
会议室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张乐静静看着她，忽而抬手，解开了胸前那朵红玫瑰的纽扣。
“哗啦——”
衣襟豁然敞开。
没有胸肌，没有伤疤，只有一片流动的、液态黄金般的皮肤。皮肤之下，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游鱼般穿梭，每一道符文掠过之处，空间便微微扭曲，隐约可见破碎的星河与坍缩的黑洞虚影。
而在心脏位置，一枚比徽章更古朴的印记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衔尾而噬的龙，龙首龙尾皆化作灰烬，灰烬中却升腾着新生的嫩芽。
“这是我的心脏。”张乐声音平静，“也是史莱克最后一块‘海神之心’碎片。玄子把它缝进了我的胸腔。他说……若我背叛，这颗心会先焚尽我的魂魄，再引爆整个海神岛。”
他重新扣好衣扣，红玫瑰在指尖旋转：“所以雪帝前辈，您不必担心我养刀。”
他望向窗外翻涌的湖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养的从来不是刀……是火。”
“是烧尽旧时代的火。”
“是你们等了万年的——天灾。”
话音落，窗外忽有风起。
不是湖风，不是热风，是带着硫磺气息的灼风。风过之处，湖面蒸腾起淡金色雾气，雾中竟浮现出无数残破碑文——全是史莱克建院以来，因保守而错失的魂导机遇：
——三百年前，拒绝接收第一批日月商团魂导图纸；
——二百年前，焚毁内院天才少年提交的“魂力-魂导双向转化”手稿；
——七十年前，将明德堂赠予的试验型魂导铠甲判定为“邪器”，投入熔炉……
每一块碑文浮现，会议室温度便升高一分。言少哲额头渗出冷汗，仙琳儿指尖的紫水晶开始发烫，宋老袖中藏着的冰火双刃嗡嗡震颤。
张乐却像感觉不到高温，他踱步至窗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
“叮。”
玻璃未碎，却映出另一重景象：
——海神湖底，一座倒悬的青铜巨门正缓缓开启，门缝中泄出的不是水，而是粘稠如墨的黑色魂力；
——门后，无数双猩红竖瞳次第亮起，每一只瞳孔深处，都倒映着史莱克学院的轮廓；
——最深处，一具缠绕着九十九道锁链的巨龙骸骨，正随着张乐的心跳，一下，一下，缓缓搏动。
“诸位。”他收回手指，玻璃恢复如初，“玄子沉睡前，曾告诉我一个秘密。”
“史莱克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日月，不在星斗，甚至不在武魂与魂导之争。”
他转身，黄金瞳扫过每一张惊骇的面孔，一字一顿：
“而在湖底。”
“在你们每天晨练必经的湖底。”
“在你们以为早已被封印的——‘深渊之喉’。”
话音未落，整座海神阁突然剧烈摇晃！不是地震，是某种庞然巨物在湖底翻身时掀起的共振。众人踉跄扶桌，只见窗外湖面轰然炸开，一道千米高的黑色水柱冲天而起，水柱顶端，赫然悬浮着一枚布满裂痕的青铜铃铛！
铃铛无风自动，发出一声凄厉长鸣——
“铛————————！！！”
刹那间，所有人心脏骤停一拍。
张乐却笑了。他抬手，一缕金焰自指尖燃起，焰心之中，隐约可见一条微缩金龙盘旋。
“现在，你们信了吗？”
“信我，是来当校长的。”
“是来……”
他猛然握拳，金焰爆裂，化作漫天火星，每一粒火星落地，都化作一枚燃烧的徽章虚影，密密麻麻覆盖整座海神阁地面：
“——救火的。”
“救这把，快要烧穿史莱克脊梁的——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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